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婚姻往事》(第十部分/结尾)

2015/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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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婚姻往事》(第十部分/结尾)

11

回到家,亞光開始幹活。她一邊幹活,一邊想起一個老女人,沒有丈夫,沒有孩子,她每天晚上,用一把銅錢,撒到地上,再摸著黑,一個一個拾起來,再撒,再拾。把自己累疲倦了,才能熬過她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夜晚。那個可憐的老女人,用銅錢,而亞光,用勞動。年輕時沒覺得,近幾年她才猛然發現,狠狠幹一通活,不停地做家務,把所有活都幹了,幹得地上沒有一根毛發,屋子乾淨得,沒有一絲塵埃,這,是一種不錯的睡眠方法。她記得有一次跟成萬平生氣了,傷心了,她就戴著兩隻塑膠手套,把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包括床下的灰,櫃子的後背,都擦拭得乾乾淨淨——從夜晚一直幹到天明。

家蓓小心的觀察她,看媽媽幹活,她也跟著忙,邊忙邊找話,問媽媽,真讓她出去留學啊,房子抵押了媽媽你住哪兒啊?媽媽我不想出去,我考不上好大學,我可以工作。

“你能幹什麼呢?”

“幹啥都行。掙錢就行。”

家蓓用眼睛瞄著桌上的手機,叮一地聲,有短信進來,她拿起翻看,說這破廣告,總騷擾。

亞光說你沒文憑,哪個工作要你啊?

家蓓反問沒文憑就不能工作了?那些農村來的孩子,不也都是初中畢業?連高中文憑還沒有呢,照樣兒幹活吃飯。

“她們端盤子,洗碗,你能?”

“能——啊。”後面的“啊”拉得很長。

“你是這麼想,等你真幹上了,用不了三天,你就得回來。再說了,你小時候跟媽媽沒少吃苦,媽媽沒給你幸福的生活,現在,想讓你好點。”

“對我好就是把錢都花給我?”

“是也不是,小時候,媽媽掙錢少,連把香蕉都捨不得買給你吃。”亞光一說這個,心裏還發酸。

家蓓沉了沉,問:“那你告訴我,我爸爸是怎麼回事,他在哪呀?”

“你總說等我長大了再告訴我,現在我還不算長大嗎?”

亞光正礅著地的手,停下了。手中,不再是一柄礅布,仿佛千斤重的鐵錘,她拖不起來。這孩子,怎麼又問起這個了呢?小時候,她也問過,但問得囁嚅,現在,她大了,問得理直氣壯。

“媽媽,跟你說了吧,我學習成績不好,就因為這個。我每天,腦袋裏都胡思亂想,我不知道,我爸爸為什麼從來就不想見見我?”

亞光柱著礅布柄,啞張著口,那個人,在監獄,她能告訴女兒,那人是強姦犯?坐了監,他什麼時候出來,現在是不是死了,她都不知道。家蓓小時候,她說過她爸爸是當兵的,在邊疆,很遠,回不來。也不能一輩子都回不來呀。現在,她什麼也編不出來了,家蓓大了,她就是個張口結舌。母親沒死時,她還悍衛,還想讓肚子裏的孩子有個結局。母親生生被她氣死了,那個夜晚欺騙了她的男人,也暴露在光天化日。她離開了老家,再對人說,不是說離婚的,就說孩子父親早死,要麼,當兵去了。當兵這個神話,主要是編給女兒聽,讓她有個念想,她那麼小,告訴她父親早死了,這個她不忍。現在,她感到左右為難——嘭嘭嘭,有人敲門。家蓓走過去趴門鏡,“是成伯伯。”

沒打電話就來了,亞光快速調整情緒,走過去開門。

成萬平說中午學校有活動,頭暈就來這了。

“喝酒了?”

