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萨皮纳

2016/1/31  
  
本站分類:創作

我爱萨皮纳

我爱萨皮纳

 

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

这是《约翰·克里斯朵夫》的开篇。一直以来,这种意象成为这部名著的励志底色和基调。

在这部一百多万字的巨著里,我单独挑出萨皮纳,这部分仅占百分之一,这样做,我宁愿冒着被斥为浅薄和小众的风险。事实上,我的一个书画女友,对艺术有着精敏的感触度,这本大书她连读三遍,得知我仅为萨皮纳长嗟短叹,毫不客气地指责我没出息:泱泱一部名著,你居然仅仅萦怀于一个萨皮纳!你的品位和格局值得忧虑了……我明白,被她提点,我也惊悚:我的格局?一个小小的萨皮纳?

或许,被她不幸言中。哦,千回百转的萨皮纳!

    那是少年的克利斯朵夫,刚刚结束与弥娜的恋情。父亲死于酗酒,他和母亲搬到了祖父的朋友于莱家。老于莱和女儿女婿同住。他外孙女洛莎热烈地崇拜着克利斯朵夫。洛莎不美,但朴实能干,于莱全家都以为克利斯朵夫能够属意洛莎。不料,于莱的另一房客——年青新寡的萨皮纳,“横刀夺爱”。

    慵懒、苍白、病弱的萨皮纳,最惹眼的标签就是——懒:不管小店铺,不管孩子,连妆容也懒得管理。但她别有一种纯粹、姣好的风情与气质,让克利斯朵夫对她欲罢不能。

从少年算起,出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生命中的女友除了萨皮纳,还有弥娜,洛莎,阿达,于弟斯,安多纳德,葛拉齐亚,阿娜等十几个。这个世界上,这些女子都有模板,她们在俗世生活中早已被类型化,继而被生活吞噬、湮灭,我们在看到她们的时候波澜不惊,甚至,某些时候,我们就是她们。

唯有萨皮纳,我不能简单的说爱她,但她让我萦怀久久,我反复翻折着这一节,多处勾画,字页凌乱,貌似加厚许多,整本书掂在手中,给人的印象似乎只有萨皮纳这一节被读过。也唯有萨皮纳,让我心惊肉跳,目瞪口呆,我常常怀着惊异而复杂的心情围绕着她,我用我的被世俗烟火浸漫了的双手抚摸着她,握住她的手,与她交流,当然,孤僻的她未必接纳我,但我宁可涎着脸皮也要近距离地看看她那慵懒的嘴唇,懒得睁开的眼皮,以及扬起半天也梳理不完的头发……

当抚摸不解渴,我则拿起思想的小刀反复剖解着她,多少次,我赶着那个小小的影子,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到底是谁?你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我是否在她身上看到了部分的自己?或者在某些方面,我也在违心地推拒着她?

我承认,我被萨皮纳打倒了。当我有所顾念地阅过剩余的章节,却又不停地返回到萨皮纳,我并不拒绝陶醉于与她的频繁相遇,伟大的罗曼·罗兰,他怎么会想起将这样一个小小女巫派给年轻的克利斯朵夫?而我也与克利斯朵夫一起,乖乖被她蛊惑着。

必须承认,在那些励志的高谈阔论以及警醒式的苦口婆心面前,萨皮纳太令人失望了。除了形象,身无长物,如果找一个奋进的反面典型,非她莫属。我敢说,若在今天任何一个单位,她这条小鱿鱼不等被炒糊,也早饿死了。

人类迷失得太久,心在浮躁中浸泡至麻木,以至萨皮纳成为异类。雄浑、犷悍的主题下,萨皮纳,是从这部巨著的宏阔中流出的小夜曲,潺潺湲湲,成为大江东去里的吴侬软语。我从这一节里得到太多触动心灵的句子。当我每天被世情挟裹着呼啸而来,沮丧而去,惯性思维左右着集体潜意识,习惯欣赏电光四射的女强人,习惯于她们在各种领域与男人争夺着可怜的份额,此时,我悲哀地想,我们是不是在一场场追逐中迷失了什么?100多年前,罗曼·罗兰塑出这样一个小人物,无论他有意无意,无论他是否先知先觉地预知了他身后自己的同类会浮躁如蝇,我仍然感激罗氏的这一提点:我们是不是,关注一下萨皮纳?

