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繆,這只蠍子》

2015/10/26  
  
本站分類:創作

《加繆,這只蠍子》

加繆 這只蠍子

 

最先,從西西弗認識加繆。幾年前,讀《局外人》,第一感覺,這是個怪人。可不怪麼,開頭那句,“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知道”。竟敢使用這樣的語氣,這令人意外繼而憤怒。也太狂妄了吧,世間人子,哪個敢於如此唐突和衝撞母親大人?我敢說,如此不孝不敬,在我們這個具有悠久文明史的國度,他一天也別想活好。然而這個該死的傢伙,文字中彌漫著的絲絲縷縷的冷酷、不屑而又霸道的氣息,讓我欲罷不能。

加繆的寫作方式,使他的書頗為難讀,他在遣詞用字及裁剪安排上耍了太多花樣。開始時是相當討人厭的,對他而言,平淡地處理一個平凡的場面幾乎不可能,太多的出其不意,像文字裡安插了一個個小妖魔,引領著眼睛不得不跟著探尋下去。

就這樣,我在一邊實施抵抗一邊又不得不屈從的交加掙扎中,讀完了《局外人》。後來又先後讀了《鼠疫》和《墮落》,《第一個人》讀得斷續而零落。這就夠了,我覺得自己已經從對他咬牙切齒到被征服得心悅誠服。我得承認,我愛上了這個霸道的傢伙。

有一天,正在廚房忙碌著,卻無厘頭地想起《局外人》的一個片斷,一躍而起,中斷了正煙火蒸騰中爆炒的青椒鱈魚片,跑到書房,抽出《局外人》,翻到那一段,“晚上,瑪麗來找我,問我願意不願意跟她結婚。我說怎麼樣都行,如果她願意,我們可以結”“又沉默了一會兒,她低聲說我是個怪人,她就是因為這一點才愛我,也許有一天她會出於同樣的理由討厭我……我一聲不吭,沒什麼可說的”,又翻到前一段,“我”的老闆徵求“我”到巴黎工作的意見,“我”說“實際上怎麼樣都行”……重讀這些曾被我重重勾畫的句子,想像著這些文字背後該有怎樣一副尊容,忽然發現,幾年前讀它時,就在這一段的空白處用碳素筆胡亂地標注了“天蠍”字樣。

往後翻,發現不少段落和語句被我做了同樣的標記,有的乾脆是:這是一個天蠍座!而在預審推事與“我”討論到底開了幾槍的那一段,則了草地寫著“我猜想加繆是天蠍座”。

其實,煙火生活的碾壓,漸漸忘記了加繆這傢伙,可是那天就在最不應該製造靈感的廚房裡,突發奇想地憶起《局外人》。早已忘記了加繆的什麼星座,此時關掉煤氣,細細重讀以前自己勾畫過的語段,並端詳起封面上加繆那幅肖像。

譯林出版社的《加繆文集》。封面的黑白底色上印著字型大小不一的法語,這似乎增加了畫面的懷舊性,從而使加繆的半身像更具神秘感,乍看就有了某些讖意。畫面中的加繆高大魁梧,微微歪著身,理著平頭,打著領結,嘴裡叼著半截香煙,一件大翻領的風衣被他雙手插兜,風衣的腰帶倒是紮得整齊規矩。他的眼神,陰鬱,深邃,淡定,略偏著的一張臉,冷峻嚴肅,像在思考,又像在做著某種嚴厲的審視。整個看去,這肖像顯然是行走中的,給人一種玩世不恭和漫不經心的恬淡漠然,一股子懶洋洋、心不在蔫、模糊和不確定的勁兒,加上從骨子裡滲出的神秘氣息,於是我更加確定,對,天蠍座就這德性。

我為自己重新“發現”這個發現而激動,接下來就是求證。這並不難,上網查閱加繆的資料,開始時只查到“生於1913年”,沒有月份。不死心,繼續輸入“加繆 天蠍”進行關聯查詢,終於查到“11月7日”這一事實。那一刻,內心狂跳,仿佛自己可以去預測地球年齡了。

這一印證,增加了我探究加繆的新視角。一直深信,星座資訊猶如生命圖譜中的神秘胎記,卻是被一個人完全無意識下洩露的。我把加繆文字中彌漫的天蠍氣息與身邊的一隻只天蠍對比,狂喜地發現,他們,就是“那一類”。加繆作品中,一種隱隱約約的矛盾和不諧飄忽地遊走,整個人整個作品就是一個矛盾體。他的主人公給人最初的印象總是一副“愛誰誰”的模樣。漫不經心、不屑一顧,從來不專注於某件事務,總給人一種“被動”的背影,“被推著”,隨意,無形,似乎成為他的標籤。主動這個詞永遠也與他無緣:被動地參加母親葬禮,被動地接受一個女孩瑪麗的愛情,連結婚的要求也是被動提出的。老闆欲把他派往巴黎,這顯然一個美差,在工作中名正言順地旅遊,但他仍一副“怎麼樣都行”的死相。只是到了《墮落》裡,才顯現了一丁點主動,比如“我在法國時,每逢遇見有才智的人,我就不能不立即與之結交”,“我對高貴的語言有癖好”,可是,讀著這些,即使再“主動”,也給人一種調侃式的冷幽默。

