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婚姻往事》(第八部分)

2015/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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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婚姻往事》(第八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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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裏,大姐亞傑的生意就不好做了,這使她心裏愈加發毛。欠亞光的錢,雖然她沒有再逼,但每次見面,亞傑還是臉熱的。前一陣兒家蓓到她這兒來,她把那件毛衣獻給孩子,擱小時候,大姨給買朵花,她都雀躍半天,而現在,眼光高了,看不起她織的毛衣了。那嘟著的嘴角,皺著的眉頭,都表明她不高興。倒是亞光,過意不去地一個勁說快謝謝大姨,謝謝大姨。

現在這孩子,咋都這樣了呢?是蜜罐裏把他們泡壞了。兒子棟樑,告訴她要再結婚的消息,對她來說如晴天霹靂。上次結婚拉下的饑荒,還沒還完,人家老三心裏不願意呢,這麼快,他又要結,這再結個婚,得多少錢呢?

亞傑一下一下用筷子攪著麵條,清水上面漂著細碎的頭髮碴子,亞傑老了,那漂浮的一層,她根本看不見。“不乾不淨,吃了沒病”,這是她的人生經。小理髮店,僻居最窮的社區一隅,不到五平米的偏廈子,冬天冷夏天熱,顧客群體,多是農民工,理一個寸頭,才兩塊。十幾年前,亞傑開的是小賣店,被小偷一次光顧,就閉門了。現在,亞傑的小理髮店,硬是靠這兩塊兩塊的攢,給兒子章棟樑,攢出了一套房子,一份工作。

一般的時候,中飯和晚飯,亞傑都在小店裏對付,她現在是趁著沒顧客,給自己下了一碗面。沒有顧客的日子裏,亞傑的心非常沉默,春天熱,人們都不願意進理髮店。偶一來人,亞傑看他們的目光像看親人。門簾一動,有個暗影,亞傑以為顧客從天而降,簾子掀開,是兒子,高大的章棟樑。

“上班時間,咋來這?”

“領導自己開車,我沒事兒。”棟樑是給領導開車的。

棟樑樂得剛會開車的領導自己玩,他有自己的吉普,剛去女朋友那商量事兒,順道在母親這停一下。

“也一塊吃點?”亞傑挑著麵條,問兒子。

棟樑看到了麵條上面落滿頭髮碴子,他說媽我說你多少回了,刷個鍋,也捨不得用水,那麼多頭髮碴子,咋吃啊。

“不乾不淨,吃了沒病。”亞傑說著,一揚頭,從她的肩膀,頭上,包括面部,又飄落下紛紛的碎頭屑。一縷陽光,讓那碎屑塵埃一樣翻飛。棟樑嫌惡的後退了一步,皺著眉說:省,省,省能省下來幾個錢呢?!頭髮碴子多,多費點水,洗洗,不行嗎?

亞傑最恨嫌棄她小店的人,說她有頭髮碴子的人,“你有事說事沒事滾犢子”,禿嚕,一口麵條吃下去。“嫌木匠有漆味,那能行嗎?”

棟樑倒也乾脆,他長話短說,說我去小於那了,路過,進來跟你說一聲。小於說了,我們這回結婚。不辦了,出去旅行。

“不辦酒席?那省錢啊。”

“不過,我們也不想在國內走了,三亞麗江的沒什麼意思。這回,我們打算去歐洲,還沒去過呢,出去看看。”

歐洲是哪兒啊?亞傑的世界裏根本就沒有歐洲這一概念。那亞洲歐洲的,都是電視上播音員嘴皮子裏吐出的詞兒,現在,從兒子,小老百姓,嘴裏說出,她有點嚇住了。亞傑又新奇,又恐懼,“那得多少錢呢?”

“也沒多少錢。三四萬吧。我算了,這樣,也比辦酒席省。現在的酒店哪一家不得千八百的,百十桌,加上酒水,十萬打不住。這樣一比,還是出去省。”

亞傑一口麵條已經送進嘴裏了,此時,突然像草棍,咽得艱難。她說兒子呀,你結婚,媽當然高興。可這錢呢,眼下吧,媽有困難。這不嘛,借你三姨的錢,還沒還。你爸的退休呢,也沒辦下來。等你爸那退休錢下來了,你三姨的錢我晚還,先拿給你,由著你辦,行吧?

棟樑的眼睛一下立了起來,又圓又小的豆粒眼睛,立起來,也挺嚇人的。他說:“我爸那錢不下來,我就結不成婚了唄?”

棟樑一米八的大個子,站在小屋內,像一尊鐵塔。他遮住了陽光,也讓端著麵條看他的亞傑仰得脖子發酸。

“你就不能坐下說?來這總像且(客)似的。”亞傑想和他慢慢商量。

棟樑瞅了瞅靠牆的塑膠椅,上面都是頭髮碴子。一把剃頭的轉椅,黑皮面上也是頭髮。他抱著膀,哼哼著說,不坐了,媽你給個話,結不起我不結。

說完,人已經移向門口了。

“不怪你三姨說你像大少爺,擺譜!”亞傑生氣了,顧客還沒嫌她呢,而自己的兒子,來了這從來不坐,總是嫌這嫌那,每次來都是站著說,說完就走。老三說她們母子不是一個階級的,還真讓她說著了,就是黑爪子掙錢白爪子花!

一回頭,一個農民工模樣的人走了進來,好不容易有了個顧客,亞傑的眼神和表情一下轉得急,由憂憤,變得熱情,親切,甚至,有幾分巴結。這樣的交替,她兒子都看不下去了,他煩母親這樣,煩她掙錢不要命,更煩她把顧客當大爺。皺著眉說了句我走了,掀簾脫身。

淡季裏難得來一顧客,亞傑讓他坐,先歇歇,問他要不要喝杯水?

那人坐下來,說行。

亞傑就給他接了一杯溫吞水。平時,亞傑捨不得耗電把水完全燒開。

待那人把一杯水喝光,才說:“大姐,有頭髮某(沒)?”

亞傑的脾氣一下子就不好了,她用手向外扇:走走走。

河南人借收頭髮偷東西,她上了好幾次當。

生意沒成,還搭了一杯水。亞傑賭氣的再坐下來,狠狠杵著那碗帶頭髮碴子的麵條,涼了,還有點砣,她拿壺往里加了點溫吞水,頭髮碴子又漂起來了——這回她看清了,確實有一層,不怪兒子說。亞傑用筷子篦住,往池子裏倒水,頭髮碴兒隨水溜兒漂走了不少。再試一次,又篦出去一些,但終究篦不乾淨。亞傑看著黑是黑白是白,突然沒了胃口。

呆望著窗外,發起愁。兒子又要結婚,還去歐洲,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得了,你不知道他想出個什麼道兒,就讓你懵半天。新交的這個女朋友,小於,她還沒見過。棟樑說小於有車有房,父親是做買賣的,家裏非常有錢。所差的是結過一回婚了,有一小孩。

亞傑看出來了,現在的年輕人呢,結婚行,當玩了,但過日子,是誰也不將就誰的,有一點不合適,吃虧了,說散就散,根本不顧及老人為他們花了多少錢。哪像她們這輩子的人啊,把婚姻,當了日子,一過就是一輩子。

門簾處又有光影一閃,亞傑以為又有顧客了,趕緊去掀簾子。結果是亞光和家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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