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常暉:出世入世李斯特

2019/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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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常暉:出世入世李斯特

        幾年前,歐華作協打算去魏瑪拜訪“李斯特故居”,曾問我是否對其人其事感興趣。我想怎夢不感興趣。這些年,動輒便與李斯特撞個滿懷。記得讀李嵐清所撰《音樂 藝術 人生》,書中多次提及這位匈牙利作曲家,對之的景仰之情,流於筆端。病重的父親,在言語尚能自由交流的歲月裡,每每聊起音樂,講到李斯特,也會忘了病痛般,讓手指在病榻上揮舞,仿佛那是無鍵的琴,可以盡興彈奏《匈牙利狂想曲》。

        對於弗朗茨.李斯特(1811-1886),我感興趣的層面,不啻他的音樂,更在他的人生。這個浪漫派的代表人物,是音樂界的高產作曲家。在有生之年,他各類作品的創作數量,恐怕無人能敵,而且段段精彩,篇篇華麗,激情之外,充滿創新精神。說他是個十足的音樂巨匠,絕不為過。讀關於他的文章,知其不僅智商超群,情商更是不凡。他的一生,可謂波瀾迭起,卻樂在其中。所以,作為作曲家,作為社會人,他都屬於鳳毛麟角的奇才。而令人拍案稱奇的,莫過於其人最終皈依宗教的命運。

        入世的李斯特,沒有逃開出世的靈魂。或許,也正因此,他回頭是岸,泰然自若地叱吒風雲,寵辱不驚!

        有一次,父親與我聊起李斯特時,言及一件軼事。軼事雖不知真假,卻廣為流傳。話說當初李斯特風華正茂,卻意外喪父。隻身隨母來到巴黎後,壓抑、自憐、封閉的他,又遭失戀打擊,很是消極,開始沉湎於宗教,對其經典愛不釋手。但不出兩年,心情漸趨平和的李斯特,出門一散心,便毫無懸念地順利躋身名流。巴黎的音樂家和大文豪等圈子,都是他的疆場,他無師自通,左右逢源,即便因年輕氣盛,偶爾同人較勁,也總能化干戈為玉帛,繼續如魚得水。

        如此這般,原本比他有名,同樣在巴黎闖世界的蕭邦,突然門前車馬稀,少人問津了。敏覺的李斯特很快發現了這個苗頭,並拿出惜才本領,亮出寬厚胸懷,“助人為樂”。

        為了“捧紅”蕭邦,李斯特設了個機關。一天晚上,他舉辦鋼琴獨奏會,觀眾慕名而來,座無虛席間,大家翹首以待,等待著聚光燈下李大師的出現。在音樂廳高漲的情緒中,李斯特上場了,俯首致意後,側身坐上琴凳,擺好架勢,準備演奏。可就在此刻,燈光大暗,場內突然漆黑一片,伸手難見五指。觀眾正訝異,卻聽見音樂聲起,起承轉合間,音符如夢似幻,如高山流水,如玉珠落盤,曼妙與傷感同在,細膩與雄渾並重。如此演繹浪漫派的極致,唯超級大師,方能以控制力極強的手指,嫺熟完成。眾人如癡如醉,暗自讚歎李大師的音樂表達,又上了一個臺階。

        傾心的觀眾們,一邊在黑暗中聆聽、賞析,一邊設想著聽完這人間天籟,該如何用掌聲完成自己五體投地的心境。樂聲終止,眾人迫不及待,掌聲雷動,虔誠而暢酣。驀然,燈光亮起,一位紳士自琴邊站起,鞠躬致敬,眾人大驚失色,這哪是李斯特?分明是另一個人!這時,李斯特微笑著走出來,一邊鼓掌,一邊濃墨重彩地大贊蕭邦奇才。從此,蕭邦一順百順,名聲大震,走上了音樂通衢。

        在父親眼裡,李斯特古道熱腸,乃音樂界的大戶人家。李嵐清在他的《音樂 藝術 人生》一書裡,也表達了自己對李斯特“文人相親”品格的讚賞之情。但李嵐清認為,李斯特雖與藝術家和文學家交往過密,且提攜斯美塔那、格裡格、德彪西和聖.桑等人,與雨果又是“精神上的孿生兄弟”,卻並非老好人。李斯特作為作曲家和音樂教師,是出了名的嚴格嚴厲。嚴師出高徒,他一生收了300多位門下弟子,其中成了大器的人物不勝枚舉。名人之一,是他的女婿理查.瓦格納。

        與之性情相輔,李斯特的作品熱情奔放、大氣磅礴,這是許多同期音樂家無以媲美的特質。這種自成一體的特質,或許可以歸結於他早年背井離鄉,從匈牙利(這兒筆者順帶強調一點:李斯特出生在眼下屬奧地利布根蘭州的萊丁鎮(Raiding),該算是奧地利人)到法國和義大利等國僑居,晚年又回到祖國匈牙利的生活軌跡。在法國多年的生活中,他深受法國文化和思想影響,並在鑽研音樂理論的同時,苦攻文學和哲學。在血氣方剛之年,他熱心於政治活動,與進步藝術家多有走動,酷愛引用雨果的浪漫主義宣言書《克倫威爾》序中的言論。政局動盪之時,文人騷客相聚,他也會感慨生不逢時,必須無奈地承受人間不公。他曾言:“我們的時代是病態的,我們未免其俗,也是病態的。”

