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訪一位“七十歲少年”

2016/2/4  
  
本站分類:創作

尋訪一位“七十歲少年”

尋訪一位七十歲少年

 

    “請問,您有宗教信仰嗎?”

    “我只信文學教。”

    書桌對面的我和小說家曹明霞,相視微怔——面前的這個人,他信“文學教”!

    冬日臺北,廈門街113巷,臺灣最詩意的文學地標——爾雅出版社。門口右側的短牆上,一行別致的樹形文字:在有限的生命裡種一棵無限的文學樹,這是隱地一篇文章的標題。我們在各個角度與他合影,一件深灰色中式上衣,一條多個口袋的米白色休閒褲,常識裡,這種褲子似乎屬於青年人,但它們出現在隱地身上絕無突兀,活力,乾淨,清雅,遠遠看去,像一個超越時代的人物。

    隱地曾在一篇文章裡說,只要我們活得夠久,原來人和人,不管天涯海角,最後像接龍般全能連接起來。

    我與隱地的“接龍”,始於十幾年前一則《讀者》卷首,不足千字的《遠與近》。那時我整天幻想著掙離地球,這則小文溫柔且霸道地為我的天馬行空添加助燃劑:“老年人怕遠,年輕人怕近”,“走得遠,世界屬於你;走得近,世界離你越來越遠”……這些句子,十幾年後的今天仍為我至愛,這篇小文我也幾乎倒背。令我癡迷的是,那篇顆粒計數的文字,像清溪中的石子,連花紋都一清二楚,照樣智慧雋永,直取人心。於是我就大肆想像文字背後那個神秘的人——隱地,不知其男女老幼,挖空心思地尋找。無奈,在當時,無論紙媒還是剛剛興起的互聯網,隱地的資料甚少,但足有半年,我被這篇小文絲絲透出的文氣籠罩著,以至有一天應邀給一個教育留學機構寫文章,順手“偷”來其中一句作標題——《遠行要趁早》。

    資訊的不對稱,使我對隱地的追慕無奈中斷。這篇文,這個人,猶如聊齋裡的一個畫面,一襲長衫,瘦削、文弱的謙謙君子,腋下夾一冊古籍,在一個月夜,破牆而出,亮出錦繡珠璣,對我一笑,又翩然隱去……

    誰知,2015年的這個冬季,臺灣行之前,明霞興奮地告訴我,我們將在臺北見到隱地!我竟恍如隔世了,隱地居然在臺灣!爾雅出版社,寫作,出版……資訊全無的那些年,無數次想像著“隱地”其人,有一點是肯定的,他不在大陸。雖隱約明白這是一個筆名,可他是否華裔?是否寫作?在這個地球的哪個角落?我曾首先預設香港,其次東南亞、美國、歐洲,卻從未將目光投向臺灣。

    遠遠地,隱地與助手站在門口迎接我們,我竟然像那些劉德華的女粉一般咚咚心跳。我們看到一個神情安詳甚至有些淡然的中年男人——不,頭髮梳理得有型有款、衣衫整潔的少年!可不是少年嘛,看他鎮靜靈銳的眼神,看門口那句“在有限的生命裡種一棵無限的文學樹”,看“小而美”的爾雅,滿牆滿室的書,那間一人編輯室……這一切一切,都被書浸泡日久,烘托出一籠的精緻,吸引著我這個不太穩重的“接龍”者大呼小叫著。明霞比我淡定得多,她總是靜靜地看、聽,我們面前的爾雅,以及門前一棵千年雀榕,它們讓當日的陽光與空氣,彌上一層滄桑光影,隱約間有些令人恍惚追憶的姿容。

    走在這條被時光拉長的小巷,仿佛即將揭曉什麼,直到走進隔壁的“爾雅書房”,一種隱秘漸漸明朗,原來,他是一種書香呵,以至我不忍用“它”。入口處張貼著隱地被“塑”成一個微型卡通小人的畫像。其創意令我驚訝,真是蘊意深刻,他把自己放得那麼低,抱著一大摞書面向世人,深邃,悠遠。講座的桌椅、沙發、綠植依次擺放在並不寬敞的空間,書房一角辟出六平方米的“突尼西亞”咖啡廳,四面牆上到處都是書,書,書……書房的女主人是隱地夫人林貴真,我們四人圍住長桌暢談,我也終於明白了隱地的思路、文路、來路。1937年隱地生於浙江永嘉,原名柯青華,1947年被在臺灣任教的父親接去臺灣,一度顛沛流離,“少年十五二十時”從軍十年,擔任《青溪雜誌》《書評書目》等主編,筆耕不輟。1975年,隱地自創爾雅出版社,四十年間光環無數。在臺灣,許多文學關鍵字,比如“年度小說選”“年度詩選”“年度文學批評選”“廈門街113巷”“百年雀榕”等,均與隱地這個名字密不可分,甚至直接劃等號。2015年,整個臺灣文學界都在為爾雅四十歲慶生,這也是我們臺灣之行的意外收穫。

