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革命》

2015/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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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革命》

短篇小說

     曹明霞

 

百歲兒在跟三叔央求:

“三叔,就讓玉敏去吧,婦救會,沒她不行。”

“別不要臉了,你家妹子咋不去?”三叔翻著白眼。

“我家要是有妹子,早去了。不是沒有嘛。”

“就你這道號的,也該沒有。你就打一輩子光棍兒吧。”

“三叔,話咋說得這麼難聽呢。嫌我窮啊,看不起我們啊,我告訴你,別看我們沒槍沒炮,最後打贏的,還是我們。”

“你就吹吧,黃嘴丫子還沒褪淨,牛逼吹得跟你爹一樣,都成牛逼簍子了。誰不知道你們?飯都是有上頓沒下頓,頓頓靠搶,三根腸子閑著兩根半。知道外邊管你們叫什麼嗎?紅鬍子!鬍子!紅了眼的鬍子。搶不著吃的走道兒都直打晃兒,還救國,革命,看你們穿的,一個一個叫花子似的!”

三叔呸了一口,冰凍的地面被他的熱痰砸出個小洞。抿了抿棉襖襟兒,向後退一步。背後,是他家的屋門。門窗上的黃油紙,被老北風撕得開了口子,忽啦忽啦地飄。他知道百歲兒今天為什麼來,他偏偏不讓他進屋。

百歲兒看了看自己的腳,確實,十個腳趾頭都在外邊露著,其中,一個大姆趾頭已經凍黑了,趾甲蓋厚得像腳上糊著一塊泥巴。一年前,百歲兒還是個學生,穿黑制服,戴黑色的學生帽,往那兒一站,一棵松似的。那時,三叔一看見百歲兒,心裏就嘀咕自己的老兒子玉路,他希望玉路將來也能像百歲兒一樣,成一個挺拔的小夥子,有文化,有飯碗。可是,現在,百歲兒革命了,他鑽了山,參加了“抗聯”——東北抗日聯軍多少多少分隊,也叫遊擊隊,山林隊。百歲兒的一條胳膊,已經凍爛了,為保其餘,小臂整個截了肢,據說是在山上,就用鐵鋸幹掉的。這小子看著單細,還挺禁造,都是為他那被日本子給填了冰窟的老爹老娘。百歲兒的破棉襖袖子一頭是用繩子紮住的,止風。兩隻腳上,是兩塊馬皮——長方型的馬皮在四個角穿透了眼兒,用繩子串上捆到了腳上,裏面絮著烏拉草。如果不是三叔這個老山裏人,一般人還真不知道這兩個包袱一樣的東西就是腳。看三叔打量他,百歲兒向後挪了挪,三叔在心裏歎息,連自個兒的小命都保不住,還鬧什麼革命。他真想進屋,拿盆火讓這個沒爹沒娘的孩子烤一烤,熱乎熱乎。可是不行,不能讓步,今天的百歲兒,已經不是孩子娃了,聽說都當了什麼政委指導員。來找玉敏,就是發動她跟他一樣鑽山林,搞革命。玉敏一個姑娘家,要不是她喜歡這小子,哪會有那麼大的膽兒呢?唉。

上午的太陽,蒼白得像一片白蘿蔔,薄薄的掛在天邊,沒有一絲光芒。三叔凍得用手抹了一把鼻涕,到腳上一蹭,又抿了抿棉襖襟兒。百歲兒也冷,他鐵皮一樣硬的棉襖裏,是光板兒,連件線衣都沒有,冷風鑽進去,刀子一樣刮他,嘴唇都是紫的。百歲兒上前一步,他說三叔你讓我進屋,我暖和暖和。三叔不上他的當,人小步子卻站得如門神,他們對峙著。院子裏的雞,鴨,也凍得踮著腳尖兒在溜牆根兒,有兩隻小雞實在太冷了,它們擠在了一處黃土包下,背一點風,蹲靠在一起依偎著取暖。

百歲兒說三叔,你不知道玉敏多有心眼兒,她幹這個,一個頂倆。你不讓她幹,讓那些心眼兒不夠用的,弄不好又得多死多少人!

