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时光倒流》(五)

2015/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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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时光倒流》(五)

第四章

姥姥的母親被她三弟從熱河接來時,她問姥姥:“大丫兒,你怎地改名換姓了?你怎地不叫張黃氏了?那瘸子沒死。”

她們老家的話,問什麼都是怎地怎地的,姥姥的母親已經近于瞎,看什麼都用手先上去先摸摸。父親沒有接來,被她斧頭相向的瘸子丈夫,爬起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她李家算賬。算賬中,本就身體枯槁的父親,一命嗚呼了。那個瘸子,也沒得好,抓丁的去他家,看他如此敗相,一槍托砸來,使他的另一條腿也癱了。不再騷擾,姥姥的母親得以苟活。和老母相見,姥姥沒有表現出母女相見後的喜悅,一個鄉下老太太,跟滿堂春的日子,是太遠太遠了。近于盲的鄉下老太太,聞著滿屋子裏的香,用手摸著絲啦絲啦光滑的綢緞,恍惚中看著走進走出的人影,她小心地問:“丫兒,咱可不是當了那小鴨(養)漢兒的啊!”

這樣的話出自母親之口,比那些直接罵“婊子”的更可惡,姥姥一下子就摔掉了手裏的東西,新仇舊恨,她歇斯底里:不當小養漢的,你們都得餓死!姥姥摔了東西後,一屁股坐下來,所有的痛恨最後只變成了一句話,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我就是上輩子欠你們的!欠你們的!”

姥姥是太煩了,接連的流產,讓她恐懼。不生育,將來改了行,也當不成母親了。還有接二連三的麻煩,讀了護校的妹妹,到了暑假,竟然沒有回來。差李三去找,學校說她已經退學了。這一消息,晴天霹靂,她退學去了哪兒呢?在同學的吞吐中,李三回來回話:“好像是被哪個當官兒的接去做小了。”

小老婆?姥姥當時就氣昏了,自己費那麼大力氣,呵著護著,當金枝玉葉養著,可結果,她自己卻跳了火坑。

姥姥的母親還天天跟她要弟弟,那個闖關東時失散的老大。事實上,姥姥從未停止過對這個弟弟的尋找,請王東山動用過員警,線人,還正式擺桌請客,黃署長當時都拍了胸脯的,可結果,還是沒有。這樣的結果,人就是死了。老黃說。

“還有一種可能,要是他還活著,就是在敵人的陣營裏。”王東山說。

“敵人的陣營是哪兒呢?”

“共匪,八路,各綹子。整不好,鑽山當鬍子去了。”

時局確實太亂了,城頭不停變換著大王旗,今天抗日的打過來,明天國軍沖過去,後天,傳說日本人要完蛋了,他們的老窩讓美國人給炸了,炸得不輕,據說幾輩子的人都將缺胳膊少腿兒。一天晚上,街角大亂,有人襲擊了日本人的軍用物資車,日軍全城搜捕,連“滿堂春”也沒放過。香香平時的打點,基本沒有麻煩。現在,憲兵車突突突的開進來了,親自搜人。日本人一翻臉,誰都不認識。搗天入地,掘地三尺,要找出那個炸軍車的人。空氣中飄蕩著血腥,“滿堂春”被他們沙塵暴一樣刮過,一地狼籍。

香香對姥姥說,“看來,天下又要變了,咱們得有打算了。”

“你打算咋?”

“我有老孫,早就跟他商量好,一有亂,去鐵驪避難。小地方,安穩。你呢,也別嫌老黃人粗了,好歹是署長,喜歡你,能給你撐日子,就跟了他吧。”

姥姥是信服香香的,香香從奉天來,據她說,皇帝都見過。在奉天的碼頭,得罪了什麼人,才跑到哈爾濱。香香比起後來戲中的阿慶嫂,在對付各方勢力方面,更勝一籌。她的話姥姥基本全盤執行。

後來,姥姥就成了黃太太。

關於黃姥爺的記憶,母親有過這樣的描述:

人未到,聲先來,大嗓門兒,有時是皮靴的咚咚響,個子胖矮,披軍校呢。回得家,抱起母親就在地上連轉三圈兒,舉起來,拋扔,扔夠了還讓她坐到自己肩膀上,“騎梗梗兒”。一次母親從外面回來,說誰誰說她是野孩子。黃姥爺小個子不高,一個箭步卻躥出很遠,沖出大門外,對著跑沒影的孩子就是一槍,吼:他媽了個巴子的,欺負到老子頭上了!

黃署長給姥姥帶來了一段風光的日子,家裏的傭人成群,母親是黃小姐。大冬天裏,來拜訪的有錢人鮮花果籃,獻上的是空運過來的水果。女人們圍在一起,張太太李太太麻將外交。母親出門,是衛兵跑前跑後。好日子的結束,是在一個早上,他們正吃著飯,電話,找黃姥爺。那天早晨有黃姥爺最愛吃的炸糕,糯米的,很粘。黃姥爺嘴裏咬著炸糕,抄過電話,喂了一聲,接下來,就大聲咆哮,他只大罵了幾句,姥姥看著他的背影就不對了。嚕嚕嚕,他的咆哮變成了晃腦袋——他被噎住了,大張著的嘴合不上,也張不開,那口粘糕堵進了他的嗓子眼兒。有那麼幾秒的僵直不動,在姥姥的小腳還沒踮到,他就一扇門板一樣,哐,仰倒了。

黃姥爺是被噎死的,一口粘糕,要了他的命。

黃姥爺的死亡,讓姥姥的日子又陷入僵局,再找個男人,嫁漢吃飯,是接下來迫在眉睫的問題。還好,一個做牙刷的小商人,不算富,但人好。姥姥嫁給了他。

牙刷商人也很喜歡姥姥,他讀過一些書,對姥姥的過去,隻字不提。在母親的記憶中,這是個文明的繼父,說話溫和,就是姥姥聲音高了,他也只是微微一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牙,就繼續忙他自己的去了。

如果不是後來破產,他自殺,姥姥應該過上一段良家婦女的日子,可惜,這個商人太脆弱,剛來一撥債主,他就用一死,逃開一切了。

姥姥再回哈爾濱,小心翼翼,又一次隱姓埋名,住到了江北。母親說,姥姥特別愛搬家,小時候,她剛跟一幫小夥伴玩熟了,回到家,姥姥就問:“她家大人都跟你問什麼了?”

母親如實說來,“問我多大了,叫什麼。”

“你怎麼說?”

“我叫李連生,七歲了。”

“沒問你打哪兒搬來?”

“問了,我也不知道。”

“對,誰問都說不知道。”姥姥又叮囑,“以後,少去他們家!”

再去一家,回來,又是這些。

母親特別煩。

有一天,母親回到家,不等姥姥問,她就跟她說:“媽媽,我今天去小桂蓮家了,她媽跟一個大嬸說話,她們說我是要來的,你抱的我。她們以為我沒聽見,其實,我全聽見了。媽,我是從哪兒抱的呀?”

姥姥的小腳當時正呈八字,站著,手中拿著水瓢。聽母親這樣一說,水瓢哐啷一聲仰臉兒掉在了地上,兩隻小腳,也跟水瓢一樣,仰天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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