萨皮纳的出场是有参照系的——闹哄哄的于莱家。

这是一个庸常而琐碎的市井之家,于莱老人,他的女儿女婿和两个孩子,这个家庭里,尤其以于莱的女儿阿玛利亚即伏尔奇太太为代表,拉开烟火生活的序幕。

伏尔奇太太勤快如陀螺,“她不停地做活,要命的是她要求别人也跟她一样的忙碌。而工作的目的并非为了增加自己和别人的快乐,正是相反。她仿佛要拿工作来教大家受罪,使生活变得一点趣味也没有。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把神圣的家务放下一分钟,那是多少妇女用来代替别的道德与别的社会义务的。”她带着女儿洛莎不停地奔波于家务劳作中,否则就是堕落。不仅如此,她还对此大加炫耀,认为这是荣誉攸关的问题,“她们所谓的荣誉,就是一件必须抹得光彩四射的家具,一方上足油腊,又冷又硬,滑得教人摔跤的地板”。对于伏尔奇太太的劳作,作者有大段细腻描写,这些描写不知是否开罪某些女性抑或唤醒她们,因为作者的口吻是含讥带讽的,并在此间颠覆着传统意义上的“勤劳能干”。

伏尔奇太太拼命干着无聊的家务,“人并不因之变得可爱些”,“克利斯朵夫暗中觉得和她处于一种敌对状态,尤其不能原谅她的吵闹,他忍受着污浊的空气也要把门窗死死地关严,经常气得跳脚大骂”,他咒着伏尔奇太太,希望她入狱,“便是最要不得的荡妇,只要能不开口,也比叫叫嚷嚷的大贤大德的女人强得多”。

作为于莱家的另一房客,罗氏仿佛专为与伏尔奇太太对比而安排了这个懒惰成性的——萨皮纳。她的一切都使伏尔奇太太愤慨、不解,“家里的杂乱,衣着的随便,对于丈夫的死,孩子的病,营业的衰落,日常生活的大小烦恼都若无其事不以为意,无论什么也别想改变她的习惯和游手好闲的脾气,永远的微笑,更令他们发指的是,她对他们的批评居然那么彬彬有礼的客气,满不在乎。”然而,还有他们最不能接受的,这样一个人居然讨人喜欢!“要是一个女子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把神圣的日子糟蹋完了,还胆敢不声不响地瞧不起人,可结果大家却派她有理,这还像话吗?”他们从百叶窗里偷觑着她,每天把她议论一番。吃晚饭的时候,这些闲话成为全家餐桌上的固定笑料。

克利斯朵夫的房间正对着萨皮纳的卧室窗口,只是偶尔从窗缝里瞥见她光着脚,拖着很长的睡衣走来走去,或是几个小时在镜子前发呆。在他眼里,这个懒洋洋的小女子身上散发着一种奇异而圣洁的光辉,他“拍着桌子”与伏尔奇太太辩论:这样议论一个女人,暗地里刺探她而抖出她的私事是卑鄙的,一个人真要刻毒到极点,才会拼命攻击一个“好心的,可爱的,和善的,躲在一边的,不伤害谁,也不说谁坏话的人”,而伏尔奇太太在他心目中却是“丑的,沉闷的,教人腻烦的,妨害他人自由的,把邻居仆人家属和自己一古脑儿折磨而伤害了的瘟疫一样的人”。

