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多年來對人生的感受和思考。--《且向花間留晚照》

2019/10/17  
  
本站分類:創作

作者二十多年來對人生的感受和思考。--《且向花間留晚照》

本書書名取自宋祁〈玉樓春〉:「爲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在這一起一落間的生命積累中,人生就形成了一道道送舊與迎新糾結在一起的年輪。

這本書收錄的三十多篇散文,前後隔著是作者二十多年來的人生斷續,其中有飛揚浪漫的青春想像,也有步入中歲之後的人生感懷,歷經花開花落後的獨白,也有從教學與工作中所體會到的理性與澈悟、真誠與坦率。前人有「悔其少作」者,把舊作盡付一炬,然而作者卻反其道而行,將二十多年來的作品結集面世。這種在中年人生「留住少作」的姿態,正是珍惜「花間晚照」的心境。銷毀了少作,也就銷毀了自己的心路歷程。全書的設計,一方面以生命的歷程作為主軸,一方面又以反思的姿態來觀照生活,營造一種「拉開頁面、回望來路」的感覺。

回望來路,並不是為發思古之幽情而寫,而是一段尋索之旅。在時間的彼岸,回望過去,與昔日的過往兩兩相望,同時也看見了時光帶來的變化。文字成為連接那一刻和現在的橋樑,正是時間的流逝才創造落日看花的審美意義。

立即訂購《且向花間留晚照》

 

內容試閱

▎輯三:不惑人生

§ 風行水上,之於新竹

從我有記憶以來,每當填寫個人資料表中的「籍貫」一欄,填上的是彰化縣,但彰化溪州鄉實際是父親的故鄉,我對它的記憶卻僅止於童年時偶而回去度假的零星印象。我實實在在是在台北出生、求學,展開了生命中二十多年的黃金歲月。台北才是我認同的故鄉。

一直以「台北人」自居,以「城市之女」自許,我習慣了機能便利、交通發達、快速步調、高效率節奏的台北生活。我喜歡在台北城,看著人群車隊川流不息、高樓大廈遠近交替,華燈明滅閃爍,似乎強調感性與理性的穿梭,閃耀著我所收藏的想像和夢幻,台北極為適合像我這樣追求高效能、追求實際的人生活。當然認為,繁華富麗的台北才是我的家鄉,我也相信生命中再也不會有另一座城市來取代台北在我心中的地位。卻未曾料及,有一天,我會搬離台北,和另一座城市——新竹,結緣,並且透過時間的累積和記憶的地圖,我重新發現了人和土地的關係。

在研究所畢業後,我告別了學生生涯,開始了婚姻生活,隨著夫婿而移居到新竹。在搬離台北、搬離娘家的那一時刻,有一種不捨從心中升起,似乎生命中曾擁有的美好也要跟著消逝。

離開台北,是舊日人生的結束,但也是某種新生活的開始。想到人們總愛說,人生是一種漂流,漂過時間之流,漂過空間之河。這樣的變化,有一天竟然在無意中在我身上顯現了。在時間之流裡,人總是要歷經年少、青壯年、中老年;在空間之河裡,因為求學、婚嫁、謀職的「能動性」,很少有人能永遠居留在一個地方而永不離開。

初到新竹,只覺得這座城市太過安靜與平凡,與台北的繁華炫麗相比,新竹是灰濛暗淡的。這裡的人們也顯得懶散慢吞,不夠積極;這裡的街道雜沓零碎,有些巷弄僻靜陳舊,仍保有鄉村風貌。這般城鄉交雜、半舊未新,似乎是一個沒有完全現代化的地方。一到晚上九點,很多商家便陸續打烊進入休眠狀態,你便會發現路上人少了許多,這是屬於老年人的生物時鐘規律,早睡早起。不像台北,不論時間有多晚,仍然有著年輕的心靈在夜裡的街頭活躍。

最令我這個「台北人」難以習慣的是交通不便,新竹市區沒有五分鐘就一班的便捷公車或快速抵達的捷運,我這個不會開車、不會騎摩托車的「台北人」,竟只能困居在家中,成為一個依賴老公開車才能出門購物的人。這般凡事盡需配合他人統籌調度的依賴,無疑是不良於行的疾病,我不想困居愁城,想法子要在這個半鄉半城的地方學習對生活日用的獨立運作。