“學校搞活動,接待一個毛頭小夥子,譜兒倒擺挺大。”

家蓓抓過手機,一看家裏來人,她就解放了。她說成伯伯你跟我媽聊,我有事兒出去一下。不等亞光問她去哪里,她噔噔噔沖下樓了。

亞光跑到窗前一看,果然有個男同學在等她,瘦瘦高高,見了家蓓,兩人一個搭著一個的肩,一個護著一個的背,扭起來的腳步輕快而有彈性。這個男生,應該就是周老師說的那個王唯一吧。

“家蓓怎麼沒上學?”

“老師說她高考拖別人後腿,我不想讓她念了。”

“也出國?”

“正這麼想。”

“唉,比我富哎。”

“冷嘲熱諷!不富怎麼辦?看著她小小的年紀上社會混?文憑都沒有,咋混?”

成萬平一隻胳膊伸上來,說別火兒,別火兒,我沒有諷刺你,我是讚揚你。看看我周圍,老師家的,校長家的,問到誰頭上,孩子差不多都送出去了。出去是一條路,我是沒本事,沒錢,我有錢,也送成吉思出去。

一提到他的兒子,亞光就黯然了。成吉思跟家蓓同歲,家蓓是學習不好,成吉思是生活不好。十八歲了,基本自理能力都沒有,倒不是身體有障礙,就是從小沒了母親,他姨,他姥姥,都拿這孩子當嫩丫兒養,七八歲時,說哭就哭。十來歲後,不讓他爸爸找女人,家裏不能進外人。十五六歲,姨和姥姥也不能離開身邊了,他上學放學,都要人接送。十七八了,還不敢獨自睡覺,他爸爸一個晚上都不能缺席。這,也是孟亞光跟成萬平,一家兩過的原因。

那是一個沒病給慣出病的孩子。

成萬平換了拖鞋,洗漱乾淨躺下來,說別忙活了,一起休息一會兒。

亞光把礅布洗淨掛起來,洗了手也躺下。

她真是太累了,有成萬平在,放鬆身心躺一會兒,是她目前最幸福的生活。她不明白,自己的日子,沒有男人的日子,怎麼那麼精神啊,腦子裏像點了無數盞燈,全身的神經也都亮著,掉根針都聽得見。有成萬平在,這個世界一下就混沌了,踏實了,她也像一盞大瓦數的燈,點了太久,終於可以熄了。

亞光問他誰來啦?

    成萬平說了一個年輕名人的名字,來高校,和學生們互動,交流。“昨晚就來了,又是吃飯又是嚎歌兒,然後又喝咖啡,折騰到快一點。現在這世道啊,文化不文化,娛樂不娛樂。”

“你們折騰到那麼晚,你前丈母娘前姨姐沒有訓斥你嗎?”

成萬平說你這個女人呀,就愛吃醋。這要是在古代,家裏有幾個姐姐妹妹的,還不把你氣死,哼。

亞光說氣啥,我也給你找幾個哥哥弟弟,大家一塊樂。

成萬平笑了,說你就是嘴上功夫,一說下流話,可嘮不短你了。

“哎,對了,腰帶你買了嗎?”亞光問。

前幾天她腰帶孔眼豁了,成萬平說給她換一條。

“哎呀,我忘了。”

“不買拉倒,不買更好,不買,就喻示著城門——”不等她說完,成萬平俯上身來臉逼臉,鼻尖對鼻尖:“喻示什麼?你這個只會嘴上撩騷兒的女人。”

亞光邊推他邊笑,說那不明擺著嘛,腰帶相當於一個人的城池,一個女人腰帶都沒了,那當然喻示著,哦不,象徵著,象徵——

“比完城門又比城池”——成萬平寬衣解帶,打算用金風玉露一相逢來破解,亞光兩隻手和他扭作一團,因為笑泄掉了力氣,但她依然死死相抵,力氣堪比大力馮婦,成萬平都扭得費力了,扭得成萬平終於氣喘噓噓,覺得累了,索然,放開了她的手。