显然,这座院子里,已凸现泾渭鲜明的两个阵营,一是伏尔奇太太、洛沙为首,另一阵营则只有可怜的克利斯朵夫和萨皮纳。

萨皮纳没有任何“实用价值”,她不爱做家务,不会做饭,更别提赚钱养家,甚至厌烦了一日三餐。她就像一幅画高高挂在墙上,只消欣赏,但她是一幅名画,怎能用世俗的标准去掂量?她是精灵,轻轻的,影子一样,尘世消受不起。在克利斯朵夫眼里,她属于艺术瑰宝而价值连城。严歌苓早期的小说《绿血》里有一个“小耗子”,那是一个特定时代的怪胎,萨皮纳也怪,却怪得让人欣悦舒适,毫无卑微局促。她即使剥着青豆也那么诗意、率性,纯真,不矫饰不虚伪不做作,她简直就是一个通灵的小女巫。在她面前,伏尔奇太太仅仅是一块带疤的红薯,红薯随地可生,而名画,却可遇不可求,那是沙里珍珠,千年一遇。

克利斯朵夫与萨皮纳,一旦意识到对方的存在,他们的灵魂立即相认在一起。对于萨皮纳,克利斯朵夫就是那头“骑着彗星尾巴来到这世上的豹子”,虽罗氏处理得温情脉脉,却令人激情汹涌。新寡的萨皮纳,“她的相貌很像翡冷翠的少女……像意大利画家斐利卜·利比所画的圣母:有种天真而严肃的神气。气色不十分清白,头发是浅褐色的,打卷的部分很乱,挽的髻尤其不知所云。细身材,小骨骼,动作老是懒洋洋的。穿扮并不讲究,一件敞开着的短褂,钮扣七零八落,脚下拖着双破烂的旧鞋子,有点不修边幅,——但她青春的风韵,温和的气息,天真的娇媚,自有动人怜爱的魔力”。连单恋克利斯朵夫的洛莎也觉得萨皮纳“面目清秀,小鼻子,小嘴,身材玲珑,态度举止多么有风韵”,可是出于“情敌”的忌妒本能,她又认为萨皮纳“懒惰,随便,自私,对谁都不理不睬,不照顾家,不管孩子,只顾着自己,活着只为了睡觉,闲荡,一事不做……”而这居然能讨人喜欢,特别是讨那么严厉的克利斯朵夫的喜欢——这太不公平,太荒唐了!

而克利斯朵夫,只需看见萨皮纳。看见她,他的不安,他的烦躁,使他的心抽搐的那种紧张的苦闷,都松了下来,“他虽然不敢承认,但每当接近她,就觉得进入一种甜蜜的麻痹状态,差不多要朦胧入睡了。”通常情况下的青年男女,男孩往往更看重一种危险的刺激,危险而美妙,萨皮纳没有。这个女子给他一种奇妙的安全感,以至在她面前,他才明白自己已经郁积了很久的东西充塞在胸口。罗曼·罗兰在描写这段情感的时候,把那种灵魂之间从欣喜到惊悸的碰触表现得纤毫之微且惊心动魄,让人难以回神,“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彼此可并不瞧一眼,都屏着气,似乎不知道各人身边还有一个人”;“他低着头只顾在萨皮纳的膝上掏起一把把的豆荚,碰到她身子,他的手指就颤抖,有一回在鲜润光滑的豆荚中跟她也在发抖的手指碰上了。他们继续不下去了。两人都待着不动,也不互相瞧一眼……他们打着寒噤,像要发晕似的。”

不能不说,萨皮纳,这是作者对克利斯朵夫残忍的“留白”。罗氏尤其不按照俗套将萨皮纳写成音乐爱好者,在这部书的下部,朋友质问克利斯朵夫“你自己会娶一个不喜欢音乐的太太吗”,克利斯朵夫大脑闪出的就是萨皮纳,“我已经有过这经验了!”“为我,她本身就是音乐!”她在他眼中就是那个慵懒的精灵,她的生命仿佛随着她的单纯走下去,颓丧至纯洁无暇。犹如惯于放逐的波希米亚,暗藏的叛逆,小小的不羁,以及那些许流浪的味道,这一切让克利斯朵夫情牵不已,他久积的郁闷瞬间被这个小小的影子苏解。白居易诗曰:人怜全盛日,我爱半开时。“半开”的萨皮纳,正是克利斯朵夫的这盘“菜”,他“吃”定了她。

谁敢娶萨皮纳?