一開始我用最天然的交通方式──步行,一步步從住家走向二百公尺遠的菜市場。去程容易,但回程多了購買的大包小包就有些負重辛苦了。一段時間後,決定買輛腳踏車代勞。於是,我開始騎上單車按圖索驥地探尋著新竹的大街小道,在不斷變幻的風景中找尋維持生存的幾個重要定點。只有自己一人單車輕騎出發的旅途,你才會清楚的記住路徑。這才發現新竹市其實不大,它其實就是東大、西大、南大、北大路四條馬路的連貫銜接。而在這個不大的新竹市,其實真正需要熟悉的也只是那幾條小路街道。一旦路熟了,上街購物或辦事便成了一種自在又踏實的人間風景。

雙腳一踩,原本壓在肩頭的重擔遂成為拋在後面的畫面,轉動的車輪也成為推動靈魂前進的加速器。如此這般朝來暮去,寒來暑往,不知不覺,新竹一住就是二十年。

二十多年不變仍是新竹的風。新竹的風仍在夢的邊緣撫觸記憶,我望著來時路模糊的地方,風聲呼呼繞過一片片的房舍與巷道。西門街、四維路、南大路、北大路、西大路、林森路、中華路、中山路、大遠百、中央市場、新竹火車站、新竹教育大學(現已易名為清華大學南大校區)……,我知道這些星羅棋布必是我命中的緣會,在思維和心境變得柔軟以後,日子漸漸安定下來。像有一隻輕柔的手撫觸,輕輕撫平我的心绪波紋,讓我甘心安於斯地,全心投入。

「此心安處是吾鄉」,我開始習慣了新竹平和清幽的步調,開始喜歡在一路步行或腳踏車的行經途中,看著屬於新竹特有的外在風景。在神明出巡的民俗煙霞裡,看著如水鳥一群群出沒的廟會人影婆娑。我聞見了一種類似火盆裡漸冷的檀香木灰燼的氣味,散發微微熱度,竟令人上癮。我也習慣在與街坊鄰人如落雨飄下的親切問候中,感受到人情美的蕩漾。在菜市場裡和熟悉的攤販們閒話家常、順便為自己支持的候選人拉票。不再感傷這裡缺少效率,不再嫌棄這裡太過平凡,彷彿自己可以淡泊在此,靜靜地,和孩子們等待每年夏天的到來。

地方是一個人生命地圖裡的經緯,從青年到壯年到中年,二十年不算短的歲月,當一種叫「情緣」的東西深入心靈並影響著我們的時候,一切的風物都會靈動起來,不論是行走在人聲嘈雜的城隍廟前或清景無限的十八尖山;不論是路過巴洛克式建築的火車站前或騎車於南寮多風的十七公里海岸線時,所有的人生經歷都在習慣與熟悉的背景上進行。生命歷史的沉澱是一個從容的過程,就像釀酒,呈現在我面前的就是醇厚的竹塹文化。摃丸米粉美食、玻璃工藝文創、北門老街風情、內灣鄉的客家民俗,那些風景、光點,那些文化、人群,在在意味深長地撞擊我的心靈。新竹的特色並不只是那些建築與空間佈局,而是在歷史中所造就而成的獨一無二的精神氣質和底蘊。這種氣質、底蘊和魅力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它不僅確確實實地存在,而且塑造和決定著一座城市的傳統、品位、景深、胸襟和氣象。人心之嚮往城市,城市之引人眷懷,卻並不僅僅因為城市中那些看得見的外在風景,更在於城市中那些看不見的內在風景,在於它擁有不能拷貝的特性,以及由這種特性瀰散開來的氣息和味道。

雖然新竹經年吹著未曾停止的風,尤其當秋天的九降風吹時,酸風常射痛了我的眼,讓我患上了乾眼症。雖然新竹的廟會文化風行,逢年過節或初一十五,廟會遊街活動時常吵雜喧囂,鞭炮灰燼翻飛,讓害怕鞭爆炸裂聲的我感到十分困擾,但我也必須學習與它共處。適應城市的不便處成為生命中的必須功課。

