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老、病、死及愛情是生命中不能迴避的問題。--《幕落》

2015/9/17  
  
本站分類:創作

生、老、病、死及愛情是生命中不能迴避的問題。--《幕落》

困阨不隨時間過去而停止襲來,只會重複踏步與迴旋。
它考驗著人面對每一刻都陌生的自我,會如何真誠的面對。

林可凡遇見了一個女孩。
如同在陽光下與音符起舞的精靈,遇見她的那一天,林可凡似乎忘了現實中的一切,急迫且強烈地沉浸了下去。
但是他仍必須面對家裡日漸虛弱的重病父親,因為隱瞞而藏不住驚慌的年老母親,彼此剝離隔閡的懷孕妻子,還有接踵而來充斥繁雜事務與細微情緒的壓抑生活。
在這張密密疏疏的網中,最後是誰能掙脫?又會是以什麼方式掙脫?

在幕落之後,一切將在瞬間之前逸散、滅絕。
徒留寂然。

 

內容試閱


  是在可凡走近唱片架時,看見了她的背影。她跟他走向同一個目標,為了這個原因,他在翻尋唱片之前,又看了她一眼。
  白皙、消瘦;該是清清秀秀,因而普普通通的一個女孩子罷──然而不是的,她是濃濃的,濃得化不開;彷彿她雖然在你身邊,卻是在某種極限裡,──也許,這都由於她的一彎長眉,眉尖大弧度向下彎,幾乎要彎向眼角。
  儘管她專心找唱片,還是立刻知道有人看自己,因為她突然更專心了。薄細的皮膚一剎時煥發著生動的光彩。
  她從架上抽出一張馬勒的第二號,先是正眼看了看封面,再偏著頭,側眼看了看,像是在心裡自問自答著,終於又放回去。
  可凡幾乎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是:
  「喜歡馬勒?這裡有一張布魯諾瓦特指揮的。」
  雖然話止於唇邊,卻有脫口而出的鮮銳的激動。這個女孩子,我可以突破第一句話的困難,跟她自由自在交談,他想;因為在她側頭自問自答的時候,她開啟了一扇神祕的門;而由她臉上亮麗的光彩透露的暗示,讓他溫暖又親近。
  她放下唱片後轉到可凡的右側,安心等候著。可凡也放下手中的唱片,退開一步,作了一個「你先請」的手勢。她抬起頭,極度好奇地向他投過一道視線,然後兩人相視一笑;於是她的笑便那樣濃濃的,濃得化不開。
  突然有一股怪異的快樂從心裡直湧上來,複雜得使他不自由。在這一笑以前,他海闊天空,隨時可以脫身;這一笑之後,他從此不能棄她而去,──是這樣一種快樂。
  這拘束之感似乎也發生在她身上。其後她只在唱片架與唱片架之間移動,不曾走遠。不是因為她甘願留在這裡,而是──她根本不能走開。這無形的拘束扣著他們兩人。
  可凡趨近她身邊。可怕的貼近:為了使不自由更不自由;使複雜更複雜。
  他指著她手裡的唱片,正要說什麼,還沒有說出口,她卻很肯定、很自信地這樣說起來:
  「我剛考完試!」
  她的話有些唐突,慌亂盲目的;但是她的自信和肯定,立刻帶給她一種敞開胸懷,坦誠以待,勇氣十足的開朗表情。
  這句話迷惑著可凡;在解除迷惑之前,他裝作沒有聽見她的話,把要說的話說完:
  「這個廠牌的唱片雜音多不多?」
  那個時代的翻版唱片,總像炒豆子一樣吵雜。
  她鬆了一口氣,一片坦誠地:
  「哦,不知道耶。不過,那邊那家好像蠻多的。」她指著另一邊的唱片架。
  為了彌補他的過錯──他認定她的題外話是他自己的過錯引起的誤解──他謹慎地問:
  「你說剛考完,什麼考試?」
  「書記官考試。」她認真地說。認真的那種純度,跟她的濃度一下子那樣密不可分地一致,修正而且淨化了她方才沒來由的慌亂。
  他打從心裡稱讚:
  「了不起。書記官?這對我可是一門大學問。」
  她微微一笑,繼續翻唱片。可凡走向一邊,越發感覺就此走開的不可能。他們又聚攏在一起。他問:
  「喜歡誰的音樂?」
  她凝神想了想:
  「譬如俄國音樂。」
  她抽出一盒唱片,拉哈曼尼諾夫的交響曲集:
  「像他。」
  「真巧,我就是在找他。大家都聽第二號,可是他的第三號很特別的。」
  「太貴了點罷──對我來說。」
  這是一套原版唱片集。他說:
  「是貴了點,不過很值得的。」