其实是个伪命题,萨皮纳死了。世事大抵如此,如果一个问题无解,最佳办法就是让事主去死。而无故让一个人死,天底下似乎只有作家只消移动笔尖在今天至多敲击键盘——医生和军人在生死这件事上,还是有所保留的。作家,只有作家,可以让他的人物随情节生死,于是,为了克利斯朵夫的丰满成长,伟大如罗曼·罗兰,都不能“免俗”地要置萨皮纳于死地。我惋惜得要死,但理解得要命。

可是,我仍要追问:你们喜欢萨皮纳吗?敢娶她为妻吗?

我似乎能想象那种难堪。我理解他们,怎么说呢,作为萨皮纳的同类,我能说我喜欢她吗?我敢大摇大摆地说我欣赏她吗?然而她是惊艳的,我必须承认,她那么懒,却那么可爱。我在萨皮纳身上看到了严歌苓《绿血》中“荞子”的影子,她们都拒绝流俗和脸谱化,你很难一句话定义她们。

克利斯朵夫与萨皮纳的相爱不存在征服,而是一种确认,彼此灵魂的确认,尽管这种确认属于下意识,坦然相见,不需要神秘感和距离美来催情。作者在对克利斯朵夫所经历的各个女友的描述中,萨皮纳被格外爱惜、呵护,是唯一没有被诟病过的。在克利斯朵夫生命里,两人只有灵魂之恋,彼此克制,“爱情,爱情,难道只有把所爱的人糟蹋了才能得到爱情吗?”

假如他娶萨皮纳为妻,他们该有怎样的婚姻生活?这个问题似乎扯远了,但罗氏为了回避这个问题,巧妙地让萨皮纳死去,说明这个问题的无解或N个解。如果给萨皮纳找一个中国代言人,非林黛玉莫属。她们都不合世俗,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俗世里没有她们的位置,她们只有以死深植于男人心中,这样,她们才能永恒。事实如此,一个人再好,也有人不爱;一个人再不堪,也有人视若生命。我经常想,是不是当克利斯朵夫想看月亮时,萨皮纳才是最佳人选?

也因此,我经常暗自想象克利斯朵夫娶了萨皮纳之后的情形,谁来做家务?她与“婆婆”鲁意莎有着怎样的相处?或许,鲁意莎依据自己的仆人出身不会太多挑剔萨皮纳,但这也需要前提:萨皮纳首先要成为儿媳,而这一点,萨皮纳要面临一个劲敌——洛莎。这个世界充满了PK,特别是情场PK,似乎有PK才显其价值。按照世俗眼光,一个能干周到的洛莎应该最先“晋身”,何况,洛莎身后还有强大的亲友团以及广泛的舆论支持。而萨皮纳手无寸铁,任意来去,自生自灭,不要求,不强求,不争取,更无以自卫,连自卫的意识都没有。更要命的,她还是个寡妇,拖着孩子,这两点,都要各扣十分。洛莎的“高明”就在于此,在对克利斯朵夫无望后,转而向意念中的“婆婆”先下手为强,残酷的是,风筝线牢牢攥在克利斯朵夫手里,PK的结果竟然是狭路相逢,懒者胜。

你能确定这就是你想要的人吗?你肯定愿意跟她生活在一起吗?披荆斩棘,在所不惜,接受男耕女织的现实,甚至,很可能,萨皮纳连“织”都难以胜任。她对吃苦耐劳的美德太反叛了。她更不会寻死觅活、机关算尽地追寻爱情,你看不出她对爱情的态度,在这里,没有态度就是态度,一副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淡然模样。我的微信上遍地都是魔幻女郎、俏娇娃、女汉子……只是没有萨皮纳。

其实,萨皮纳的可爱,并不在于她懒洋洋的行为本身,而是她与生俱来的闲散使她脱净了一般市井女人的精明算计,她对周遭的漫不经心也拂去了生活中的琐碎和繁杂带给女人的庸碌。按照时下的逻辑,她至少该乖巧一些,懂得讨好房东,但显然,讨好和争宠根本不存在于她的概念里。女人与男人是不同的生物,男人有事业就足够了,但女人有爱才会快乐。加缪说过:心怀理想是残忍的事。我曾对此深为不解,此时萨皮纳让我想起加缪,她对俗世责任的藐视,她远离人间烟火,却不让人讨厌,又被人如此怜爱。