新竹已成為我生命史的一部分,她看著我的生命快速地從激昂的夏天而進入了秋天,新竹已是我中壯年的人生中最重要的精神家園,是生命的根繫,永遠的牽掛。

不知不覺,當我久久回台北參加會議或支援一些評審活動時,竟然對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台北路段與方向變得粗糙遲鈍,昔日熟悉的地方也因快速都市化而「遂迷不復得路」。台北這城市變化太快,連舊時地記憶也跟著變得浮光掠影,我好像在熟悉的傳說中尋找陌生的故鄉。在雜沓不安的車陣人潮中,我盲昧胡疑向「台北人」問路時,我會先自欺欺人的告訴對方,我是「外地人」,從而取得他人的諒解。我好像一個已經畢業多時的學生,回到改建的母校,想要尋找熟悉的老地方卻遍尋不找。想到當年我總以台北的「在地人」自居,對比現在,不免訕笑自己身分的混淆。身分的混淆也沒什麼不好,我曾經是「台北人」,現在更是在地的「新竹人」。

我一直以為我骨子裡不屬於台北以外的城市。直到有一天,我走進了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見到一段文字:

  每到一個新城市,旅行者就會發現一段自己未曾經歷的過去。

我才突然明白過來——沒有誰屬於或不屬於那一座特定的城市,我們真正難以釋懷的是:在任何一座城市,我們都會感覺自己「已經失去」,因為,我們始終會認為,我們本來是可以「曾經擁有」的。就像我再也無法在台北市的四維路130號找到我童年時代的老家,因為那裡已被改建為高樓大廈了,但我卻在新竹市的四維路上130號尋回了同樣熟悉的門牌號碼。這不是另一種失而復得嗎?

離別是為了另一次的重逢。人的一生,每個經歷過的城市都是相通的,每個走過的腳印,都是相連的,它一步步帶領我到今天,成就今天的我。

不論我們離開了多久,不論我們走得多遠,只要記憶回來,它立刻自動把我連上了離開的那個時刻、那一瞬間,好像只要我尋著原路回去,便恍惚能見到當年我離開時候的情境,桌上的茶仍有餘溫。

我在台北失落的熟悉感,卻在新竹找到了。

我在十七公里海岸公路沿線都可以見到很多騎車運動或旅行的人,他們並不見得是新竹人,他們來自不同地方,說著不同的方言或語言,懷揣著不同的信念,從旅途的一端騎行到另一端,追尋著自己的方向。只要騎上了自行車出發了,他們就都已經不是原來的自己了,他們丟下了原本的一切,拋開現實生活中的一切煩惱與不順,而成為了一個追尋自由與夢想的行者。這種自然的運動或旅遊方式,能充分體驗旅行過程之美,也許只有這個時候,最純真、本質的自我,才會得到釋放。

或許,在某個陌生的街道巷尾,我們就遇見了不一樣的自己,恍若新生。

也或許,在某個熟悉的小徑狹弄,我們無意間就遇到了最初的自己。

竹風一路尋夢遠,到此已無塵半點,四周更有千碧尋。

風行水上,之於人生,在新竹,我內心安寧,歲月靜好。

──本文原刊於民國一○二年三月二十二日《國語日報》

▎輯四:知命之思

§ 何須正名

名片是一種向別人自我介紹的方式,處在浮名喧囂的世代,現在人誰沒有一盒精美的名片?過去以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為自己製作名片,總覺得自己生活簡單,周圍的朋友都已經是熟悉我情況的人,何須名片來代言?

直到我升等教授了,爸媽認為教授的職級得來辛苦,便要我去印製名片,也好讓人家知道他們的女兒已經是教授了。當時還是覺得,職級改了這便是事實,又何須名片來證明我是教授的身分呢?直到我接手了系主任工作後,因為開會、主持、洽談、評審的次數也變得頻繁,與外界接觸的機會多了,每當與人接觸,對方拿了了自己的名片欲與我交換:「您好,我是某大學的某人,可以和您交換張名片嗎?」,我只能一時情急生窘,手足無措而歉憾地說:「抱歉,我身上沒有名片!」然而這樣的次數多了,我開始感到困擾,無法讓對方能及時掌握和我的聯絡方式,實在很不便,心想,準備張名片似乎是講究效率便捷的時代社交之必須。

