我讀毛姆之十四:《如果是我,就原諒他》

2015/11/4  
  
本站分類:創作

我讀毛姆之十四:《如果是我,就原諒他》

2015新年剛過,北京作家周曉楓推出一本書《宿命:孤獨張藝謀》,因書名中的“張藝謀”,加之配合發行時所使用的“大膽”“內幕”“猛料”“保鏢”等字眼,立即形成某種非同尋常的炸響度,很是刺激了一些人的閱讀期待,這其中就包括我。我對某些噱頭不感興趣,但對於其中大名人張藝謀的“家庭隱私”不能免俗地產生了探究的欲望。在我看來,頭頂巨大光環的老謀子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已經不重要,我關心的是他身後那些親人,他們的悲辛苦樂,他們行走世間的姿勢。

讀完這本書,印證一句話:開券有益。強烈的印象指向一點:張藝謀就像孫悟空,是從劈開的石縫裏蹦出來的——周曉楓對張藝謀的個人生活,除了新聞所披露的那些“花邊兒”,一無所知,仿佛他就是一光杆司令,孤零零地行走在這個喧鬧的世界上。誰也別想與他閒聊,更別想讓他家常裏短。周曉楓在他身邊8年,他自己的家事從不透露一個字,也從不問也不想問周曉楓的家事:父母,老公,孩子。“一個話嘮,能連續十幾個小時地說,長年如此,但到了‘私人領域’則斷然相反。”他似乎完全活在“事”上,這“事”就是談劇本拍電影。在這些“事”上,他可以滔滔不絕,從不厭倦。而離開了“事”,他就會手足無措,話語消失,自我隱滅,全無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感。

這就是周曉楓筆下的張藝謀,對藝術執著得嚇人,極端到殘酷。但對電影的信念堅如磐石,誰想撼動電影就是動他的命。對他人率真友善,被人欺負也不反抗,有著獨特的世界觀,決不感情用事,隨波逐流,清高到不願意對這個世界做一個解釋,孤傲到把傷痛當成勳章,而這一切的背後全是意志和力量。

一個影視大佬在分析了不同大導演之後,認為他們各有姿態,但說到張藝謀,“你說不好他是什麼樣子,他的自我似乎完全隱藏起來,你完全把握不住他的個性。”有點奇葩吧,當許多人靠販賣隱私與人交往,張藝謀就有這本事把自己包裹得水泄不通。

我就是在這時想像他那些家人的。書中有一張全家福,他的八旬老母,與前妻所生的女兒及外籍女婿,陳婷所生的二男一女。這樣一本書中,我的嗅覺總是奇異的,這些人,他的至親,雖然與這個大名人共存穹頂之下,但在他身邊只能像空氣一樣活著。他的名氣無疑澤被這些親人,而親情如何,恐怕就不那麼妙了。可以肯定的是,親人們必須把自己幽禁在某種親情之外的框框,他們讓自己修煉的第一個功夫就是絕對服從,服從張藝謀的名人光環所固宥而成的一種生活範式,任其招之,揮之,並把忍受孤獨和寂寞的功夫煉到極致。 

充滿文化矛盾的親情就這樣達成一種獨特的愛,愛有多深,痛苦就有多深。當世人熱衷於攀附追逐名人,那些作為名人的親人們,他們的境況真如我們所仰望的,花團錦簇?還是冷暖自知?

且看巴爾扎克的母親寫給他的一封信:“……‘給我麵包,我的兒子。’我已經幾個星期只吃麵包了,那也是我那好女婿送給我的。……既然你有能力作各種費錢的長途旅行,既然你能為自己付得起情婦、鑲有寶石的手杖、戒指、銀器、傢俱,你母親要求你遵守自己的諾言也不為過。——我一想到這些,心都要碎了。”

這位寫信者有別於普通親人,她是一位母親,偉大作家巴爾扎克的母親。那時,這位大作家與母親和兩個妹妹之間如臨大敵,而這“敵意”主要來自債務。那時巴爾扎克感覺寫小說不賺錢,跑去跟朋友經商,可惜不是那塊材料。債臺高築時是他的母親用自己為數不多的積蓄替他還債,他卻久不償還並絕不肯終止揮霍和奢靡。當母親為兩個妹妹辦了嫁妝,囊中空空卻急需一筆錢時,她只好在信中向兒子求救了。而我們的大作家對母親的懇求只回一句話:“我想,您最好來一次巴黎,讓我們談上個把小時。”

母親又拿他奈何!誰讓他是巴爾扎克。他不是你也不是我,他是天才,是冉冉升起的大作家,作家的光環像寶石一樣輝映在他的頭頂,正如他的傳記作者所說:“天才有自己的權利,巴爾扎克的道德是不能用普通標準來衡量的。”用今天的語言:名人就是可以這麼任性。

可是,這任性難道跟這個世界無關嗎?如果沒有眾生對他們超越極限的無度寵溺,將他們拋到令他們暈眩的雲端,他們那些隱在人性中的惡怎會瘋狂滋長? 