简单和纯净让克里斯朵夫感到了精神的纯美,伴随着触及灵魂的青春悸动,他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超凡脱俗的精神爱恋,他与萨皮纳每一个无声的交流都会带来心灵深处的震颤。肯以本色示人者,必有禅心和定力,这样的纯粹美好,虽现实可觅却难以长久。若要让爱情不蒙尘世的灰霾,它只能幽幽地闪烁在虚渺的幻境。罗曼·罗兰不愧是深谙人类灵魂的大师,他很明白这种绝尘之恋难以抗氧化,又或者,过于纯粹的生命,连上帝也嫉妒了,他只能像曹雪芹之于林黛玉,让萨皮纳去死。

为了让她死,作者大胆设计了一场乡村之行,不但在冷雨中行船,还让两个青春男女在一扇单薄的门板两侧冻了一夜,年轻体壮的克利斯朵夫还好,原本病弱的萨皮纳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如果这时得到及时医治,也可以免于一死,可是克利斯朵夫“非”要在这关键时刻外出半个月,这半月是多么关键呀!身与心的双重摧残,莫说小小萨皮纳,即使壮硕如洛莎,也会大伤元气的。

男游女留,刺激着读者的阅读期待——我们多么希望他能留下!事实上,克利斯朵夫可能放下外出而为萨皮纳留下吗?若留下,就不是20岁少不更事的小伙儿克利斯朵夫了,他的心智还没那么成熟,人性的局限决定了克利斯朵夫是人而不是神,他具备人的一切促狭与偏执,更具备20岁大男孩的年少轻狂。

萨皮纳的死,克利斯朵夫“不可饶恕”。我就是在这里窥见了萨皮纳的自尊和自爱,克利斯朵夫希望她说出一个“不”,那样他会立即选择留下,但她始终不吐半个字。那是青春莽撞的克利斯朵夫,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懵懂少年,他在下意识里想“试试自己的魔力,必须时甚至让她痛苦一下,他并不把萨皮纳与他离别的痛苦如何当真,只想着也许她真的对他有情,那么这次短时间的分离还可以增加她的感情”。何况,“车子一动,他什么都忘了”,在外期间,他“从早到晚忙着预奏会,音乐会,饭局,谈话,他只注意着无数新鲜的事,演奏的成功使他非常得意,再没工夫想起过去的事”,不仅如此,他逞一时高兴,还自作主张地把旅行延长了三四天,“他没有写信给她,并且那样的满不在乎,……他对自己这种杳无音信的态度暗暗觉得痛快,因为知道那边有人等他,有人爱他……”

看吧,这就是典型的强者思维。无疑,被人等待是值得骄傲的,特别是被一个自己爱着的女人等,那是一种多么神奇而刺激的心理满足。可是,他能想到这对于等待的女人的残酷和无情吗?旅者与留者,本身就已被微妙地分出高下,至少心理上已经处于不同海拔,看看《廊桥遗梦》的男女主角就明白了。罗伯特在与弗朗西丝卡做爱时大叫“我是大路,我是远游客,我是所有下海的船”,在克利斯朵夫潜意识里,特别是在清晨经过萨皮纳的小屋时,他难道不是这样的志得意满吗!克利斯朵夫和罗伯特,他们的旅途被无限的新鲜和意外充塞,不断变幻的新奇淡化和转移着思念和寂寞,他们只能在旅途的缝隙中偶尔想起对方,而属于弗朗西丝卡与萨皮纳的,只有蚀骨的守望。我想改写一下奥维德,“世上最惨的还不是贫穷与疾病,而是人与人之间无奈的残忍”。

面对萨皮纳死去的事实,克利斯朵夫“在田野里跑来跑去,寻访萨皮纳的印象”,对着镜子寻找,到河边寻找,他到一切与她有些许联系的地方寻找,“噢,萨皮纳!……”这觅而不得的灵魂之痛,就像《潜伏》里的余泽成失去左蓝之后虽拼命压抑却经常难以掩饰的锥心怀恋,他们只有在心里才能找到他们的左蓝和萨皮纳。萨皮纳这样的女人,注定不是用来娶的,而是用来怀念的。

