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李筱筠(瑞士):《聽》

2019/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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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李筱筠(瑞士):《聽》

        我生長於基隆,一個座落於台灣北端的海港,面朝一望無際的大海,背對連綿起伏的丘陵。二十年前移居歐洲內陸國瑞士,從此與大海分隔。每當站在阿爾卑斯山某個隘口,望著四周連綿不絕的山巒,總會想起兒時在眼前展開的湛藍大海。浩瀚無垠。

        從小聽海。聽到的是大海的包容,以及人們以生命編織成的海上傳奇故事。

        這回,又想起大海。但人不在山上。在法國里昂參加歐洲華文作家協會2019年第十三屆雙年會。

        以新會員身分第一次參與作協雙年會,我想從「聽」開始。聽前輩們的自我介紹、聽演講者的分享內容、聽大夥兒的談笑風生、聽異鄉生活的艱辛不易。大海的聲音早在耳畔退去,這回迎來的是一則則扣人心弦的故事。

        聽。

        聽現任會長勝梅姐和瑞士文友敏如姐敘述歐洲華文作家協會的成立簡史與發展過程,深為感動。萬事起頭難,但第一屆會長趙淑俠女士不但起了頭,奠定了作協的良好根基,交棒後仍持續關心歐華作協的發展動向。而協會在歷屆會長的辛勤耕耘下越發茁壯,近幾年每年都能出版一本散文集,為文學世界注入歐亞文化交融的多元色彩。來自歐洲各國的文友平時以文會友,每兩年則在歐洲某大城聚會交流,此番交流對處在物欲橫流時境裡的當代文學尤為珍貴。文友們的彼此交流不僅在於互給溫暖,相互激勵,也在於透過兩年一會的方式共同對文學致上最高敬意。

        聽。

        聽生於西元1937年的美國文友王克難女士如何在時代動盪不安中存活下來,歷經日本侵華、國民政府遷台、輾轉移居美國的故事。聽她的克難往事,我想起了我的姥姥、外公、爺爺和奶奶。他們都是四十年代從中國大陸遷居台灣基隆的新移民。姥姥也親歷過日本侵華,因此在天津生長的她有生之年最痛恨日本。當初離開天津老家,與原籍福州的外公帶著學齡前的大姨飄洋過海在基隆落腳,從此改寫家譜裡的地理座標。奶奶是廣東大埔縣某村莊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因國共內戰關係,跟隨擔任海軍的爺爺離開廣東橫跨台灣海峽從此定居基隆。離開時,奶奶的母親不准奶奶帶兒子同行,因此忍痛割捨長子,也就是我的大伯。這一隔,隔了四十年。常咀嚼命運這事。姥姥帶著大姨來台,奶奶將大伯留在大陸,兩個孩子的生命就在長輩的一念間,成了命運的安排。 

        聽。 

        聽尹燕君女士身為華人第二代在西歐多個文明國家親歷毫不文明、白人文化優越、刻苦銘心的成長故事。燕君和其夫婿瑞士文友青峰才華洋溢,熱心公益,但行事作風卻特別低調。他倆有個共同點,都是風度翩翩君子、古道熱腸、特別溫暖,然而同時卻有非常堅韌的內心、強大的意志。這些外顯與內藏的特質不僅令人印象深刻,也令人佩服。然而更令人欽佩的是同為虔誠基督徒的他們為這世間傳遞的大愛。透過愛與智慧,以對的方式(有效性)做對的事(公益團體或非營利機構)。真的很榮幸有機會認識這對模範夫婦。他們的存在與努力讓我相信:人性向善,而世間存在真善美。

        聽。

        聽德國文友青青當初策劃訪談德國華人,以散文形式紀錄其異鄉奮鬥故事的發想。當她強調受訪人物不必然是社會公認的高度成就者,也可以是小人物其平凡生活裡的不平凡時,我知道青青不僅在追溯華人移民的艱辛史,她也在捕捉人類面對命運時手裡握有最寶貴的堅韌與生命力。週一至週五百分百工作,平時還得兼顧家庭的青青,自身勤勉寫作的意志力與人類堅韌和生命力相互輝映。我相信,當未來的人們閱讀華人移民史,青青的德國華人系列作品,絕對是繞不開的歷史回憶與見證。

        聽。 

        聽原籍中國和香港的林爽女士在不惑之際舉家遷移遠踏異鄉紐西蘭入境隨俗的成功故事。步行參觀里昂舊城時有幸與林姐進行短暫交流,得知她身為新移民卻深諳毛利文化,甚至出版《紐西蘭原住民》。由於這本書是紐西蘭史上第一本由華人以中文撰寫原住民文化的專著,不僅受到政府相關部門重視,還被紐西蘭國會圖書館和國家圖書館收藏。林姐的英語名字Waiata為毛利語,英譯 song,與她的中文名稱粵語發音同音。聽了她這番解釋,非常感動。林姐的中文名字繞了好幾個語言世界,終於找到它的鏡像,它的歸屬。這個鏡像世界不僅安置了名字,也安頓了林姐的心。她在毛利文化的世界裡,找到了遊子的心的依歸。同時也在中國為毛利文化找到了它曾歸屬的種族原鄉。我相信,探索毛利語言和文化的過程,與林姐的遊子的自我探索過程呈現一個平行時空。過程不緊不慢,抵達探索終點之際,也是林姐給予和奉獻之旅的開始。林姐創辦「奧克蘭東區語言交流園地」,義務教授華人英語,便是這些美好的旅程之一。 

        聽。 

        聽敏如姐描述中國一胎化政策下的犧牲者如何以偷渡客的身分通過人蛇集團的協助輾轉流離、跨國奔逃,最終仍逃不過時空與認知錯位的悲情故事。這位流離者,從亞洲輾轉流落到瑞士,流落過程早已超過一般人能隱忍的痛與傷,他一路所承受人蛇集團的非人待遇,令人心疼與心酸。即便最後落腳於瑞士,也無法翻轉他的命運。他依舊是社會裡的隱形人,比sans papier (無居留證的人)的社會地位都還低。沒有面孔、沒有聲音、沒有任何社會福利、沒有存在的一個跨國流落人。在一個講求人道主義的國度,他的非法存在看似是一種無法原諒的罪。因為,為了脫罪,這位流落人在社工人員介入後隱遁自己,至今下落不明。聽完故事不禁思考人性與人命彼此之間的關係。如何界定人類的自由與尊嚴的價值?這價值是否具普世性?而我們又該如何集結各國力量去協同展現這份超越國際疆界的價值? 

        聽。 

        這次參加雙年會陸續聽了好幾則故事,返家後這些故事在內心裡慢慢發酵。這些故事印證了人類世界是大千世界,精彩紛呈的同時,也存在陰暗角落。而身為作家的我們,能為這些故事和故事主角做點什麼?而撰寫(真實或虛構)故事的我們初心為何?是不是內心深處始終有個大圖景,牽引著我們寫作的動機? 

        聽。 

        暫停打字,放下筆,讓自己聆聽大圖景的原始召喚。不忘寫作初心。

(歐洲華語作家協會2019年雙年會與會後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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