與巴爾扎克糟糕的親情相襯的,是這位偉大作家豐沛的情事。難以計數的情婦給他生過四個孩子,情婦們且為過客,可她們為他生的孩子總該是他的骨血吧,總該有些許的親情吧?事實上他對這些孩子看都不看。他狂熱地追逐著女人,卻對於血濃於水的親人們冷酷得毛骨悚然,甚至不惜讓自己的私生子做了自己婚生子的馬車夫,若無其事。

其實,我覺得還是真實一些,最好承認大作家巴爾扎克同時是個極端自私、冷酷、不講道德又不夠坦率的人。他還是一個“債務作家”:他只有在負債的壓力下才能專心寫作。債務顯然不能讓他自己獨享,他的親人們必須登場“分享”,這就是作為巴爾扎克的親人必須的嘗付。

這就是巴爾扎克的一生,文學上的天才,生活裏的矮子。羅丹想給巴爾扎克塑像,但沒見過他本人,路人就指給羅丹:看到街角那個殺豬的嗎?照他塑就行。更多時候,這個世界必須理解他那存在於創作時空和現實時空的兩重自我,因為人們極易陷入一種矛盾:愛著善良柔弱的人,又羡慕不善卻成功的人。正如另一位作家所說,惡到極致,恐怕也是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巴爾扎克的親情被英國作家毛姆極盡揭露和諷刺,而事實上,毛姆自己的親情也沒好到哪里去。

毛姆與妻女,更加涼薄。當初他費盡氣力從情敵那裏追來的西莉,應該倍加珍惜吧,事實卻是當他們正式以夫妻之名行走人前,他對西莉的感情就漸漸冷卻了。他們一直沒辦結婚手續,為此也埋下他的非婚生女兒莉莎關於遺產繼承的後患。他與西莉齷齪不斷,甚至成為公開的仇敵。西莉始終愛著他,無論在哪種場合也公開表白她對他的愛。可她無奈於他的“同志”傾向,以及骨子裏那種難忍的冷酷與淡漠。他在法國最美的海岸擁有最奢華的莫雷斯克別墅,卻吝於付給西莉每年的撫養金,並以在上層圈子裏敗壞西莉的名聲為樂事。

與唯一的女兒莉莎,在他晚年因為財產繼承鬧翻甚至對薄公堂。他的女婿和外甥懼怕到莫雷斯克探望,怕他那張不饒人的嘴。他想把財產留給他的忠實秘書艾倫,一意“收養”艾倫,否認莉莎為女兒,這使他的親情一度墜至冰點。艾倫曾對記者說,毛姆是“一個渴望家庭溫暖的悲哀的人,在他的一生中已經有太多不幸,這一來又多了一個不幸”。

毛姆童年喪父母,由叔叔嬸嬸撫養成人。在他筆下,叔叔是一個自私吝嗇且古怪成性的人,自傳體小說《人性的枷鎖》中,他對叔叔只有遺產繼承的渴盼而無絲毫親人僅存的溫情。他與三個哥哥之間也乏善可陳,他的哥哥哈利36歲時喝硝酸自殺他毫無觸動,就像他們之間無任何血緣;他的另一個哥哥弗雷德裏克在他眼裏是一個“可憎的人”,只保持表面的友好和客氣。他的侄子羅賓·毛姆,也曾懷揣文學夢想,毛姆在文學界的聲名也曾澤及侄子,但羅賓在毛姆傳記《盛譽下的孤獨者》中,多次提到由於不能忍受叔叔的怪異和冷酷而憤然離去。關於毛姆的鋒利刻薄,《月亮與六便士》裏的思特裏克蘭德為他作了獨一無二的“代言人”,這給人一種奇異的印象:名人不應享用親情,並與親情不共戴天。

在發現名人性格的陰暗面這方面,毛姆具有一雙“善於發現”的眼睛。儘管他所“發現”的多為偉大作家閃亮光環下的“冰山之下”,我們不得不承認,恰恰是這些陰影,成就了這些作家。

我想起身邊一位70多歲的老作家,他的妻女都在國外生活,春節後他一人回到中國北方,談到他一個人的孤身生活,他立即一副快活釋然:一個人太痛快了,省了許多麻煩!