这一节的最后,罗曼·罗兰写道,“克里斯朵夫也知道,在他心灵深处有一个不受攻击的隐秘的地方,牢牢地保存着萨皮纳的影子。那是生命的狂流冲不掉的。可是早晚有一天,——我们知道的,墓穴会重新打开。死者会从坟墓里出来,用她褪色的嘴唇向爱人微笑;她们原来潜伏在爱人胸中,像儿童睡在母腹里一样。”

萨皮纳虽以肉体之死,让爱情继续活在克里斯朵夫心里,然而,那隐隐的伤痛和难以名状的忧伤,已成为生而为人的无法疗愈的绝望。经年的岁月里,他只有等待着自己的情感知觉渐渐生出硬痂。

只要我愿意,几乎每天都能在海量信息中获取眼花缭乱的励志格言,这让我再面对萨皮纳时,不由得思考“励志这回事”。

萨皮纳太懒了,懒得连手都不愿抬一下,眉毛不愿皱一下。更不能原谅的是,她连孩子都懒得侍弄,在中国人眼里,一个女人千错万错,只要她是慈母,还是能为自己挣来不少印象分的。毕淑敏说:所有的动力,都来自内心的沸腾。如此淡静的萨皮纳,直到克利斯朵夫出现,在她的心湖投下一粒细小的石子,虽小,却足以打破整个湖面的平静,两个人相对而坐,哪怕不讲话,也是沸腾的。这样的沸腾,多带劲!

萨皮纳岂止无野心,连一点幻想都没有。我打量最多的,还是萨皮纳的闲,就像克利斯朵夫的疑问:“你不觉得无聊吗?”她答:“从来不会的。”他们相视而笑,克利斯朵夫说,“你真幸福,要我一事不做就办不到。”我也曾质疑萨皮纳的定力,她是如何闲着也能把自己充满的?要知道,在一个浮躁社会里,人们绞尽脑汁只做着一件事——消灭孤独。关于萨皮纳的孤静,我首先想到的是史铁生。史铁生双腿残废后,体验了一个人的寂寞,发现了一种据说是世上最残酷的刑罚:将一个人关在一间空屋子里,给他充足的食物、水、空气、甚至阳光,但不给他任何事做,不给他任何理睬,不给他与任何矛盾和意义发生关系的机会,总之,就这么让他活着性命,却让他的心神没有着落没有去处,永远只是渡着空洞的时间。据说这刑罚会使任何英雄无一例外终致发疯,并在发疯之前渴望着死亡。《沧浪之水》的作者阎真在加拿大逗留一圈,得出结论:被边缘,对一个人自尊和自信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威廉·詹姆斯也说:“世上没有比被社会排挤、被所有组织无视更为残忍的惩罚了,人类往往比想象中的柔弱,会因别人对自己的态度而高兴或受伤。”我敢说,这句话对于萨皮纳是无效的,在她的概念和世界里,没有成功和失败,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连世俗最基本的元素都懒得答理。她不像有些女子一样把读书和音乐当作自己的精神饰物和知识嫁妆,她的浅白如溪,她对俗世的超越,恰恰给予克利斯朵夫巨大的精神能量,她就是来自另一个星球上的“都敏俊”,都教授尚且对环境用心,却很少能有什么事物对萨皮纳形成吸引。她一个人的寂静,经常让我想起苏巴朗的静物画,她对静的热情绝不亚于祈祷默思的修道士,只要安守家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个人物无论美丑,要有能量。哪个演员能够传神的再现萨皮纳?我冥想半天,没有一个符合我对萨皮纳的预设。她们太明亮太拉风,太——强势,近乎变态。整部书中无时不在奋进、挣扎,无论灵魂还是肉体,挣扎的目的难道不是指向平和欣宁吗?