加繆的這一意象在《西西弗神話》裡達到極致,他看似隨意地讓一個神不停地滾石上山,讓世人無法不對著那個耕牛般攀登的身影慨歎唏噓。可就在這汗流如雨驚天動地日復一日的推碾之中,加繆的筆調始終不經意、淡幽幽,一張略帶嘲諷的臉孔,眯起的眼睛誰都沒看,但又把世間萬象通通收容,一切人性的開闔與芥蒂無所遁形。“瞭解到沒有勝利的事業,我開始喜愛失敗的事業,它們要求不被污染的靈魂,不管是對於它的失敗還是暫時性的勝利”,這樣的句子就格外“天蠍”。按照星座對天蠍的解讀以及我對天蠍的領悟,天蠍總是這樣被動著、隨性著、冷酷著,甚至拒絕著。

但,果真如此嗎?如若真的以為他們“被動”,就大錯特錯了。事實上,天蠍的堅執頑強極致到血腥。“被動”只是假相,他們將這一特徵巧妙地淹沒于表面的隨意和漫不經心,實際上實施著殘忍的“控制”。據說,美國星座愛好者統計過歷屆福布斯富豪排行榜,天蠍座上榜的數量每年都遠遠超越其他星座,這有真實的資料,在2011年美國富豪中,天蠍一個星座就佔據四分之一。

天蠍座被廣泛關注有其天性的道理,他們天生的自控能力以及做事的專注力和毅力,為他們的成功奠定了性格上的基礎。天蠍,生於秋深,性喜靜,意清幽。愛之切,怨亦深。表面冷若冰霜,內心卻炙熱如火,本質輕名利,但擁有成名得利的天賦。沉靜,淡定,穩重,專注。天蠍座的概念中,面對一個事情,要麼置之不理,一旦決定實施,不惜犧牲一切。天蠍座的定力、抗壓指數也非其他星座能比。這使得他們在事業上的展現總有一種王者風範,他們註定是亂世中的梟雄,世間任由他們興風作浪,所向披靡。只要想到,一定做到。

冷著,熱著,冰火兩重天,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矛盾體。他們渴望激情,卻又將激情的火山掩藏得若無其事。他們害怕孤獨,卻又擔心被人拒絕,於是甘心在孤獨裡沉緬。或許,在他們眼裡,整個世界就是矛盾的。在《局外人》裡,“我”對母親辭世“麻木不仁”,不冷不熱地與一個並不愛的女人“相愛”,莫名其妙地向一個與自己幾乎無關聯的人開了五槍,入獄後,被描繪成一個“生性緘默孤獨的人”。這就是生性喜靜的天蠍,他們對於紅塵俗世的繁華熱鬧一律採取閃避的態度,即使無法遠離喧囂,也會抱著局外人的心態,用冷漠的雙眼洞察世間一切。人們看不懂天蠍,覺得天蠍是個異類,曲高和寡,與一切格格不入,而表面的天蠍也不屑被人看懂。矛盾的是,他們內心又強烈渴望高山流水的靈犀相通,他們的眼神曖昧冷漠卻又性感炙熱。在別人不經意的時候,將可能的“獵物”透射洞穿,以此鎖定那個靈魂的同路者。在《局外人》裡,執行死刑之前,“我體驗到這個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愛,我覺得我過去是幸福的,我現在仍然是幸福的。為了把這一切做得完善,為了使我感到不那麼孤獨,我還希望處決我的那一天有很多人來觀看,希望他們對我報以仇恨的喊叫聲”,事實上的加繆就是這樣,他冷眼打量著這個世界,甚至不惜所有惡毒之詞而極盡嘲弄和挖苦,卻不能抵拒對塵世的一腔熱愛。