    四十歲的爾雅出版八百多種書籍,七十八歲的隱地出版個人作品五十多部,在兩岸三地甚至大洋彼岸有著越來越多的讀者。隱地是一個有著深沉文學宗教感情的人,他自創一種“文學教”,把讀書當作“福音”。目前隱地在大陸的簡體書仍然有限,我非常期待讀他的《我的宗教我的廟》。他贈送我們每人一本新出版的《清晨的人》,其中談到 “文學教”,呈現的是“真實的世界和真實的人生,不像其它宗教,只宣揚善的一面”。他描寫善,也描繪人心暗處的惡,通過惡,更真實地瞭解世界。在他心中,人格化的上帝是不存在的,但宇宙間文字與書籍給這個世界帶來的萬千氣象,卻能激起他頂禮膜拜的感情。看得出,這些年他只活在自己的文學世界裡,“在爾雅書房裡,我讓自己的身體斜靠著,成為一艘會思考的船”,他請畫家畫了一棵“文學樹”,茂盛的枝葉上寫著一個個作家的名字,他甘願文學的做“神瑛侍者”。我恍然間覺得隱地變成了農夫:頭戴斗笠,荷鋤走來,身後是一棵棵他“種植”的書,他收割著他的“書”,汗水淋漓地走著長長的路……

    “報告,我們已經把世界上最後一本書消滅了!” 這是朱德庸的一幅漫畫,被隱地特意選作封面,他自己心驚,也在警示世人:一個沒有書店的城市,一個沒有書的世界……我們的交談自然不可回避紙媒的低落。作為出版人,隱地拒絕遲鈍,稱眼下為“不促銷,就報銷”的年代,他寫過一篇《出版圈圈夢》,他對我們說:“紙書遲早要放進博物館的,那時,子孫們會說:看,我們的祖先就是這樣讀書的……”他自稱為出版、讀書“敲警鐘的人”,曾用一句話形容出版業:只有演戲的人,已經沒有看戲的人,“報章雜誌的魅力已完全不敵手機和科技產品,人們只在網路上滑來滑去,誰還去記一本書的書名”……許多臺灣作家說,現在很少能找到像隱地那樣熱愛書的人了,如果有一天全世界純文學出版消失了,卻一定還有一家,就是爾雅。是的,他不懼在戲臺上唱獨角戲,舒袖曼舞,譜一闋長長的爾雅文歌……

    在一切急匆匆的今天,經營一家純文學出版社,並不比照顧嬰兒輕鬆。隱地寫過《出版是安靜的事業》,“要讓出版這一行業,回歸安靜,安靜回來了,典雅也會回來。如果連出版這種行業,都經營得像沸沸揚揚的大賣場,而無法讓人臨之肅然,是出版事業的悲哀。” “文人辦出版社,辦得像個‘集團’,就算在‘集團’上掛了‘文化’成為‘文化集團’,仍然不像文人辦的出版社”……隱地的悲觀被不少文人看在眼中,遠在美國的原臺灣節目主持人藍明女士看到隱地的《出版圈圈夢》,特意寄來一組剪報,其中有如下資料“電子書在2013年如日中天之後,自2014年出現逆轉,從30%的佔有市場已跌至21%,而且持續下跌中,2013年柯洛拉大學做的調查,發現70%的美國人都不願意放棄紙本書……”隱地愉快地接受這些鼓勵和撫慰,石頭悲傷而成為玉,儘管文學書籍過去的風華不再,時代變化令人眼花繚亂,他更加感激自己每天還能坐在出版社的書桌前安靜地讀稿、寫稿,並將之視為“文學教上帝”對他的恩寵,也因此,他一路安安靜靜的信守初衷,出版品質一絲也沒有苟且。

     王鼎鈞說過:我只有在寫文章的時候覺得還可以活下去,這完全可以拿來用於隱地。在臺北,隱地被稱作“文學博物館”,那棵青蔥茂盛的“文學樹”隱現著隱地的書寫向度,鋪展著爾雅的文學版圖。他最初創作短篇小說,再寫出著名的隱地體散文,五十六歲時,突然寫起新詩,接連出版多部詩集,七十歲的時候卻發願要寫長篇小說,就有了《風中的陀螺》。他說,體力的成長靠吃,智力的成長靠無止境的閱讀,“人活著,最怕活得讓人看起來幹——思想上的一片幹。一個走出學校,從此不碰書本的人,儘管每天不停地說話,其實他說得越多,聽的人反而愈累,一個思想上‘幹’的人,能說什麼豐潤、讓我們感覺如沐春風的話呢?”他認為如果不讀名校,不買名牌,或許,許多人的人生,會更單純,更快樂。日常中的他,似乎是活在潮流之外的,不會用手機、電腦,別提這“瘋”那“瘋”的,更與短信、微信無緣,E-mail由助手處理,他一直在一人編輯室裡用蘸水筆寫著他的繁體字……經年寫字使得他右肩疼,全身疼,讓他覺得“人生到頭來只是一場悲痛”,但他說“還好,還有清晨”。這個七十歲少年比常人多了幾根反骨,面對身外紅塵攘攘,他淡然一笑,冷瀲地轉身,仍去寫他的詩——   