萨皮纳内心只有玫瑰没有枪炮,从不与周围这个环境冲撞,永远处于和解状态,我并不惧暴露自己的短板而陷入浅俗的泥淖——我只看到萨皮纳。

《诗·鄘风·君子偕老》里写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说她“委委佗佗,如山如河”,如山,如河?我努力想象着。案前两枝风信子,一粉一黄,恣意绽放,这样的时候,我依然想起萨皮纳。

对于人生的意义,毛姆说过:人生就像那块精美的波斯地毯,虽然色彩斑澜,却毫无意义萨皮纳让我看到一种别样的生命形态,以及生命的意义。

罗曼·罗兰在这一节里给出一个令天下女人欲哭无泪的意象:厅堂和厨房。这对于女人绝非简单,洛莎和萨皮纳就代表两个极端,洛莎极力维护着厨房,她的悲剧是,她连对厅堂的仰望都不曾有过,而萨皮纳极力推拒着厨房,甚至连厅堂都不屑一顾了。在中国,厨房和厅堂对女人性命攸关,我们几乎争执了一个世纪,从五四运动开始,女人究竟留在厨房还是去厅堂打拼莫衷一是。在西方人看来,中国喊了近百年的女性解放,其实只是部分的解放,那些已然厅堂的杰出女性倒是脱离了厨房,可其中的代价也令人扼腕。自古以来,清雅之风与烟火之气是不共戴天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本身就是男人世界愚弄女性的一块口香糖。我在一个女作家的博客里看到一篇文章,说的是女子写作,大意是不要把写作看得至高无上:“你写一两篇小说有什么呀,人家还会做好几种菜呢,哪一种标准能衡量出做菜不如写小说有档次了?”事实真的如此吗?为何你不放弃小说家的名号,每天去做满桌佳肴?我对她还是大致了解的,更了解她为挣脱厨房所做出的牺牲——夫离子散,难道不说明写作与厨房的不对等吗?我倒是希望她落落大方地少些矫情:佳肴谁都可以做,但小说绝非人人能为。

萨皮纳几乎造就了克里斯朵夫一生的迷信。每一次爱情都有危险,布满暗礁和浅滩,克利斯朵夫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他使得爱情之花不受肉欲侵袭,却同样感受着情欲的狂欢。从迷恋萨皮纳开始我相信这个慵懒的女人,表面上是那样的不搭调,却适合想象。女性的“四自”固然重要,但是如果人类的情感都学术公式化了,成为一块严正矜持的“干面包”,幸福的几率能有几何?

每当这时,我总是想起萨皮纳。

尽管她过于草芥,没有高贵的人格,远大的理想,也没有幸运的婚姻。她沉着缄默,无风无波,不娇自媚。不刻意,不矫饰,面容淡淡倦倦,却没有“女人的怨”,她不在乎自己是否可爱、优雅,是否讨男人喜欢。放眼之下,我们的社会太野心了,特别是女人,人人争着胜出,人人争抢话筒,已经抢到的还要多占几分钟,我们身边坐在宝马里哭的女子还少吗?这个写满欲望的世界,多一些萨皮纳,是否平和安稳许多?

 “不勉强自己说话真是舒服多了!你以为该找点话来说,可是多麻烦啊。” 她笑着说。

克利斯朵夫非常感动:“唉,要是大家都像你这样想才好呢!”……

“啊!能够不做声多舒服!”他说着伸了个懒腰。

“说话真没意思!”她回答。

“对啦,不说话大家已经很了解了!”……

这是他们夏夜乘凉时的几次对话。“一个静谧的夏夜,空气静止,天河在那里缓缓地移转。远处田里传来新近割过的青草的气息,邻家平台上飘来丁香花的香味。群星点缀着淡绿的天,像一朵翠菊。教堂的钟声敲着十一点……”

这种时刻,哦,言语,多余了。

因为萨皮纳,克利斯朵夫相信这个世界还存在着纯洁而高贵的灵魂。我也信。

今晚,我也拥有这样一份宁静,坐在刚刚搬来的25层的新家,俯视这暗夜如昼的现代都市,不由得小心翼翼,恐惊天上人。

并不讳言,我又想起萨皮纳。

今日人氣:4  累計人次:126  回應:0

你可能感興趣的文章


登入會員回應本文

沒有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