這是一個心理有疾的女人。多年來,喜愛他的身體,依戀他的臂膀,願意躺在他身邊,安眠。但是,真的火熱,那不是她需要的,嘴上的浪話卻說得歡。

——累了的成萬平,用書蓋著臉睡著了。亞光倒不困了,她躺著,看天棚,成萬平心裏想什麼,她都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她也清楚。腦海中,黑白老電影一樣過起了她們四姐妹的生活……

    大姐最苦,可她的婚姻最牢固。幼時聽父母的,結婚聽婆婆的,同時也得聽丈夫的,兒子長大,又聽兒子的,三綱五常,在她身上又多落實了一綱。

大姐和二姐同一父母所生,同一環境成長,但精神倫理觀,卻是那樣的不同。大姐就像舊社會的女人,甘願受婆婆的氣,甚至小叔小姑的,如果娘家人指出這些,那比批評她自身更讓她憤怒,她能瞪起眼睛來爭辨,眼珠都氣紅了。而二姐,在這些問題上一直是看笑話的,隨聲附和的,還添枝加葉湊材料,供大家恥笑。大姐的一生對於章家就如同一老媽子,但她心甘,無悔,也無怨。而二姐,當初惹惱了婆婆,如果在婆婆的威勢下,她能稍稍低頭,略微受氣,日子,還是有的過的。但她,潑髒水不惜倒掉孩子,寧願玉碎不在乎瓦全。

因為這樣,她一生都沒再找到如意的婚姻。現在,亞明是個虔誠的佛教徒了,偷偷在家信善,她畢竟是黨員幹部。亞明家房子大,單獨設了一間佛堂,香煙繚繞,羅漢床,打坐墊兒,跟真人一樣高的幾尊大佛。求官求財求婚姻,佛有時真顯靈,除了婚運沒給,其他的,基本如願。

其實亞明沒有再婚也怨她自己,她都那麼富有了,財政廳的女處長,可是每每有人給她介紹,見面,她往往一頓飯就能把男人嚇跑。跑掉的男人,都嘀咕:這處級幹部也不過如此,官兒多大,只要她是女人,就願意花男人的錢!財政廳的手面大,養不起。

最近,亞明常給亞光打電話,探討佛的問題。她本來是個胳膊折在袖子裏的人物,家醜不願說。可是博天的婚禮才舉行半年,兩人都上過四次民政局了,要離婚。她跟亞光歎息:難道這婚運,也遺傳?

亞光安慰她,不會,大姐跟大姐夫那麼瓷實呢,她兒子不是照樣離婚?你說他是隨誰?是這個時代出了毛病,一個孩子,生態圈兒,破壞了。

這時候,亞明就追根溯源,又恨上亞麗了。她說當初,我連個耳光子都沒捨得撂給她,可她害了我一生。“不是看咱媽,我早一剪子鑹死她了。”

這就是亞明的狠毒和自私了,亞麗過得好嗎?因為魯韋釗那禽獸,她的一生都毀了,孀不孀寡不寡,比亞明又好到哪里?

四姐妹,除了大姐,看似固若金湯,可她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另三個,沒有一個婚姻完滿的。聽著成萬平的呼嚕聲,亞光往他身邊靠了靠,家蓓的父親之謎,沒有跟任何人提起,包括閨密田琳。那時,她還是一個小印刷廠的校對工,下夜班,被侵害,什麼都不懂,直到,孩子成了型,直到,有了胎動,成了嬰兒……母親逼問她,不是想氣死母親,實在是,那時,她還抱有幻想,那個人,她認識,是廠裏的,白天還幫助她。那一場不幸,磐石一樣壓了她好多年,直到看了作家史鐵生的書,裏面說,這世界上,有很多事兒,它好沒影兒的,就讓你攤上了,比如疾病,倒楣……是沒有道理的,你攤上了,就攤上了。

——攤上了,這個“攤上”,讓她此生唯一警惕的,就是對女兒的保護,保護她的青春,保護她的健康,保護她初戀的美好——成績不好算什麼,上不了名牌大學又有多少緊要,只要她的一生,沒有心裏堵著塊石,其他,都可忽略不計。

 

12

早晨,亞光在電梯裏相遇了一老太太。電梯正在下降,突然停了,一秒鐘後,又上升,升了兩層,又重新開始降——男女老少,臉皆嚇白。好在,電梯上升和下落都不算快,有險情沒傷亡。落到一層時,老太太說,不能就這麼就拉倒,我們繳了那麼高的物業費!