三叔用手背兒向外擺了擺,說滾犢子吧,小百歲子,識兩個字兒最能花說柳說了。她是能幹,不能幹能把她娘活活整得凍死?三叔一說到這兒,老眼就要掉淚了。三嬸不識字,拿著玉敏的《勸日本同胞反正書》,撕下一條卷了煙。一隻大喇叭還沒卷完,王警尉看出了門道,他當時就用手裏的大煙膏,換下了三嬸手中那個煙喇叭,並把三嬸子誆騙到關東軍守備隊駐鐵驪支隊,獻給了亙元。直到他們念出了聲,三嬸才知道惹了禍:“日本老百姓,趕快反了吧。有家不能回,在滿洲活受罪。拿槍的都是殺人魔,為他們賤賣命,真是太不值,真是太不值。抗聯戰士的子彈可不長眼睛啊,死了真可惜,死了真可惜。老百姓不該禍害老百姓,趕快回去吧,趕快回去吧……”——這些嗑兒編得並不順溜兒,不押韻,但意思,一聽還是明白了,是鼓動那些日本的“開拓團”起來反正的,勸他們造反。日本的這些老百姓,是前年秋上開來的,叫開拓團,也叫拓荒團。聽說他們都是農民,山民,那邊的地少,糧食不夠吃,關東軍駐扎實了,滿洲國建立了,那些軍人,為了更長遠的打算,就把他們的老百姓,也遷來了。他們來這兒開荒種地,一家子一家子的,男女老少都有,烏烏泱泱,看來是要世世代代在這兒紮根兒了。可他們水土不服,拉肚子,鬧饑荒,大冬天的,雪一封,一個冬天都沒有菜吃。糧食也運不及時,那些人鬧過好幾次了,要回去。帶頭的是一個叫竹內的,聽說是共產黨,抗聯的人赤化了他。三嬸子隱約聽說,一次次鬧事兒,就是竹內帶頭,抗聯的人挑撥,發傳單,盅心,讓那些人在這裏呆不下去,不安心……亙元正為這事發愁,這下好了,傳單就在這個獨眼老太太的手裏,病根兒找到了。三嬸的兩隻小腳站一會兒都受不了,她挪騰來挪騰去。

開始,亙元和王王警尉都態度友善,他們耐心細緻地啟發。可是三嬸子一口咬定,這紙是她撿來的。實際上,是她從玉敏的書包裏偷的。她以為那是作業本,就這紙好抽,又薄又軟。而她平時的捲煙黃紙,又硬又糙,煙葉子根本卷不實。三嬸以前只以為玉敏喜歡百歲子,兵荒馬亂的,半大閨女有個半大小子,有個婆家,也不是壞事,三嬸子就沒管。現在好了,三嬸恍然明白,玉敏經常鬼祟著半夜出去,原來是幹這個掉腦袋的事……三嬸的後脊樑都出汗了,完了,惹了日本人,是要死人的。這日本子,可不是好惹的。你不招他,他跟你就笑眯虎兒的,惹了,惹這樣的事兒,那就等著吧,不整死幾個,他們不會饒。

三嬸閉了閉眼,灰心,絕望,讓她一下沒了力氣。王警尉有眼力勁兒,他遞過來長條凳,讓三嬸子坐下,說坐下說,慢慢想。三嬸用那只獨眼,瞟了他一下,瞟得他不舒服。三嬸子坐下來,她知道今天是回不去了,他們就逼問她這紙是從哪兒來的,她能供出自己的親閨女嗎?

軟的不行,王警尉又來硬的,兩個嘴巴子,扇得三嬸子老骨頭都要碎了。亙元阻止了他,怕打死。邊審,邊同時派另一路人,撲向了三嬸子的家,一通亂翻,窮得叮噹響的三嬸家除了灰塵,被翻得亂飛,什麼都沒獲得。玉敏確實機靈,她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把那些東西拿到雪裏埋了。

三嬸說那張紙是她撿來的,問在哪兒撿的?她就說是在呼蘭河的冰面上。三嬸有心眼兒,她知道說在誰家門口,誰家就要遭殃了。呼蘭河,那麼大的冰面,冬天一凍像個大廣場,在那兒撿的,他們能賴上誰家?亙元終於生氣了,這是明明戲耍皇軍。亙元一揮手,支那老太太,掛甲的幹活。