    時鐘敲了九下

    閃爍在營役的大化以外

    一棵樹笑著對一棵樹說

    屋子裡那個端著咖啡杯自以為是悠閒的人

    要去上班了

   

    這個詩意盎然的“少年”,看上去如同坐在時代邊緣。但我相信,有文學,他並不孤獨。在臺灣,隱地被稱為“今之古人”,具有古人的高逸清雅,溫和,穩重,自信的外表下,掩映著煎熬掙扎不安的內在風景,火山一樣的熱情。在我們眼中,無論爾雅,還是隱地本人,迎面拂來古人儀風,沉默而又活力無限。看得出,他對人生有一種高貴的節制,一如爾雅裡的慢時光。在爾雅的那天中午,隱地與夫人執意請我和明霞繼續餐敘,眾人紛紛抽取紙巾時,只有隱地安靜地用一方米色手帕,這個速食年代,使用手帕的男子,難道不是一道風景嗎!這讓我想起隱地和夫人林貴真都信奉畢卡索的“藝術是剔除一切累贅之物”,連他們的三個孩子的名字都書香嫋嫋:柯書林,柯書湘,柯書品。隱地還是一位不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不因大好而大肆擴張,不因大落而頹喪萎頓,其精神強度難以想像。無論何人來到爾雅,負暄而坐,書香環繞,一種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他本人則散發著一種簡約的貴氣,幽淡的性感,哦,虧我想得出,七十八歲,還,性感?

    八年前隱地寫過一篇《春天窗前的七十歲少年》,從此“七十歲少年”成為隱地的別名。一位臺灣作家在《奇怪,隱地一直不老》中寫到,“隱地曾是一名軍官,但是儒雅的書卷氣息,淹沒了他的英武……”“隱地的頭髮是很有型的,隱地的衣服是很有韻味的”,這也正是我們所見到的隱地。人之長相,分體貌和心靈,在他面前,一些或許並不關聯的詞會自己跑出來:山川,天地,格局,氣象,這就是一個人的精神長相啊!明霞多次慨歎:“君子”以前存在于書本,見到隱地,才知道君子什麼樣。隱地宏亮圓潤的嗓音,鎮靜的眼神總讓人心情安定。他不吝於讚美,亦不憚於批判,比如他評論馬森的一本書,“突然覺得,或許人並不需要永不休止的向前邁進,某些時候,‘知止’才是人最不能缺少的智慧。不寫比寫好,寫了就自曝其短,令人至為遺憾。”

    倘若心智迷亂時走進爾雅,走近隱地,你會自覺沉澱。隱地的眼睛很有特點,帶有一種撫慰力量,“我喜歡張開自己的眼睛看這個神秘神奇的世界,我也喜歡閉起眼睛,讓世間的煩惱暫時止步”。沒想到他還是咖啡控,讓我這個嗜咖啡如命的人大呼知音,隱地聽說我嗜咖啡,特意為我點了餐館裡自製的拿鐵,我們歡快地以咖代酒……離台以來,我一直念念不忘那個“突尼西亞”,那間一個人的編輯室、寫作室裡,一個七十歲少年,目光沉靜,謙和,既無焚膏繼晷之悲催,亦無銜枚疾走之勞形,“讓繁華慢慢地來,它才會慢慢地走”,難怪,光陰賴在他身上,緩緩又遲遲,縱使世界翻江倒海,爾雅這裡一派海晏河清。

    七十八歲的隱地和四十歲的爾雅,有著太多的切面,每一面都讓人著迷。在文學的苗圃,隱地就是那棵最固執的植物,在寂寥中美好地盛開著。儘管時光即將四捨五入地將他帶進八十歲,但在我們心中,他一如少年。文學讓光陰絕情地拋棄了他,他幸運地活在了時間之外,經年種植一棵漂亮的文學樹。樹下,一位“七十歲少年”,握一支老舊的蘸水筆,直寫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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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痕染跡璧有瑕    
朱痕染跡璧有瑕
爾雅出版社是當年的台灣五小之一,創社至今堅持出版純文學的精神非常令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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