  她向前走去,像是有什麼困難或危險在向她接近,而她趁它還沒有現身之前,機警地先行避開。他覺得自己邪惡得剛好在瞬間逮住了她的弱點。
  在她走向前的同時,他也轉到另一邊,繞得很遠,簡直就要走開去了,於是他便又感到脫離的荒謬,以及情況的越形複雜。
  忽然,白敏出現在他意識中,離他遠遠地,莫大威權地默默注視著他。不知為什麼,白敏在這時候會那樣母性化:粗粗的、不細緻的;隨時都在責備卻涵蓋了整個家的母親。
  那個女孩手裡揚起一張唱片,從遠處向他招了招。他快步過去。是單張的拉哈曼尼諾夫第三號。
  「好極了。」他歡然說;在白敏出現的同時這樣歡喜,讓這歡喜很虛偽、很誇張:「你──?」
  「不,還是太貴。」她露出著意強調的,像白紙一般坦白的表情,同時又兼有準備承受打擊的堅強無畏。
  「假如,你……我就當仁不讓了。」
  她擺擺手。她擺手的意義好像是:算了罷;或:隨他去罷。總之,是跨越了初識的陌生,進入熟悉的一種特別曲折的含意。
  他們分開,然後又聚在一起。他問:
  「剛畢業?」
  「一年了,畢業一年了。」
  「現在──?」
  「在家;」她反問;非常緊密,密不透風地:「你是老師?」
  「嗯,不是。像嗎?」
  她笑了笑。也許,是他們同時在心中索求著隱遁的舒適和安穩罷,所以不約而同地又回到令人溫暖的音樂話題。她選了兩張翻版唱片。
  可凡向櫃檯小姐做了一個一起算帳的手勢。她趕了上來。
  「不,分開算。」她說:「我們萍水相逢的……」
  「好罷,我不勉強。」
  他一直對櫃檯小姐的反應加倍注意,那怕她一點匿笑的企圖,也會是翻江倒海的巨變,把此刻這完整的局面弄得荒唐可笑;而她們木然的臉,讓他大大鬆了一口氣。
  她則毫不在意。在她說:「我們萍水相逢」時,全然無視她們的存在,眼睛只望著他。
  可凡付完帳,又走向唱片架,茫然無措。她在錄音帶架前看著。有一陣他們相距甚遠,幾乎就這樣分手了,像兩顆互不相干的星球,各自奔向冥冥的天外。然而終於他又走回去。她不回頭就知道他在她身邊,指著喜多郎的錄音帶不語。有一股暖流貼著可凡的心燙上來。走與不走的掙扎頓時都不存在了。
  他說:
  「我有一卷,第一集。」
  「我也買了一卷,記得是第二集罷?」
  並排往前走著。
  「照說,你們女孩子該去逛逛服飾店什麼的。」
  「嗯,今天不,因為我沒有把我的錢包帶出來──我媽媽!」
  她展顏一笑,眉尖向下彎得好深。
  當可凡決定說下面這句話的時候,他只是急於要擺脫現況;彷彿陷足在一條佈滿荊棘的小徑上,他慌慌張張地想要三腳兩腳就跨出來;而他要說的話是他不敢面對、隱藏心底的羞愧。
  他含糊地說:
  「如果,如果你不介意,如果你沒有節目;如果你不怕遇著熟人,如果……我們一起逛逛好不好?」
  「我不怕呀。」
  那麼簡單容易,她就回答了他一連串糾纏不清的「如果」。
  可凡從他的糾纏不清中作了一個歡暢的表情,而作為陪襯的笑容因而模糊不可捉摸。他乾燥堅硬,沒有一絲明確的歡快。
  於是他們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動。他散漫而不專心,一張網似地四散去撩撥隱藏的尖刺;有一種強詞奪理的專橫,為剛才自己的貿然,找尋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們默默走著。沒有任何前兆,她就開口說:
  「你的孩子很大了罷?」
  可凡以愉快的坦蕩,搶過她的話,給她一個簡潔回答:
  「唸小學了。」
  「不跟你出來?」
  「去台北了,跟奶奶和媽媽。」
  但是他刻意不去看她的臉。而網向四周的光芒卻陰暗下來;他跟她保持適當的距離。──不錯,她固然是神聖的,他也同樣不可侵犯。
  她不追問下去,──或許是她的寬大罷,──他不能肯定這一點,因為他一直避開她的臉。他們一層樓一層樓逛下去。在自動扶梯上,他問:
  「府上哪裡?」
  「這個哦。」她好似做錯了什麼事,卻不去更正,好勝地硬挺下去:「這就說來話長了。」
  「這怎麼說?」
  「是這樣的,」不知是閃避還是矜持,她露出一點遲疑,可是迅速排除了困難,做出決定的樣子:「我祖父是日本人。」
  她伸出手指,從架上挾起一只水晶杯,細細把玩;彷彿全然忘了幾秒前她的遲疑。