“掛甲”是山裏土匪鬍子們常用的刑罰,只能在冬天用。現在,日本人也學會了。他們剛來時,動不動就揮刀,砍頭,對著人一輪,那腦袋,咕嚕嚕,就掉地上了。現在,他們省事兒了,學會了當地的許多種死法,特別是冬天,就地取材,要麼塞冰窟,要麼掛甲,這些招兒對人的恐嚇刺激更大。

大冬天的,一個老太太,被剝光了,綁在樹樁上,幾十個人,一人手裏一桶水,大鐵皮桶——嘩,一層上去,掛了霜;再嘩,一層白蠟;嘩,嘩,嘩,數不清是第多少桶了,冰柱裏的三嬸,人就看不清了,慢慢的,樹樁上,只剩了一個琥珀狀的人形……三叔疼得昏死過去,玉敏跟百歲兒一樣,她要報仇。

 

百歲兒說:“三叔,三嬸的死,你怪玉敏,恨我,都是驢被牽了卻找拔楔子的要錢,這是不對的。不讓咱們活的,是日本子,那些軍人。”

“小百歲你給我滾犢子吧,就你這張嘴,能把死人說活。念了兩天書,不夠你的瑟的了。你再能,難道比張大帥他兒子還能?他爹被炸死了,他都沒敢吱了毛兒,沒敢跟日本子幹。就你,缺槍少炮的,肚子都填不飽,還要拉上玉敏,賣一個搭一個,不是胡鬧?你要是有種,就把她領去關裏,過個太平日子,算你小子有良心了。別整天讓她瘋瘋顛顛的了。”

“玉敏這不叫瘋顛,她這是對民族國家有感情。這叫覺悟。”

“別唱高調兒了。覺悟不覺悟,我家不想再死人。”

“三叔,關裏也是日本子的天下了,整個中國,就沒有消停日子了。等革命成功了,我和玉敏會結婚的。現在,我們要發動群眾,讓天下的百姓,都動起來。包括日本子的老百姓。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幹過他們。”

三叔轉身向屋裏走,他不想跟百歲兒囉嗦了。他說有槍有炮的軍隊都不出頭,讓一個姑娘家家的,去趕跑日本子,這不是扯嘛。他把門摔得嘭一響,百歲隔在了外面。透過那處破裂的黃油紙,百歲伸著脖子向裏看,噢,看明白了,屋裏空空,玉敏已經出去了。百歲轉身要走,臨走還不忘向三叔說,玉敏為大傢伙兒做好事兒,抗聯的戰士都敬佩她。要是每一個人都能像她那樣,我們的國家,民族,早好了。日本子狠是不假,可我們的人也太熊!不抱團兒!

三叔擲了掃帚疙瘩,從窗洞飛出,百歲兒一低頭,躲過去了。他轉身向大門口走,缺了半截胳膊,走道兒變得一仄一仄的。三叔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一屁股坐冷灶旁,冰冷的屋,冰冷的炕,這個家自從三嬸子沒了,就沒有熱乎氣兒了。早晨,玉敏吃完粥說和玉路去學校,三叔沒同意,可現在她們打開後窗戶跑了,一個姑娘家家的,就因為喜歡百歲那小子,就鬧起了革命。革命革命,革個屁命。三叔老邁的嗓子裏吐出一口濃痰,砸得灶炕灰噗地一飛。

 

此時,滿洲學校,玉敏正帶著幾個女同學,跟校長鬧革命。她們頭不梳,臉不洗,大家披散著頭髮——這樣的形容,是世風所不允許的。上個禮拜,校長訓話,要純淨民風,整頓校紀。像那些有傷風化的剪發啊,短裙啊,都不允許在學校裏出現。不盤髻不梳辮的女同學,一律開除。“願意鬧,到校外,社會上鬧去。我們學校,堅決不許這種破壞婦道的行為!”