其他幾個也應和,歷數哪天哪天,電梯的門打不開。哪天哪天,電梯摁鍵又不好使了。連沒乘電梯的人也加入進來,批評電梯的品質,擔心哪天咕咚一下落到底兒。老太太的指責頭頭是道,她指出,電梯裏面應該安上扶杆,把手,一但像剛才那樣,大家的腰和老骨頭都能保住……亞光欽佩老太太的見識,專業,她好奇的問大媽是做什麼的呀,老太太告訴她退休了,部隊家屬。再一聊,老太太的女兒,竟是亞光上級單位的,這就親近了幾分。待別人散去,她們還邊走邊聊。臨分手,老太太告訴她,自己是教徒,有信仰的人。並約亞光週末一道去教堂,聽聖經。

亞光說這段忙,待忙完,一定去。

七月真是個讓人上火的季節,劉衛東那裏,遲遲沒有消息,幾次問田琳,田琳也正焦頭爛額,她的第三任丈夫鬧危機了,當初說好她女兒在外讀書的費用,由他來管,現在,嫌多了,撐不住了,她倆正每天討論分手。

亞光坐在辦公室,又給劉衛東打電話,前幾次還說“快了快了”,後來是“行了行了”,再後來,不耐煩地說給你辦就行唄,天天催啥!

她現在最怕接的,是大姐的電話了,債權和債務的關係,她和大姐好像掉了個個兒,亞光像欠債的,亞傑是討債人,怕大姐催,她把大姐的號兒設置了個“暫時不在服務區”,此時,撥通劉衛東,那邊傳來的也是“暫時不在服務區”。

辦公室通知下午兩點開會,又開會。她中午回家,家蓓正在看電視,見亞光回了,趕緊拿起雅思教材。此前,她曾告訴媽媽,王唯一故意考砸了,也在復習英語,他打算跟她一起留學。

這個消息讓亞光呆怔了半天,她是砸鍋賣鐵供女兒留學的,補贖她沒有父親的歉疚。而女兒,沒有這個男同學做伴,她是不願意去的。即使到了那裏,指不定哪天,她也得回來。看來,光有錢的支撐是不夠的,她缺的是父愛。

下午的會,原來是宣佈的會,喜慶的會。書記高升了,到教育廳機關,一棋動,全盤活,那些內心努力的,都沒白忙,都有了被考察的資格。一被考察,就是不二人選了。錢副主編落敗,孫副主編勝出。

那個美麗的女處長還是坐在中間,這次,她穿了件白紗,還是那麼高貴,那麼典雅,兩隻小手依然捧著腦袋,高傲的埋著頭,不動聲色。極精緻的淡妝,處處細節都有講究。亞光陰暗地想,天天描眉畫眼,染發做發,開會,坐主席臺,出席這個參加那個,也不嫌煩?演員天天化妝,粉底油彩都把臉皮催老了,她們這樣沒完沒了,就沒夠?就是天天吃餃子,也沒意思啊。