  隱隱地有一股憂傷,或準確地說,一種遙遠的威脅,向他襲來;突然,像是她就要走開去似地,因而他必須用話留住她,結果出來的是笨笨的、語不驚人的這樣一句俗氣話:
  「我說呢,怪道你有東洋美人的味道。」
  「是這樣嗎?」她笑起來,眉尖深深地向下彎;很有趣的樣子。
  是有趣又不怎麼介意的一種──他覺得──脫俗,把貧乏變得豐饒起來;他不由得繼續往下說:
  「是嘛,那你應該會說日語囉!」
  「比我的破英文還爛罷,再說,我喜歡做中國人。」
  在圖書文具樓,他問:
  「喜歡讀哪一類書?」
  她猶豫了一下:
  「法律方面的。」
  他點點頭:
  「當然囉,未來的女書記官。如果高考錄取了,是不是就可以分發工作?」
  「不一定,還要有關係哦;」她說:「最要緊的還是要能通過考試。可是誰知道呢,去年我也考了,也考得不錯呀,可惜國文不及格,吹了。其實我拿手的就是國文呀,學校裡我的國文不是數一也該數二罷……你看,我在自吹自擂了……」
  他忙說:
  「考試這事說不準的。」
  他們走在一對夫婦後面。他發現他在擔心他們的聲浪傳入這對夫婦耳中,於是進而發覺他跟她並行的險峻和尷尬。
  然而不知怎地,他倒固執起來。他刻意望著她,要看進她眼裡去:
  「你一定得現在回家嗎?」
  「你的意思──?」
  「晚些回家不可以?」
  她揚起臉,很積極的一種表情,否認過錯的斷然;臉頰一剎時顯得格外光澤明亮:
  「沒有關係。不過我得先打電話回家,這是我們家的家規。」
  「應該的,應該的。」他說。為了跟她的磊落果斷對應,他積極維持著自己的透明乾淨。
  公用電話前好幾個人等打電話,她耐心在一旁等著。他別過臉不看她:為了她遷就他而心中不忍。
  過了一會,她走了過來。
  「通過了?」
  「沒有問題的;但是這電話我一定得打。」
  對可凡,這時向他投射過來的,是一股如山的壓力,發自於剛才的不忍:好像到這地步,全是他的事了,責任全在於他了。
  他魯莽地問:
  「那,我們去什麼地方聊聊?」
  「你吃過飯沒有?」
  她又一揚臉,一如方才,為了否認錯誤做出斷然的表情。
  一種徇私的寬大,讓他蓄意去忽略因她這句話忽然嚴格起來的思想。忽略的方式是立刻去附和她:
  「沒有,沒有。對呀,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好不好?」
  她仰臉問:
  「我們去哪裡呢?」
  他裝著在想,其實是以思索的姿態逃避有毒思想的滋長。
  「去九樓好不好?那家西餐廳我常去吃的。」她說。
  「也好呀,」他說;確定自己從他們談到吃這件事開始,他就在檢驗著:檢驗她,也檢驗他自己,──逐項檢驗整樁事件中不純淨的部分:「嗯,或者我們去吃自助餐,不曉得你喜不喜歡?」
  「可以呀。」她一點也不反對,真心喜歡地回答著。
  「我知道一個地方,我們這就去。」
  可凡領先走動,她走在一側。他把檢驗含糊籠統地向心底深處一鎖──這是幾近自欺的軟弱;然而,他還沒有想到去問的是,何以由於他檢驗的天性,他終究不能作徹底的獻身。
  繁華的夜景把人淹沒了。妥協之後的一點自在,產生更多的放肆,把他誘向主動和揶揄。
  他親暱地:
  「我以為你會拒絕跟我一道去吃飯的。你們女孩子小心得很呢。這也難怪,這樣的社會嘛。」
  「喜歡古典音樂的人不會壞罷。」她馬上回答。
  似乎在說服她自己,因此對於她這個理論護短似地堅信著。他一笑不答。
  他領著她走向他停車的地方。
  「我們一家人常出來吃吃小館子,常常。」她說。
  「你喜歡吃哪種菜?」
  「廣東菜罷。日本料理也喜歡,只是太、太不便宜了。」她很認真、很有興致地說。
  這個「菜」字在他們的談話中,竟變得這樣粗魯、這樣不雅致。從這個印象開始,她那句「我們去哪吃呢」,以及他思考費用之後要帶她去的地方……等等,組成一片邪惡的網,再度誘動了他那有毒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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