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了一輩子的詩,有時也會被詩整得七葷八素。--《世界粗礪時我柔韌》

2018/12/4  
  
本站分類:創作

玩了一輩子的詩,有時也會被詩整得七葷八素。--《世界粗礪時我柔韌》

玩了一輩子的詩,有時也會被詩整得七葷八素。
詩論是被詩撲在身上,奮力想爬起來的感受和與它言和時的斷續對話。

夢築九份,有誰能在軟弱的歲月中,繼續拉扯相抗相守百年?
人人心中有一座金瓜石,等待你去觸、去摸、去嗅、去舔、去探看。
被黑潮撞響的島嶼,如何以少許的幾首詩默念之、唏噓之、紀念之?
十年風球於網路及全省校園中衣裾飄飄,如何解讀風球詩社十週年詩選集?
閱讀劉梅玉《耶加雪菲的據點》,解析無所不覆蓋又無所覆蓋的語言特質。
怎麼理解《許水富截句》像一滴金門、一滴痛,微不足道,卻有無比的重量和穿透?
《八十八年詩選》扮演的角色,是在曖昧、無法確定化的年代裡,從語言的曖昧中去創新。
《2017臺灣詩選》則是微的時代,人們也或漸能明白微與巨大的景觀並無相異。

本書收錄詩人白靈散見於各處的二十七篇序文。
面對他們的詩像面對綠島,不能不試著危坐小舟感受綠島周遭不時顛簸作怪的黑潮,曾經靠近過、撞響過、攀登過、環島過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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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世界粗礪時我柔韌──《自由時代──風球詩社十週年詩選集》序

[十年風球於網路及全省校園中衣裾飄飄,如遊走後現代的一群俠客]