    名單宣佈完了,領導講話完了,依次,各官兒都表態完了,最後,又是女處長“作總結講話”。她拿起事先已列印好的講話稿,清了清嗓,開始念起來——誰念都枯燥,誰念都費唾液,亞光有些悲憫的看著她,也不容易啊,替別人念稿,空洞無味,難為她了。亞光開始東張西望,那個接近退休的老男人,還是那麼舒展,那麼放肆——倆腿叉著,後背仰挺,怎麼舒服怎麼坐;錢副主編呢,一直低頭擺弄手機,後來,她好像突然清醒過來,不能這樣,不能讓別人看笑話,喜怒不形於色,這才是當官的潛質。這樣想著,她真的換上一張笑臉,像那些被考察者一樣,喜氣洋洋的。領導講話,她積極拍巴掌;領導宣佈名單,她熱烈祝賀。一張張表情生動的臉,看著都挺高興,可是內心,又有多少人在切齒?這個叫單位的地方,有點像日久的婚姻,不,它比婚姻更可怕,婚姻裏彼此厭惡了,過夠了,還能散,而它,要一輩子維持!從這一點看,它比婚姻更殘酷。同事之間,上下級之間,一年又一年,相互的瞭解比夫妻更深,每個人什麼德性,幾斤幾兩,誰都騙不過誰。糟糕透頂的婚姻有分崩離析的那一天,而單位,差不多搭上了每個人的一輩子。惡霸領導,宵小同事,耗到對方退休了,你的一生,好時光,也就差不多了——單位是個比婚姻更令人絕望的地方。

 

13

第一季,家蓓的雅思考試竟得了出乎意料的分數,高達七分。這孩子,如果有興趣,成績是不差的。亞光給大姐打電話,告訴她家蓓的成績,言下之意,還是催她還錢。

大姐那邊另起頭兒,問她退休的事辦得怎麼樣了,都大半年了,行不行,得給個准話兒呀。

亞光說我比你還急,那五千,還是我墊的呢。

大姐就柔道一樣說我知道你急,等下來了,大姐一分不少,都還你。

亞光心裏發虛,她擔心,如果辦不下來,那五千的損失,算誰的呢?她能去找田琳要嗎?

亞光把電話又打給了劉衛東,那邊依然是“暫時不在服務區,請稍後再撥”。她再打通田琳,還沒等說話,田琳的哭腔傳來,她說她女兒回國了,學費斷了,一百萬都出頭了,書還沒念完,嗚嗚嗚——“那可是一百萬啊!”

亞光握電話的手,驚出一手心的冷汗。

 

14

    週六早晨,亞光正愁家蓓的事兒,哐哐哐,那個老太太來敲門,她請亞光去聽《聖經》,亞光沒有絲毫猶豫,就答應了。她現在的腦子,心情,都想找一處清淨之地,安一安,放一放。

家蓓樂得媽媽出去,她一走,家蓓立即鳥兒一樣,自由快樂的飛了。

在老太太的指引下,亞光開著她的小QQ,七拐八拐,穿過幾個老舊社區,在一處僻靜的岔道上,看見歪脖樹上掛著一個小木牌,上面用紅漆刷了一個大大的紅十字——這一場景跟亞光心目中的教堂可真是相差太遠了,一個披著白布單子的人來幫她指揮停車——狹窄髒亂的社區連自行車都沒地方放,疊堆在一起,總算停靠了,亞光以為他是隔壁理髮店的,這麼熱心幫忙,心下感激。等進了教堂屋,才明白,這個披白布單的人,是唱詩班的。他們身上穿的是聖袍。

很熱,沒有空調,百十號人,一個挨一個坐在連體的塑膠椅上,有小孩鑽來鑽去玩。有人給她倒水,有人叫她姊妹,前面講經的女士,老太太介紹說是一個什麼大學的老師,每週義務來給大家講經。

女士先念了一段《聖經》,釋義禮拜天的由來,“上帝說,這世界上要有光,就有了光;要有水,就有了水;要有空氣,就有了空氣……”她每念完每一句,大家就說“阿門。”亞光不明白“阿門”的意思,是相當於佛教裏的那個“阿彌陀佛”嗎?這時候,女士離開經本,再講的就通俗易懂了,她說所有的教派,都是不可信的,是假的,比如佛,那就是一塊泥巴,捏成了人,你把他供起來,供得再高,香火再旺,他能保佑你坐上挪亞方舟嗎?

