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 18】身體是一項殘餘:讀瓦歷斯‧諾幹《戰爭殘酷》

2018/12/8  
  
本站分類:藝文

【百篇書評 18】身體是一項殘餘:讀瓦歷斯‧諾幹《戰爭殘酷》

台灣當代原住民作家中,瓦歷斯‧諾幹算是蠻有意識地挑戰新的體裁與題材的一位。近年來的幾部著作,除了他本人極力宣傳推廣的《瓦歷斯微小說》外,在題材上最讓人「耳目一懼」的,莫過於一系列描寫戰爭殘害的短篇小說集《戰爭殘酷》。
 
《戰爭殘酷》收錄十八篇作品,從第一篇〈旅行〉到第十一篇〈奇布查〉,每篇後都附有戰爭本事的歷史資料與年表。本書雖然也有幾篇主題以原住民為主角,但絕大多數的題材乃是擴及國內外近代的重大戰爭,包括了列嶼、「七三一部隊」、車臣共和國、塔利班、以巴衝突等。深入細節,讀者很容易感受到作者想要營造的那種充滿血腥味的殘暴美學。
   
〈森田醫生的抉擇〉是以工筆描摹血肉模糊的狀況,寫得最駭人聽聞的一篇。那種恐怖首先來自我們在概念上能夠理解在人體注射實驗疫苗的殘忍與不人道,而且死後所有的臟器都還被摘除以供進一步的實驗運作。但概念的理解,畢竟不同於形象的放肆:「游擊隊員的眼睛因為切割的痛苦而暴睜出來,鋸骨鋸到了一半,有一顆眼珠子不知怎麼彈到了水泥地板,然後凝固起來」(頁47),乍讀之下,似乎合乎某種殘酷的邏輯,更可怕的卻是在使森田醫生噩夢纏身、終生懺悔不已的場景:「我記得是一個中國女性,我用鋒利的刀片將供體的動脈準確無誤地切開,抽血,女體中的鮮血逐漸流失,手術台上的瓶子一瓶接著一瓶,直到這個女人全身的鮮血抽完為止,接著她開始抽筋、顫抖,我再用手掌對她胸口用力壓下,直到她的血變成了泡沫,再也搾不出一滴血為止。」(頁49)
   
肉體的腐爛敗化幾乎成了《戰爭殘酷》裡一貫的基調,瓦歷斯‧諾幹似乎只要把血腥的故事如實地傳達出來,在文本中便能夠營造出恐怖的力量,成就一種極度驚懼的美學效應。尤有甚者,《戰爭殘酷》也刻劃了某些人性深沉而可怕的變態心理:「當你打一巴掌而他們毫無抵抗的意圖之後,你自然而然的就想打第二巴掌,然後是第三掌,打出了血,然後進一步折斷他的指骨,拆掉一隻臂膀,解開他的胸膛,仔細的觀察各種培養皿細菌是如何流竄在全身的血管裡。每當壞死的肌膚呈現在眼前時,我都把它想像成是一幅被皇軍征服過後的中國土地,那是一種快感,我日後知道,是某種病態的、瘋狂的快感在催動著我的實驗。」(頁46)心理陰暗扭曲恐怕比任何血腥殘酷的畫面來得更陰森恐怖,所有的這些病態的心理,竟然伴隨著殺戮而來的欣快感。
   
在戰爭的世界,「人」都降格為「物」。在實驗室裡,這些人體材料稱為「原木」,意思是只要進到「七三一部隊」的口袋,就已經失去了身為「人」的價值與意義。不只如此,如同〈旅行〉描述因偷渡回廈門而被國軍刑求殺害的三叔公,「癱在海灘上,像一隻孩童丟棄的舊木偶。」(頁30)身體只不過是個物品,身體上的各個器官,也不過是一個物品當中的各個部件,「少了一樣肢體」像是「木偶」、「陶土」、「豬屍」、「扁擔」或其它任何物品般,只是少了一樣「東西」。乃至於左手兩指、右耳、右臂,甚至最後,整個人的生命,也不過只是一樣「東西」。如果人只是一樣東西,那連最基本的生存機會都那樣奢求,又如何能夠高談闊論什麼生命的意義或是價值呢?身體不過是一項殘餘。
   
如果純然以小說的敘事來看,有些故事的鋪陳與轉折或許不夠精彩,但是瓦歷斯‧諾幹在《戰爭殘酷》裡刻意營造一種似散文似報導的小說敘事,當作者游走在虛實之間,這就是創作者主導的遊戲特質--甚至煞有其事的「翻譯」資料,並且羅列了不少點的「譯者按」,搭配書中的歷史紀事、年表、新聞、聯合國相關資料等,營造出一種「徵實考證」的態度。但是無論這些「看似真實」的態度如何深刻,將全都收羅在「文學創作」的大旗之下,為作者所掌握、利用。讓這些作品徘徊在真真假假的報導或小說之間,故事中敘述情節疲軟之處,就能夠被讀者以比較寬宥的閱讀期待理解──因為我們對於報導文字的期待與對於小說情節的敘述或許會有不同的標準。
   
為什麼瓦歷斯‧諾幹要這麼精雕細琢地描寫殘酷的畫面與恐懼的心理呢?〈地圖〉裡給出了答案:「七○年代研究阿根廷暴力行為的Marcelo Suárez-Orozco(素華熱斯)說的一句話也許說明了我的處境:恐懼的分析必須持續下去,即使有關資料是那麼得令人心寒,以至於無論怎樣都無法真正的遠離恐懼。這不是因為了解所發生的事之後,會讓我們原諒這些犯罪者,而是因為『恐懼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頁60)
 
——發表於《人本教育札記》354期(2018年12月),頁104-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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