        雖有萬般壯志,卻難英雄如意。如是,性情中人李斯特,到了晚年心靜如水,皈依宗教了。 

        或許,李斯特的入世,一直在為出世作鋪墊。在他風華正茂之年,他的音樂極具革新意識。他首創了交響詩音樂體裁,將多樂章的交響曲,溶成單樂章作品,鋼琴聲部被加以交響式處理,和聲的色彩魅力也被充分利用。交響詩音樂體裁,使音樂的標題性原則得到了極大弘揚。此乃李大師對世界音樂的一大貢獻。藉此音樂形式,李斯特一生創作了13部音樂交響詩,內容涉及神話世界,如《普羅米修士》和《奧菲士》;也涉及文學名著,如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席勒的《理想》、歌德的《塔索》、雨果的《瑪捷帕》等。此外,繪畫作品給了李斯特無數靈感,如考爾巴赫(Wilhelm von Kaulbach)的《匈奴之戰》等。他的祖國匈牙利,自然又是一大創作源泉,相關的音樂詩作品包括《匈牙利》和《哀悼英雄》等。這些帶標題的音樂詩,注重塑造藝術形象,諸多豐富多彩的人物形象,在音符間鮮活了起來,得以不朽。

        李斯特的音樂詩,給後人留下了一筆豐厚的音樂遺產。

        李斯特遷居魏瑪期間(1843-1861),擔任魏瑪歌劇院音樂總監。那是他創作力迸發的全盛時期,也是他作為社會活動家,完全入世的時期。在魏瑪的近20年裡,李斯特除了創作包括交響樂《浮士德》和《但丁》、12首交響詩、15首匈牙利狂想曲等著名作品外,還上演了格魯特、莫札特和貝多芬等人的古典歌劇,同時力薦新人,如柏遼茲、蕭邦、瓦格納和韋伯等。李斯特的才華和為人極具影響力,魏瑪逐漸形成了以李大師為中心的“魏瑪樂派”。李斯特還組織“新魏瑪協會”,籌備“萊比錫音樂節”,建立“全德音樂協會”,忙得不亦樂乎。小小魏瑪,因此成為德國遐邇聞名的音樂中心之一。

        然而,李斯特力求徹底革新歌劇院,摒棄“為藝術而藝術”的學術觀點,使其漸漸陷入困境。傳統一代的壓力,正統派人士的閒言碎語,都令李斯特的志向深受打擊。原想大展宏圖,也不缺社交能力,但讓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還真發生了:他竟然被迫辭去魏瑪的職務,並遷居羅馬(不過,也有傳說是他想娶第二任妻子,後者篤信天主教)。獨霸一方的李斯特,離開戰場後,開始消沉避世,原本有的宗教情結,漸漸占了上風,開始重新主宰他的精神境界。

        1865年起,大音樂家李斯特袈裟裹身,心無旁騖地信奉起上帝。雖有樂界人士來造訪他,自己也還常常往返於匈牙利和義大利之間,甚至時而回魏瑪一訪,並在晚年任布達佩斯音樂學院院長,但音樂創作力,已然捉襟見肘,偶爾創作些清唱劇,品質也與從前不可同日而語。最終上帝至高的李斯特享年76歲,在作曲家中屬長壽。這與他晚年的看破紅塵、淡泊心志、專伺天主有關係吧?

        當然,魏瑪無法忘記這位大師。李斯特去世(1886年7月31日)前,曾經在由卡爾.亞歷山大(Carl Alexander)為他提供的“皇家園藝樓”二樓,度過多個盛夏季節。他去世後不久,此樓便作為魏瑪的“李斯特故居” (Liszt Sommerhaus)對外開放。二樓存放著當初李斯特彈奏的大三角鋼琴,琴是由百赫斯坦三角鋼琴公司(Bechstein-Fluegel)提供的。“李斯特故居”修繕開放後,卡爾.亞歷山大毫不猶疑地將李斯特曾用過的那架上好鋼琴捐給了“故居”。2006年以來,魏瑪的“李斯特故居”又納入“魏瑪經典基金會”與“魏瑪李斯特音樂學院”以及“魏瑪包豪斯大學“的合作項目,將樓下重新裝修,為參觀者全面展示李斯特生前在此樓的居室空間。

        其實,下榻這座“故居”之前,李斯特還在魏瑪的“古堡別墅”(Villa Altenburg)居住過12年,並獲他第二任妻子靈感,創作了大量優秀作品。李斯特一生有諸多紅顏知己,而兩任妻子不僅都有貴族頭銜,還都是有夫之婦,可見他魅力十足。如此紅塵滾滾裡的大才子,最終清心寡欲,皈依教會,堪比入了佛門的李叔同,讓人再次觀想塵世的無常,上帝的份量。

 

常暉

2019.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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