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毛姆之十一:《鮮花與靴子 》

2015/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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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毛姆之十一:《鮮花與靴子 》

鮮花與靴子

 

毛姆筆下的“人”,大抵都不“正常”, 他感興趣的,都是一些有怪癖的有意思的人。毫無特色的白開水一樣的人,或許那是世俗眼中的佼佼者,他也懶得看一眼。這也投射出他本人的某些取向,比如他對一個文學青年的訓誡:你具備作家的一切優點,但卻缺少成為作家必備的缺點,那就是偏激。

是的,毛姆筆下,很難看到“完人”,他們身上糾纏著各種怪異的脾性,常常出人意料地旁逸斜出。TA那麼怪異,同時又那麼吸引,那麼矛盾,又那麼和諧,那麼自我,卻又不得不承認那麼可愛,他們身上閃著的,永遠都不會是單色系,超出常人的一個難以言明的色調就把TA標榜成獨一無二的“這一個”。

毛姆的幾乎有所小說中,遍佈這樣的人物,仿佛他那雙戴了有色眼鏡的雙眼每天探照燈一樣地對著芸芸眾生掃來掃去,於是,那些不那麼“完美”的人總逃不出他的掃射,他張開那只如來佛的巨手,那些各色特點的人就統統被吸了過來。

弗拉基米爾,這並非小說中的人物,而是就居住在毛姆的實實在在的生活。他們一起喝咖啡,看畫展,海闊天空地神侃。弗拉基米爾住在一家廉價的旅館裡,他們經常在一個叫“穹頂”的咖啡館裡喝咖啡,但有好幾天他沒見到弗了。當他去找弗的時候,發現他正躺在床上,以為他病了,急忙問詢,原來弗只有一雙靴子,被他穿爛了,那幾天巴黎天氣惡劣,弗說,他不能穿拖鞋上街呀。

毛姆看見那雙靴子,的確沒法穿了,於是他在自己並不富裕的情況下給了弗20法郎,讓他去買一雙新靴子。弗特別感激,他們約定像往常一樣在晚飯前老地方見。然而毛姆左等右等弗卻沒有來。第二天仍沒來,第三天毛姆又去找弗。當他進入房間時,映入眼簾的都是滿室鮮花,可是弗仍躺在床上。

他問,你為什麼失約?

弗說,我沒靴子呀。

我不是給了你20法郎嗎?

我買了這些花了。

…… ……

據說,“我買了這些花”的法語應譯為,“誰的房間裡鮮花怒放,誰的心中就心花怒放”。

就是這樣一個人,只要鮮花而不要靴子。值得毛姆結交和喜愛。

我十分惡俗地想:弗吃什麼呢?

大概這時在弗心裡,寧可不要錦衣玉食,也不能少了“心花怒放”。

這在遙遠的中國,近一世紀之後的青島,一位女詩人高偉曾寫詩與這位弗氏極其應和——

如果沒有玫瑰

把房子蓋成別墅的樣子又能怎麼樣

那房子怎麼不會是一座華貴的棺材

至多可以稱得上一座宮殿一樣的棺材

 

哦,隔世知己啊!

可是這在常人眼裡,不是腦殘就是神經出了問題——寧可躺在床上,也要拒絕買靴子出門,將朋友的“施捨”買來這些百無一用的鮮花,這在中國人看來豈不吃飽撐的?並且,在我看來,他可以將20法郎拆開用嘛,比如只買一束而不是滿室鮮花,用來愉悅一下感官、澆灌一下願望就行了,剩下的趕緊去買一雙靴子,這才是經世致用的哦!

這是毛姆作家筆記裡的一個趣事。雖然毛姆自己不曾特別標注,但依我看來,《月亮與六便士》裡的思特裡克蘭德就以這位弗拉基米爾為原型。思特裡克蘭德重感冒快要死去的時候,毛姆和那個憨笨的施特略夫一起去看他,卻遭到思特裡克蘭德的一頓怒駡,於是這個可愛得升天、可恨得入地的傢伙才鮮活地烙進我們的大腦。

毛姆筆下的另一個怪異的傢伙沒留姓名。他是個戒酒宣傳員,一個樂善好施的人,他的工作很重要,意義深遠。他兢兢業業,公正無私。他行事平凡無奇,實際上相當了不起。他視酒為禍根,儘管很忙,仍然擠出時間四處講學,勸人戒酒。他禁止家裡任何人接觸酒。他家裡有一個房間,時時上著鎖,他不許任何人進入。有一天他突然死了。葬禮後不久,他的家人就撬開了那個房間,他們一直想知道裡面有什麼。他們發現房間裡堆滿了空酒瓶子,有白蘭地、威士卡、杜松子酒的,有裝蕁麻酒、甜露酒的,還有裝蒔蘿利口酒的。顯然這些瓶子是他一個個拿回來的。他喝光了裡面的酒,卻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些空瓶子。

毛姆很想知道,當他宣傳完戒酒大道回到家裡,鎖上門,躲在屋裡啜飲綠蕁麻酒時,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值得一提的是,毛姆筆下的這些“怪”人,無論怎樣的與眾不同和怪戾異常,卻總能呈現那種小河淌水、和諧安然的神態,並無故意裝出來的做作與矯情。生命使然,自然呈現。我在毛姆的對“人”的取捨裡,體驗著主體對客體執拗的審美和價值取向,就像我對“衣”的取捨。多年來我幾乎不穿上下分體的裙裝和褲裝,而一直鍾情長款連衣裙,必是有領有袖的那種,四季無不如此。每當我穿著這樣的一件新裙走在人前,同事們都會驚訝:這些衣服你都在哪裡買到的?我們有時刻意尋找也從來沒碰到過呀!這倒是我從未考慮過的問題呢,因為我走在商場裡的時候,幾乎是看不到除連衣長裙外的其它類型,儘管那些衣服像子彈一樣密集地打在了我的眼睛上,我的主觀審美趣味也會自動拒絕為我的意識螢幕進行投射,這種趣味為我主動遮罩了那些我並不會選擇的類型,無論我走在哪裡,能使我大腦興奮的服飾已經成型,哪怕大街上正在走過我身邊的哪位女子,穿著與我同類的長款連衣裙,我也會對她行注目禮甚至賺取我的高回頭率,而對潮水般走過身邊的其他女子,卻視而不見。

我相信毛姆本人在具有如此“怪癖”的同時,也在不遺餘力地“收集”著大千世界裡形形色色的“怪人”,並把TA們的“怪”加工成毛氏經典,為這個乏味的世界一次次帶來響亮的騷動和潮湧。而我也經常無比激動地歡欣著世間這些“怪癖”,進而,世界不再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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