玉敏個子細高,她走在前頭,顯得鶴立雞群。她邊走邊跟姐妹們訂攻略,玉敏剛在百歲兒那學會了一個詞:法不責眾。她告訴姐妹們,學校不會開除我們的,這麼多人,都開除了,誰來當學生?這叫法不責眾。然後,為了鼓勁兒,她又給她們重述了一遍一支筷子和十支筷子的道理。這些,都是百歲兒教給她的。

校長正從辦公室出來,他每天要巡視。突然,他發現門口湧來這樣一群女學生,叫叫嚷嚷的,而平時,她們的說話聲音都不大,現在,一下放大了幾十倍,嚷嚷著好像是要什麼平權,又伸胳膊又舉拳,真能鬧。洪玉敏走在前頭,她說,校長,你讓我們女同學不能散發,都得盤起來,可是,我們盤不好啊,不會,要不,你來給我們挨個兒盤?說著,她把腦袋向校長的懷裏伸,鬧得校長連連後退,造了個大紅臉,說話都結巴了。

鬧革命的這些姑娘哄然大笑,看著鼻尖那麼近的逼近了校長的洪玉敏——鬧革命真好玩啊,校長都鬧狼狽了。這時候教務主任沖上來,他攔在了校長和玉敏中間,把玉敏隔得向後去。他訓斥她們:鬧革命鬧革命,革命就是你們這樣披頭散髮啊?一個一個的,姑娘家家的,以後,還想不想找婆家了?讓婆家知道你們這樣,看誰還敢要你們!洪玉敏,知道你跟夏百歲那小子跑,不學好兒,幹革命,革命是你們這個幹法嗎?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不盤頭,不梳辮子,領著大家披頭散髮,破壞民風,這像樣子嗎?

校長借機落荒而逃,玉敏對著他的背影還大喊大叫說我們就是不會盤頭,不會編辮,有能耐你天天給我們編!

教務主任說,丫頭片子,這個不難,你等著,有人給你們盤!

教務主任去找盤頭的人去了。玉敏她們站在那兒,有點傻。原計劃,原以為,她們這樣一鬧,校長會對她們動武,叫員警來動粗。如果是那樣,她們就沖出校門,上街了。可是,現在,校長跑了,教導主任說給她們找人盤頭,這——玉敏一時沒了主意。此前,她一個人鬧的革命,都是悄悄的,秘密的,傳信兒啊,送情報,撒傳單什麼的。最重大的,是幫百歲兒籌糧食。所有的革命,都是地下進行。昨天,百歲兒給她指示,要她把學生組織起來,在學校裏鬧革命,雖然玉敏提前做了一些準備,在頭天晚上,串聯好了一些同學,然後,今天早上,如期湊到一起,共同行動。可是,現在,看效果,她們這算是贏了,還是輸了?

 

早晨的一路上,她就把弟弟玉路發展成兒童團員了。百歲兒說過,女人孩子,是最好革命的了,日本子不太注意婦女孩子,這個身份好幹活兒。送信兒啊,放個哨站個崗什麼的,看著不起眼兒,對革命可功勞不小。日本子死盯著的,是那些男丁,壯漢,他們出來不安全,有不少還是冤死的。而小姑娘小小子,他們從日本子的眼皮底下溜過,都不容易被查出來。所以玉敏告訴玉路,如果姐姐有了什麼危險,你趕快去找百歲兒哥,讓他給我們拿主意。

同學越圍越多了,下課的鈴一響,出了課堂的男女學生有這麼好的熱鬧,大家是不願意錯過的。領導女學生,面對面的鬥爭,玉敏這是第一次,她實在太缺乏這方面的經驗了。原來計畫的下一步,是如果學校無可奈何,聽之任之,她們當即就把頭髮剪了,玉敏帶頭,大家跟著,如果是這樣,這鬥爭也算取得初步勝利。可現在,校長嚇跑了,教務主任,整出一個老太太來——老太婆的兩隻手瘦得像雞爪,她上來就抓住一個姑娘的頭,麻利地編。用力的梳子把姑娘蓖得眼裏有了淚花,嫌那姑娘的頭髮不順溜,老太太又到自己的嘴上刮了一下唾沫,抹到那姑娘頭上——這一動作,把包括玉敏在內的所有女同學都噁心著了,她們嘩地散開,拔腳就跑,可是跑了幾步,又站下觀望:如果不回教室,不回家,還傻站在這兒的話,就逃不脫被抹唾液的危險。她們想了想,有的用自己的手,在不照鏡子的情況下,盲摸著攏巴攏巴,辮起了辮子。有的一轉身,跑回家了。現場只剩下了一個女孩,她站在玉敏身邊,問玉敏怎麼辦?