結論:天父才是大家的神。

休息時間,亞光想去個側所,有幾個人攔住她,有向她推銷《聖經》的,有讓她打一針維生素D的,說補鈣,一針才一塊錢。還有一個人抱了個空殼箱,上面寫著“自願捐款”,舉在她面前——她不情願又不好意思的,放了一塊錢,借著上側所,開上她的小QQ就溜了。

 

15

成萬平來電話,他的兒子去外地上大學了,由他姥姥陪著。成萬平也請了假,要去那邊住一段時間,“否則兒子不適應”。走前,來跟亞光告別。

兩人都不傷感,都認了命。說起各自的孩子,成萬平還開起了玩笑,說他家是皇姓,成吉思汗的後代,兒子現在看著弱點,將來,錯不了,成吉思汗呢,蒙古王,真正龍的傳人。

亞光呵呵笑了,說要是那樣攀,我就是孟母了。

成萬平說嗯,你厲害,偉大的孟子母親,三遷都遷到國外去了,全地球,都由著你遷。

吃飯時,亞光告訴他,《劍橋藝術史》還沒看完,得等一段時間。成萬平說送給你了,不用還。女人愛看書,不是壞事兒。

亞光又說昨天看到一句話,深有同感。那句話說,一個人的富足,光有金錢是不夠的,要看她的心靈能容納下多少與已無關的東西。

成萬平笑了,他嘻笑著說,若按這個標準,那些三閑婆子最富有了,她們天天東家長西家短,專操心與己無關的事。

亞光說這是你的狹隘,怎麼跟她們無關呢?最有關了,恨人有笑人無,她們天天都在比這個。我指的是另外一些人,魯迅說的脊樑什麼的。

成萬平再一次笑了,他笑的目光是憐愛又友善的,他在心裏疼愛這個總跟他談精神的女人。但嘴上說,我認為金錢的富足就是硬富足,真富足,兜裏有錢,老夫也做做孟子他爹,把兒子遷到國外。老漢我也出去轉轉。

    ……

她們已經好久沒這樣絆嘴了,物質和精神,永遠不能兩全。但物質有限,精神無窮,有成萬平的東聊西說,雖然都是反著來,但孟亞光覺得她的生活無比快樂,精神的天空遼遠、清闊又有意思。和成萬平在一起,是不是就是古人所謂的“書中自有黃金屋呢”?——“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心中有,便什麼都有……

 

16

深冬了,亞光站在臥室的窗前給大姐打電話,室內信號不好,她對著窗外,待手機格兒滿了,才撥。那邊通了,大姐說唔,老三。

亞光告訴她,大姐夫辦退休那事,砸了。劉衛東已經不是局長了,上面正審查。大姐一聲不吭。亞光說那錢,我不要了。算倒楣。大姐才又唔了一聲。

亞光又說,但是,那三萬,你給棟棟結婚借的,要還。他歐洲也去了,旅行也旅了,他手頭,肯定有錢。你就跟他倒一倒吧,我需要。家蓓這次沒走成,還要去北京,補習一段。我手頭缺現金。

大姐說老三呢,兒孫自有兒孫福,家蓓又是個姑娘,你花那麼多錢送她出去幹什麼呢?有那錢,賠送她出嫁,打著撲嚕的用,都使不完。不像我,養了個兒子,管房管媳婦的。養了兒子,就是養了個欠債的冤家,誰讓咱們就是這麼個傳統呢。還有你姐夫,這退休辦不下來,我們又要倒交錢,你姐我這輩子,就是欠他們的了,捨不得吃,捨不得喝,口挪肚攢——亞光把手機放到了窗臺上,她已經聽夠了大姐的哭窮了——窗外,冬日的浮雲又清冽又乾淨,她又一次想到了不老的蒼天和不幸的人間,所以,上帝才要有光,有水,有空氣。突然,她發現那個輕快的走著彈簧步的女孩,不正是女兒家蓓嗎?她和那個瘦高的男孩,一個搭著一個的肩,一個護著一個的背,年輕的背影健康而美好——那個創世紀的聲音再一次響起:這世界上要有光,要有水,要有空氣——姑娘要有愛情,女人要有婚姻——後兩句,是亞光給加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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