準備名片的念頭稍起,但仍然在日常的忙碌乃不被提到重要的議程中。直到接獲了校長秘書一紙公文,告知暑假中校長安排了一場與東南亞各國進行華語教學校際合作交流的為期一週的出訪行程,校長特別指派二位相關系所主管陪同前往,其中一人就是我,在無法推責的情況下,懷有著社交恐懼症的我,好像也只能硬著頭皮準備出國的行程。既然我是代表系上和學校出去拓展未來學生境外華語教學實習的交流,名片是必備的工具。但在時間限制下,我只好自己設計名片。用最清純的藍天白雲為底色,前面是中文版,後面是英文版,上面簡單介紹了我任教的單位與職稱,還有聯絡的管道。本想請影印行只要印個一百張,大概足夠我任期內使用就好,但印刷行強調它們最低份量就是一盒至少要二百四十張。好吧,就只好這樣,但我想屆時能發出去的恐怕不到三成。

從此,我隨身帶著這盒名片,它成為我出入於各種人際場合必備的交流工具。然而個性有些內向自閉的我,每當在各式人際往來的場合中,打算取出自己的名片要向對方介紹自己時,總有一種壓迫感,全身的細胞都處於高度緊張中,總讓我不能自在從容的向對方介紹自己,好好傳達我的心意。缺乏交際手腕,卻必須出席在各式有頭有臉的人群中的我,總有著不合時宜的違和感、難能自在的焦慮感。

那些和你交換名片的人,必然不是熟人或朋友,我好像只是藉著這名片上的頭銜在與人交往,而別人或許是因為這個頭銜才熱衷和我應酬吧!至於頭銜之外的真我―那個其實很不習慣、甚至排斥與陌生人酬酢的我,只能暫時隱匿壓抑。把自己的名片遞出去,嘴裡說著:「很高興認識您」,「期望未來能多多聯繫呢」,「有機會歡迎您光臨敝系」,「期待再見面喔!」其實心裡也明白,我在說些言不由衷的話,人生有緣見此一面,就是難得,以後未必有重逢的機會。初見面有時就是最後一次。有些人也只是點頭之交,你未必真心期待和每一位朋友都能有下一次、進一層的交往。

在那趟跟著校長東南亞校際交流的出國行,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不斷地出境、入境,登機、下機,入住、退房、會面、餐敘、握手、點頭……,然後不斷地向一路見面的各式人物遞出名片點頭微笑,傾身握手,直到笑容僵硬,姿態僵化。行旅匆匆,驛馬蒼惶,人前人後,身不由己,跟在長官身旁卻一刻不得放鬆,東南亞異域文化的奇景殊勝、另類生活風光的獨特姿彩、酸甜香辣的各式美味料理似乎都顯得平凡庸碌。

我其實更想念清晨時在家中喝著我最愛的綠茶優酪乳配著黑糖饅頭的美好日常。我想念能粗服亂頭地在家中電腦前工作、不必面對人群的自在自得。我想念睡前在家中客廳賴著沙潑看書卻難以控制睡著的隨性。這一個星期的出國訪問對我而言真是度日如年,每天都在估算回台灣的時刻何時到來。我好期望這趟出國行陪在身旁的是家人。就算要出國,也應該是與家人好友一起悠閒的出遊,而不是頂著職名、為了公事而奔波。這場帶著名片交流的出國行,讓我看清自己性格的本質與缺陷,我沒有征服世界的野心,也沒有足夠的虛榮作為工作績效表現的動力,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在斗室內烹調出我最真實的滋味。真正的探索之旅不並不在於遊歷新鮮的地域,而是發現真正的自我。我不想做一個面面俱到的人,只想做一個自然而然的人;我也不想做一個忙於應世的人,只想做一個保有自我的人。正因為名片上載負的職級名位,讓我失去了真正的自己。在擔任系主任的那段日子,我常常因過多頻繁的應酬感到疲倦,頻繁的社會化意味著自我的缺失,過多的往來已經侵犯了個人的生活空間,過多的應酬也降低了生活的品質。