玉敏也不知接下來該咋辦。她此時跑不是站不是。這時,弟弟玉路呼哧呼哧跑來,他手裏攥著一個小紙蛋,汗水浸得小紙蛋兒非常柔軟,玉敏把紙蛋兒打開,上面是百歲兒的指示:撤。

 

傍晚時,玉敏和玉路還沒回來。趷在灶坑兒的三叔,借著那一點火兒,點著了他的煙。抽一口,站起來,嘴裏念叨,夏百歲兒,你這是想絕我老洪家的根兒啊。原以為玉敏瘋丫頭,跑也就跑了,可玉路,他才十歲啊,你們把他也拐去,一個小孩子,他能革誰的命呢?

三叔把他的破棉襖,紮了根草繩,系得緊一點,這樣扛風。他打算出去找她們去了。夏百歲兒,這小子太坑人了,自己不要命,還拉墊背的。玉敏丫頭片子,喜歡他就跟他革命去算了,玉路,一個才十歲的孩子,他哪能把腦袋也別到了腰上呢。他才多大呀。三叔轉著磨磨找那把劈柴的斧子,拿上,劈了他。咦,早晨還在,怎麼沒了呢?拎上個羊角錘也行,晚上出去,得有一把稱手的傢伙,壯膽兒。可屋裏屋外,都找遍了,也沒見那把錘子。三叔撒眸了半天,想拿鐮刀,大冬天的,鐮刀派不上用場。最後,他只好抄起了牆角的硬木棍子,掂了掂,棍子也行,棍子也能一傢伙楔死他。

滿洲國,一個偏僻的小縣署,夜晚望去,趴趴著的一溜溜小平房像一條條凍僵的蛇。自從前年這裏改叫了滿洲國,日本兵就不斷了。原來,都是商人。日本兵一來,關東軍特別守備隊多少支隊,員警,政府,包括老百姓,都得聽他們的了。有不聽的,道兒上截住一個日本人,趁其不備,攮了一刀,人就鑽山了,叫抗日遊擊隊。日本子恨死了他們,叫他們賊匪,鬍子。這些人對林子熟悉,進了山,就像樹葉落了地,日本人拿他們也沒辦法,架飛機扔炸彈都炸不准。百歲兒上學時蔫蔫的,不知誰給他發展成了共產黨,鑽山后,再回來,一說話滿嘴都是大道理,他說為什麼種糧的,沒飯吃;織布的,沒衣穿?這樣的世道不改變,窮人不能把身翻。三叔聽著也覺得有道理,可是要他拿命換,他不敢。三嬸子死後,他更希望躲得百歲兒他們遠遠的,他怕老洪家絕了根兒。

一路上,三叔滿腦子還是百歲兒這百歲兒那,尤其他講的道理,勸玉敏參加婦救會。三叔一直堅持說打日本子是那些拿槍傢伙的事,他家一個老百姓,能活下去就行。百歲兒說不趕走他們,老百姓想活也難。“你不招他,他們的刀不往老百姓身上使”,這是三叔的經驗。百歲兒說東北四省都是日本人的天下了,整不好,整個中國都要完蛋。三叔說他可管不了那麼多,他能讓老洪家別死絕,就算對得起祖宗,沒在他這輩兒死光。