我愕然:這不就是毛姆嘛。不能否認,這就是藝術家,他需要獨立思考與創造,需要一個不被攪擾的空間,孤僻到令人髮指。他們認為,親人的過分關注和纏系,或許他們還以為是愛,卻沒意識到,某種情況下,這種愛卻成為一種災難。這在常人眼裏多麼不近人情,但常人又哪里懂得:有時,孤單,實在是一種成全。

康德曾說:在這個世界,有兩件事最讓我們感動,一個是頭頂燦爛的星空,另一個則是我們內心深處的道德標準。他自己有著怎樣的“道德”標準呢?他拒絕親人,放棄婚姻,每天午餐時邀請各界朋友一起討論政治和哲學,他認為在用餐時同朋友們邊吃邊聊可以放鬆身心,積蓄能量。倘若換成家人,必然突兀,甚至適得其反。

看上去,康德的所有不幸都成為“培養基”,培育了哲學這個大幸。康德沒能獲得世俗婚姻的幸福,卻獲得了真理、智慧的眷顧,獲得了精神世界的慰藉與永遠的榮譽。比較康德的得與失,上帝對他是公平的。我們也必須正視一個現實,這個世界上,作為一個責任和道義上的溫良兄長,舉目皆是,而康德,只有一個。

還是錢鐘書。他說,你覺得這只雞蛋好,又何必非得認識下蛋的雞呢。潛臺詞是這樣的吧:當他們選擇了幹一番事業,他們就註定要辜負很多人。他們不能準時回家吃飯,不能陪伴家人,他們留給身邊最親密的人是疲憊的背影,卻昂著頭顱去外面火拼,甚至忘記回頭看一看,很多時候也不敢往背後看,因為後面是他們留下的種種辜負,他們只能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往前一步,兩步,三步……這個時候,如果再把一個名人的作品等同於他的做人,無疑就幼稚了。一個偉大的作家可以用作品來標注他的偉大,但同時,並不妨礙他是一個讓我們無法忍受甚至齟齬不斷的人。文明程度越高,自身素養越深,學問越豐厚,他們越是關注自己的內心,以及人類的大愛大悲,唯獨將家人視為累贅。

羅曼·羅蘭在《約翰·克利斯朵夫》的“彌娜”一節,為我們描繪了兩個年青人的奇特現象,“他們的善心是偶爾的,彌娜如此,克利斯朵夫也是如此,雖然對人類抱有熱愛,卻對家人冷淡得很,他對別人親熱,對家人卻冷酷無情。”

某些時候,這就是我們自己啊!更況名人。

舉目四望,但凡事業有點成就的,仿佛都曾被尼采“教訓”——“人生苦短,時間只允許我們關注一兩件事。”他們往往懷揣萬丈豪情,試圖以自己的一廂情意,匡扶這個並不美好的世界,一將功成,萬骨必枯,這個過程的直接“受益”者恰恰是他們的親人們。世人仰望並牢記的,都是他們的輝煌,而那些鮮為人知的冷酷和自私已經被這個世界重重過濾。

這公平嗎?可是何謂公平呢?生命,無論怎麼活,都有遺憾。我們無法將怪癖當作常理來對待,從而尊重這些怪癖,但對於名人,除了孤單,怪癖或許還是一種成全。世間所有的成功,包括寫作,太沉重,太堅硬,需要有一個柔軟的出口,比如情色的附麗,比如親人的犧牲。他們的名聲已經沸騰,而他們的親情卻往往處於零度以下。

是呀,你想讓他们搖身成為大孝子、經濟適用男,每天噓寒問暖環繞灶台,那他還能成為名人嗎?試試看,讓巴爾扎克和毛姆站上一年一度的中國好人榜,怎能忍住我們的竊笑。

如果是我,肯定会原諒他。

今日人氣:1  累計人次:56  回應:0

你可能感興趣的文章


登入會員回應本文

沒有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