二年的系主任工作,就在忙碌中結束了,也好像總在名片交換的周旋中結束。待系主任下任後,那盒標記「新竹教大中文系系主任」的名片仍大多未送出,但於今又不適用,因此只好棄置一旁。然而在參加學術研討會中,仍然會遇到必須交換名片的時候,在情急之下,只能把系主任頭銜用立可白塗去再交給對方。隨著我參與學術會議的次數多了,總是用這種塗改以變通真不是辦法,只好再去重印一張符合我現職與身分的名片。但就在新名片拿到後沒多久的時間,新竹教育大學和清華大學突然宣布在半個月之後要進行合併。這盒新名片竟然只送出了幾張便不適用了。

現在,我已經不打算再去重印名片了。即使父母說:「從新竹教大教授晉升為清大教授吔,再怎樣清大的名號比較好聽啊!去印張新的名片吧。」但我完全缺少那股勁兒。

我並不以擁有清大的名號為樂,我等本來就是「偽清大人」,我覺得我們是穿著別人的外衣。竹大人只是被迫併滅的「遺民」,「遺民」在異己的名號下,終究只是邊緣人心態,無法全心認同。「清大」不論多麼「頂尖」,這個名號對我而言沒一點實質上的情感意義。我不必背負著「頂尖」,無須「揚名顯姓」,自喜漸不為人知。遠離那些居「廟堂之高」的權力中心,我等處江湖之遠,正好可以拋開紛擾,安靜地守候著自己,像一株不為人知的植物一樣,不去和別人比花期,不去和別人比強大,做好自己分內事。只要曾經盛開過,就是幸福。在併校之後的邊緣人生活中,我願意在無聲處,在自我的生命時光中,靜待我的花期。

想起了杜甫在人生失意時游曲江,寫下了「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句,柳永在科舉失意之後寫下了「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不論他們對浮名的價值判斷是否出於一種缺失性補償的自我安慰,但可以確定的,如果他們一味追求浮名,將不會有日後的創作成就。這是個變動無方的世界,流轉快速的世界,頭銜是虛的,名號名位也是空的。我突然了解,人生其實可以很簡單。簡單的生活,簡單的人際關係。尤其是人情世故,越簡單越好。人生在世,貴有自知之明。既有自知之名,又須名片加以印證呢?名片只是一種外在的附加。名片是虛浮的,隨時可以重新印製、也可以隨時被拋棄的。

時間一久,名片可以成為記憶的載體,但也可以成為失憶的證明。雖然我的確因為和對方交換了名片而有了「後來」的交流,但更多時候,在人來人往之中,一直有新的朋友在認識,而已認識過的,雖不會刻意去遺忘,卻也不知不覺地忘了許多人。我手上握有好多張用我的名片交換而來的他人名片,那一張張上面載著某某學校校長、院長、館長、某學會的會長、秘書長、執行長、政策顧問、作家、特聘教授、優聘教授……,無不催發著名人熱力、名氣光彩,彷彿透過不斷送出、遞交到他人手上便可以一舉成名,催發出大師、大老、大家的力量。恍惚間,人們突然可以透過這小小紙片,想像出自己到底有多大能耐改變世界。但這些名片除了上面記載的頭銜、身分、名號之外,其他的內容,我竟然一片空白,我居然想不起我究竟在何年何地與這個人交換了這張名片。我居然忘了他們的相貌,只剩拿在手上,認載著名字、頭銜、住址、電話的名片;最重要的那個人―那個代表著名片上一切意義的人,在記憶中就只剩下模糊一張臉了。

以己之心,度人之腹,我想自己的名片應該也同樣會被別人遺忘而掃入時間的灰燼吧。

人與人,以名片而相識於倉促之際,也該相忘於江湖之中。我不會在意他人丟棄了我的名片,忘了我的種種。因為生活中最大的肯定來自於自己給予,最大的認可是對自己的滿意,而非來自外界的浮名利祿。我有自知之明,進而明白,那些五花八門、形形色色的「浪得虛名」,都是要支付自己有限的人生。每個人的窮達高下,各有因緣,無須羨慕。

正名名焉寄,何須正名乎?我仍然想脫盡虛銜浮名,追求名號底下的那個自己,做最真實的自己。聆聽自己生命裡的真性情,此中的踏實自在遠非浮華名號可比。

 

了解更多請至秀威網路書店

至Google play 購買電子書

 

今日人氣:5  累計人次:636  回應:0

你可能感興趣的文章


登入會員回應本文

沒有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