火山一樣的矛盾運動形成了天蠍性情中的荒謬和怪誕。天蠍擁有與純真眼神截然相反的多愁善感又矛盾糾結的內心,旁逸斜出,出其不意,他們總是以一種靜悄悄的方式出現,再迅雷不及掩耳地攫取所有人的眼球。沒辦法,這就是天蠍,他們總是在眾人一派迷茫時,一個動作就驚豔了,木秀于林了。在天蠍們的眼裡,生活本身就充滿了荒謬和怪誕。這在加繆的文字裡比比皆是。西西弗鑄就了加繆“荒謬和怪誕”的宣言,被公認為荒謬的英雄,既因為他的熱情,也因為他的痛苦。《墮落》的敘事方式本身就給人一種怪異感,遣詞和用語無不透視著一種古怪的腔調,“巴黎是個壯麗的舞臺,住著四百萬具人形的生靈……對於現代人,一句話足矣:通姦和讀報”“……而且我還為他們辯護,唯一的條件是,他們是些好殺人犯”,“我愛她們,這就是說,我從未愛過其中任何一位”。加繆甚至將荒謬體現於《第一個人》這部自傳體小說裡,他讓主人公比墓碑上的父親還年長幾歲,在忽如其來的戰爭恐怖中,他讓母親與父親的離別也充滿怪異,他甚至讓蒼蠅“滋養睡眠”。

加繆對男女之情的描述充滿異類感,“說我從未愛過是不對的,至少在我的一生中是有一種偉大的愛情,其物件一直是我本人……好色,我的愛情生活中唯有它才存在,這只是尋求作樂和征服的物件”“哪怕為了一次十分鐘的豔遇,我也會不認爹娘,不顧事後辛酸地後悔”“我簡直難於承認,我會去拿十次與愛因斯坦的談話去交換與一個漂亮的女配角的初會”“某種最壞的最卑劣的人說:別愛我,但要忠於我”……

依我對天蠍的瞭解,這完全可以稱作他們的愛情宣言。誠如加繆所言,在天蠍的愛情概念裡,絕無“犧牲”二字。他們的清醒決定了他們在愛情中的角色定位,愛情在他們的人生中統統被打上“服務”的烙印,他們所做的一切,可以用法國思想家蒙田的一句話概括:一個人大智,就會用是否有用和是否適合於自己的生活這把尺規來衡量一切事物的真價值。對於天蠍來說,愛情也不例外。

我則把這種天蠍天性中的荒謬看作下意識的尋找,對人類自身終極命運的尋找以及對人性的深掘。天蠍座是神秘詭譎令人費解的,是一個有強烈責任感,對於生命的奧秘有獨特見解的星座,他們喜歡用“發現-探究-結論”的揣度習慣,他們對於生命的探幽是不遺餘力的。加繆在《致雅克·歐爾貢》中就說過,“感受一個人對某個地方的癡迷,一個人對某一群人的愛,知道總有一個地方人才會得到心理的安寧——這些是一個人的人生許多的確定性。”

與某些讚美生活的作家相反,加繆的小說充滿了對生活的譏諷與嘲弄。剝離了生活的虛幻外衣還原其荒謬本質的同時,又令人忍俊不禁,或者亦哭亦笑,澀澀的笑,癲狂的哭。讀著加繆,心被緊緊提著的當口,又會心地苦苦地發出笑來。有時,加繆自己也不惜表達這種可笑,“在我們的社會裡,貪婪代替了宏圖大志,這始終引我發笑”。哦,這只蠍子,他總在與你捉迷藏,高深莫測,慣於以X光切割他人,卻把自己掩藏得撲朔迷離,嫉恨輕浮孟浪,崇尚冷靜理性,所向無敵又謹慎拘泥,智慧力量又懾於血性和擔當。他銳眼一掃,世界無以遁形,人們險些對他絕望、放棄了,可他一個冷絕的眼神,透射著詭異靈慧而又不失溫暖的光芒,這時先前的絕望早沒了蹤影,這就是使人愛之深、恨之痛的天蠍,這就是令人對他的文字輾轉糾結、欲罷不能的加繆。

不強調、不忽視、不誇張,不賣弄,只是呈現一副淡淡的天然模樣,這就是天蠍。不狂熱、不偏執、不沉湎,不粘滯,不鋒利,而這又絲毫沒有妨礙他對於生命的巨大熱愛,對世上異於自己的生活態度也能保持相當的同情、理解和寬容。看似從從容容,自信自得,實則背後的爽脆斬截和野心勃勃令人吃驚,他說過:心懷理想是一件殘忍的事。討厭並試圖擺脫各種束縛和秩序,看上去永遠都有逃離的可能,卻又十分知曉這些束縛和秩序的必要性,懂得適時對它們表示出應有的尊重。這些要素最終彙聚而成的不是中庸,甚至也不是簡單相加得來的和諧,而是篤定清朗的悠然之態、舒展彌漫的自然之風、舉重若輕的優雅之氣,以及我行我素的堅執力量。

這是天蠍座的加繆。

這個荒謬、怪誕、精闢、尖刻、深邃到骨髓裡的加繆。

石頭仍在滾動……

今日人氣:2  累計人次:59  回應:0

你可能感興趣的文章


登入會員回應本文

沒有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