  詩是從日常語言逃逸的一種方式,有時也可視為想從制式重複的日常生活中尋求鬆脫束縛的一種態度或眼光。從詩的角度來看,一旦決心不被日常語言所綑綁,則語言這個國度根本是「無主之地」,要挖礦或植栽,悉聽尊便。
  若是在語言的「無主之地」植下樹苗,那麼誰寫了詩,誰就好似為語言種下不與人相近的樹種,奇型怪型畸型無奇不有均有可能,但都打不準樹苗會長多大多高或活多長,也無法預知將來能否成蔭供人納涼。但無論如何,那生命之碑記是立下了,運氣好,說不定詩蔭成林;命運再舛,至少還有個腐朽的根留在那裡。寫詩多半是在生命的道路上,沿途為自己留下一系列腐根的過程。那又何妨?千秋萬世或高立殿堂的想法,應非寫詩人的初心。
  在一切都容易被工具化的年代,至少藝術和詩保留了一點點純粹性,可以讓人為之而活、為之清理出一小塊屬於個人的乾淨的領土。尤其是詩,它的非功利性、非實用化、自由性、介於虛與實之間等的永不會改變的特質,使得它的「純粹力」幾乎具有一種「宇宙力」的能量。因此當風球的成員在個人簡介裡坦誠地說:「我有病。我從幻肢的羽毛裡爬梳出自己的真相,並且成為它,成為空無一物」(邱學甫),「他發覺了一些事,現實世界裡沒人來保護。在詩裡,於是他試著去義無反顧」(蕭宇翔)、「唯希望能溫柔待己,更能勇於面對世界的粗礪」(方斐/黃婧萓)、「在漫漫旅途中尋找,更接近『我』」的可能」(張蘊華)、「唯有真正理解有些人、事、物,是完全失去了,惶惶然的心才能安穩地坐下,靜靜地寫一首詩」(周駿安)、「在所有身邊的故事裡,都藏著一段詩句,像是一顆星藏在浩渺的銀河,而發現它就是我的使命」(林淵智/江豫)、「世界從來沒有教會我們如何去死,那就用力地找吧,直到找到原因為止,所以我會繼續地創作,直到擁有心臟為止」(林澄/林靖涵),他/她們說的是透過詩的純粹性所具有的探勘力、透視力、發現力、和推動力,當進入自身的磁場時所誘發出的可觀的自癒力、和彼此互動的共鳴力道,那是一種多麼純粹的生命的自發力量。
  風球詩社就是一個集合了眾多十六、七歲到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牢牢掌握住詩之純粹力的社團。難得的是,他/她們竟能將之化為超能的行動力,十年之間使自己成為臺灣自有詩社以來,活動力最強、幅員最廣、成員最多、最年輕、詩展辦得最頻繁最凶悍(上百個高中和大學)、跨度力(跨媒介/跨地域/跨校區/跨網路/跨國際)也最大的公開性社團,十年過去,很多的界域在廖亮羽熱情到不行的主導及一大群年輕朋友的熱火鼎力支援下,一一輕易跨過。上述這些讚語說得一點也不過火,他/她們是一群把詩當作人與人之間的潤滑劑和感情的粘著劑在生活的愛詩人,接觸面和彼此的「精神按摩」,使詩更人間也要更庶民一些,更像詩經以前詩的民間性,即使它大部分的活動領域都在不同的校園裡流竄。
  而由這樣一個動態性社團所出版的十年詩選集,與其他詩社詩選極大的不同是,它並不是詩刊(不定期)的詩選,而是由經常性舉辦北中南東的社員讀詩會中的社員作品集,在社團龐大的行動力的背後,其實歷年以來有更多成員、更多的作品以詩展的方式立體呈現過,顯然這只是個抽樣而已。
  這本詩選收了五十一位作者的作品,女性占了三分之一強,這在以男性為主的一般詩選中已相當特殊。題材上雖然情詩不少,但也有不少具人生感思、環境關懷、時局批判、諷喻現實、具內省哲思、甚至有現代性實驗前衛的作品。比如廖亮羽的開卷詩〈無主之地〉,說的像是對藝術文學理想等欲以高溫的靈魂深度鑽探挖掘人生或人性礦脈的過程,雖然「只有不敢想像的天賦/才能接近那裡」,但畢竟是「無主之地」,有「心」仍能接近,最重要的是過程比結果重要。寫得迷離奇譎,甚有分析空間,相對地也鼓勵了後進面對詩或理想時應有的態度。
  她的〈邪念之地〉像是為中東難民發聲,在毫無希望的國度成長,「未曾離鄉,你從小就被擄走/一個被他們綁架的孩子,像月球表面/毫無生機,在盜匪的慾望中成長/在首領的語言中習得欺詐」,沒有度過一天好日,直到「國家將背上的你丟下」,而不得不「讓良善離岸,載著最後的人/渡向腐爛的大陸,船底黏附水草/瘟疫、噩夢以及荒蕪的人性」,成為流離歐美、失了根的難民。此詩語言充滿了諷喻、批判和哀淒。強烈批諷中等於預示了臺灣目前所處的困境、也暗喻了未來的可能。但廖亮羽聰明地規避地了現實的政治指涉,只以火和小獸的意象和詩中人物的困窘,戲劇性地演出,使得詩的歧義更大,可解的範疇更廣。廖氏此二詩,等於為此詩選定了調,像是在說,寫詩的初衷無非皆「試著用簡單的文字去述說那些難以表達的情感,用最精煉的筆,去觸及同一時代人的心」(見戴世珏簡介)。
  詩選中即使寫感情的詩都甚有創意,比如周駿安的〈鐵與感情〉:

  鐵是否
  是否像所有堅定的感情
  需要時間,耐性
  無數次磨合方才鎔鑄

  所有感情是否
  是否都帶有鐵的成份
  因時間而容易生鏽

  此詩不落俗套,以知性的鐵暗喻堅定的情感之不易得,卻在未來也有生鏽的可能,前半正寫,後半反寫,表達了人性的缺憾和時間無情的折損。
  林秀婷(筆名神蕪)的〈之間〉一詩寫情更出以現代科學辭彙,呈現完全後現代的人際關係和情感連結方式:

  將感官磨到一個原子的尖銳
  試著掃描你的位置,甚至每一道關係

  縮小自我的存在感
  如果奔跑可以讓自己量子化
  穿隧至遙遠的故鄉或更遙遠的你
  也並非毫無可能

  一道電子流可以打斷你我的連結
  也能將你帶到我的身邊
  而鍵結與否便是你的決定

  真空下,我們的思想已經缺氧
  凍結而瀕臨死亡

  詩中「原子的尖銳」、「掃描」、「量子化」、「穿隧」、「電子流」、「鍵結」、「真空」、「缺氧」等大量物理和化學名詞同時擺在一首詩中,本身即有高難度。第二段使用的「穿隧」一詞,用的是量子力學中量子穿隧效應(Quantum tunnelling e_ect),本是指如電子等微觀粒子能夠穿入或穿越在古典力學裡不可能發生的量子行為,此處用以指出詩中的我可縮微至量子化,「穿隧」至遙遠的你的身邊。第三段以「電子流」指網路通訊快速,兩人要不要「鍵結」主動權在你,若全無訊息則宛如置身真空,將缺氧而趨向死亡,表現了自我委屈至極、求全而無悔的態度。如此的情詩寫法,十足當下性,完全符合現今交友形式,新鮮、大膽、深具創意。
  賴俊豪(峽鷗)則以散文詩形式寫情,可讀性甚高,別具特色,比如〈傷心菸民之歌〉的前四段:

  「我們失去太多,因此把歲月交給天空。」她說。以頹廢的臥姿。
  許多時候我不解她的語意,直指心頭又脫離世界。話音會先飄散在空氣裡,接著慢慢下墜。

  「這城市已經沒有波西米亞了。在失去愛情的時代,我們再沒有四處流浪的理由了。」她模仿卡繆的側臉,除國籍和香水品牌以外所差無幾。
  她總是流離之人。

  我親吻乳房她的微塵揚起,飛入肺中。慎重地吸著她僅有的悲傷。我知道往後的日子裡,又更難再看見她了。

  散文詩形式有別於分行詩,是更自由、可詩可散文可小說,是更浪漫自由的一種詩形(只可惜嘗試者少),與詩中強調的「波希米亞」一詞相呼應。此詞於詩中等同於愛情,象徵灑脫、自由、奔放、熱情,希望打破傳統的一種生活方式。但詩中兩人很像一夜情、或只有短暫性愛交往的男女。詩的第二段說明互解之不易,第四段「慎重地吸著她僅有的悲傷」,有無法了解悲傷以外的心靈狀態的哀淒感。此詩後面猶有三段,說:「我親吻她迷幻的唇」、「她雙眼瞟向明天」、「菸絲裊裊,溢出凌晨四點的夜紫色天窗」,人的離去如同菸的消散般,無法捉摸。將情的失落、男女互動之不易,表現得甚為道地。
  而詩選中對於年輕歲月依然有很多生活的感思和哲意的體悟,如下舉四例:

  拉張凳子看夕陽
  靜靜含著
  不會生根
  也不被嚥下
          (〈早夭的戀人日記〉/王士堅)

  狂放的回憶呼嘯而過
  不屑多做停留。被召回的事物
  總是以另一種方式現身
          (〈索居〉/聶豪)

  站在生命邊界,呼吸稀薄的風景
  秒針晃動間,光陰縫隙
  曾瞥見永恆開啟,而後合起
          (〈晚期風格四種〉/汪曉薔)

  天秤開始了傾斜
  所有人認為對的一邊
  那邊好冷,連凍傷
  都發炎成某種擴散的感傷
  結一顆冰晶的淚
  會被正義的眾人打碎
          (〈一邊〉/蕭宇翔)

  上述詩段均具奇思逸想:夕陽可以靜靜含著,秒針晃動間能瞥見永恆開啟,回憶呼嘯而過把事物召回、會再以另一種方式現身,所有人認為對的那邊其實好冷,連淚凍得結晶也會被自以為正義的眾人打碎。文字無不清新可讀,具強烈的自省能量。
  更難得的是,有不少詩作是關心除了自身以外的人事物,尤其是對弱勢族群處境危殆的同理心,展現了年輕人對政經社會環境的焦慮和關懷度。比如梁評貴的〈他在哪裡〉一詩的兩小段落:

  樹木的長髮 被推土機一併切齊飛去
  土黃色的冰淇淋
  變成一球融化的泥泉
  夏天的舌頭
  舔走了三、四個的部落

  他本來不會在這裡的
  小心地把呼吸伏在林間 獵槍瞄向山羌
  「莫那,好的獵人懂得等待。」
  扣下扳機 槍口餘煙響起
  動土大典的聲音

  此詩重複了五次「他本來不會在這裡的」,他所在之處均非他該在之處。他,是原住民的代稱,土地已被破壞殆盡,能用之地均遭侵占,如上舉二段,土石流舔走一個個部落,連要打個獵,都會響起漢人蓋房子時「動土大典的聲音」,幽默兼諷刺,是極佳的關懷弱勢族群的作品。
  其他性質相近的作品如下列數首,舉其片段為例:

  怪手敲碎一夜的流星
  爺爺曾經指著比劃訴說的星空
  老祖母哼著民謠小調
  撫觸過的屋舍在靜坐後被撕扯
  嗅聞市場的吆喝
  索求蒸發無幾的蒼老腥味
          (〈失──記2016高雄果菜市場〉/范容瑛)

  他們將大麥和稻穗煉成
  金銀島,將農舍進階為
  歐式莊園,夢幻的足以鎖國
  自治,以排泄水做經濟
  外交,灌溉虛擬的
  開心農場,不須赤日與
  汗水

  我們被迫挨餓,尋一個未被研磨
  成仙丹的殼,在M型的底部
  生根,循著浮洲合宜住宅的裂縫
  緩緩避開外漏的陰謀
          (〈糧食自給率〉/洪冠諭)

  這世界注定運轉的規則
  滿佈悖德的槍管與失序的人心
  親愛的Omran,請原諒我的怯懦無能
  無從拭去你乾涸的臉孔上的灰撲,無從
  將我內心的文明泉湧澆潤你無色的裂膚
  親愛的Omran,世界的表層看似靜物如昔
  卻仍有無數空洞的貪婪與仇恨
  若我是你所思服寤寐的耶路撒冷
  請讓我以病愛與救贖之名
  以愛之名,為你褪盡傷痕
  且用沒有戰火的回答擁你入懷
          (〈生之靜物〉/蔡宗家)

  死去的礁岩矗立水邊
  除了留下戰地的照片
  手機只是能刻字的墓碑
  昨日在後,明日在前
  我們卻僅有今日
  懸於夕陽般的無形之線
  海鳥眸中無名的邊界
          (〈難民〉/施傑原)

  四首中兩首寫本島,兩首筆端伸向海外,從不忍之心看待這世界,正是「用最精煉的筆,去觸及同一時代人的心」,這些詩觸及的關懷層面不正是令人愀心的景象?因此當寫詩人說:「詩便是我最柔韌的心」(曾偉軒)、「對自己的期許是能找出關於這個世界最溫柔的一面」(林淵智)、「凡能走心的作品,其作者所抒寫的必定是無限焦慮與悲傷驅使下的產物」(蔡宗家)、「更能勇於面對世界的粗礪」(方斐/黃婧萓),當不只是自家身心靈狀態或親情友情愛情而已,既然吾人不能自外於世界,則豈能背對而不勇於面對,以柔韌對抗粗礪,世界粗礪時我柔韌,
  時時或偶爾將之置於筆端挫之踹之批之諷之嘆之哀之?
  此外,在這本詩選中,個人主觀喜歡的作品至少還有:聶豪〈博弈〉、王士堅〈早夭的戀人日記〉、林海峰〈謝謝妳,終於毀掉我〉、林秀婷〈那湖的湖心沒有波紋〉、陳又慈〈練習相愛〉、曾偉軒〈侊〉、汪曉薔〈晚期風格四種〉、鄭哲宇〈出走〉、張雅薇〈X的一生〉、林澄〈我所知道的愛並沒有那麼豐盛〉、楊文琪〈愛與哀愁同等獨裁〉、洪國恩〈只對你說〉、郭逸軒〈明顯已讀〉、林淵智〈深夜未眠〉、呂道詠〈放棄行走〉、邱學甫〈失眠〉〈夏天的盡頭是海〉、葉相君〈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曾貴麟〈貝阿提絲,我中途過的那隻橙貓〉、賴俊豪〈欠妳一封情書〉〈唯讀信件〉、陳日瑒〈我不要升級win10〉……等等,或全詩或某個片段、或某幾句,當能觸動你的感受和想像時,這首詩便值得珍惜了,或可提供愛詩人參酌。
  一本詩社詩選的出版豈是易事?風球以「自由時代」標稱此選集,說明了臺灣是處在言論自由、行動自由的年代,在詩的書寫領域裡是絕對的百無禁忌,網路及行動裝置使十年來的風球衣裾飄飄,如遊走各地的一群後現代少男少女俠客們,在手機上網路裡風中林中校園中詩壇上縱跳自如,也將詩的跨領域能力發揮至極限,這本詩選不過是他/她們偶然興起留下的一本遊俠手冊而已。若繼續發展下去,當這些網路遊俠向更熟成的青壯年邁進時,當今詩壇的眾將官們、守城人等,可都要當心了!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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