三叔想,百歲兒這是拿大夥兒的命,來替他爹娘報仇呢。那一回百歲兒他們十幾個人,從山上摸下來,被討伐隊逼得彈盡糧絕,山上餓死也是死,下來拼一傢伙也是死,他們一無體力,二無彈藥,身上的破棉花一路刮在了樹枝上,只能找日本人最薄弱的環節——開拓團,襲擊。開拓團裏住著的都是農民,雖然四個方向,派了把守的員警,但對付這些人,百歲兒他們還是有兩下子的。那些員警也怕死,尤其知道山上下來的,都是餓紅了眼的,是山林隊還是哪綹子鬍子,對他們都沒好兒,這些人下手可狠了。百歲他們沒費什麼力氣,開拓團的糧食,馬匹,冬天的棉衣,就都搶好了。有人還返回來,連罐頭,留聲機,這些奢侈的東西,也一併再搶一遭——花花綠綠的女人衣服,被拉扯得撒了一道兒。走前,也放了火,連著片兒的穀草垛像一團團巨大的棉花,瞬間就騰起沖天的大火……接報告的當天晚上,關東軍特別守備隊駐鐵驪支隊的隊長亙元,到了屯子什麼都沒說,抓出匪首夏百歲的爹娘,一分鐘都不留,立即塞了冰窟。

匪首夏百歲,想不革命也不行了。

 

提著棍子的三叔,到了百歲兒家,這個家已經不能叫一個家了,黃泥拉禾的房子,只剩了幾根木柱,空空的支著。牆坯,還在一塊一塊剝落。三叔想,自己真是老糊塗了,他們怎麼能在這兒呆著呢,肯定是去後山了。這麼冷,只有那個山洞能避人。三叔從百歲兒家出來,腳下的雪踩得吱吱響,大月亮地兒,白雪映得天地一片清輝,三叔拄著棍子向後山走,後山的那個山洞長年有泉水,冬天零下四十多度,水都不凍,還在淙淙的流。三叔的兩隻大膠皮烏拉鞋,把雪踩得越發吱吱地響,哢吃哢吃,越向前走雪地越深。三叔努力踏著別人的腳窩兒,讓那吃吃聲儘量小一些,可是不行,靜寂的夜晚,那哢吃聲如雷貫耳。這麼大聲,那幾個兔嵬子聽見了還不跑了?不行,三叔停下來,他決定找個樹根兒坐下來,守株待兔。對,抽根煙,歇歇腳,等著他們。

三叔對付林子很有竅門,到處是白茫茫的大雪,他能準確的把屁股落到一個樹礅上,坐下,倚著一棵大樹,又擋風又歇乏。掏了紙,卷了煙,慢慢用舌頭舔,想把最後那塊紙角用唾液粘牢——影影綽綽,前面走來幾個人,前後兩個高,中間那個矮,小棉球一樣,這不正是那幾個兔嵬子嗎?三叔顧不得再舔那紙角,煙也不抽了,只見他們三個,前面的百歲兒手裏正提著那把羊角錘,玉敏持斧頭,玉路懷裏,則抱著一包東西。他們的對話,三叔聽得清清楚楚,百歲兒說他去起道釘,破壞鐵路——百歲兒曾經說過,要建立一個新中國,就得砸爛舊世界——他這是要從破壞鐵道釘開始啊。玉敏拎著斧頭,是協助他放哨的。百歲兒叮囑玉路,讓他把那包東西扔到開拓團的岔道口就行,就回家,不用等他們。百歲兒說千萬不能往裏走,再往裏走,開拓團的人發現了,就危險了,容易被逮住。

兔嵬子,你還知道危險啊!三叔矮小的個子蹭地躥出來,嚇了百歲兒他們一跳,玉敏更是吃驚,一個勁的捂著胸口,說哎呀媽呀,爹你可嚇死我啦。

三叔呸了一口,說我一個老頭子,你們都防備不住,還想去動日本人?撒什麼傳單紙條,不是找死嗎!走,跟我回去!三叔一把揪住了玉路的襖領子。

玉路機靈,一縮,一扭脖兒,人就逃脫了。踩著大雪地兔子一樣跑得快,他說我才不跟你回去呢,跟著百歲哥鬧革命,多有意思呀……三叔舉著棍子就掄,打得地上的雪殼飛散成了雪霰,噗噗噗地彌散開來,玉敏揉著眼說爹你打他幹什麼呀,有能耐你去打日本人呀。三叔窩回頭來又來打她,說我打不了日本人,還不敢打你嘛。百歲兒拉起玉敏就跑,很有戰術,和玉路跑成了反方向,這使三叔不知追哪個好。百歲兒邊跑邊說老東西惹不起日本人,就拿我們撒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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