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見證動盪時代的歷史學者,一本橫亙九十載的歷史證言。--《懷元廬存稿之二:懷德與憶往》

2018/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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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見證動盪時代的歷史學者,一本橫亙九十載的歷史證言。--《懷元廬存稿之二:懷德與憶往》

本書是民國史學者、年屆九二高齡的李雲漢教授的第二本紀念文集。內容上,本書輯選了作者寫給師長、鄉賢、上司同僚、學界友好、同學、門生等六大類超過六十篇或長或短之追憶性文字,緬懷超過五十位在李雲漢教授的學術道路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友人。
從在求學過程中的幾位恩師貴人,到籍貫山東的同鄉前輩,到服務於黨史會的上司和同事,再到學術圈內多年所認識的好友與門生故人,本書的文字忠實記錄了作者對這些人的最誠摯的感激、懷恩、悼念與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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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長懷滕師化文先生的恩澤】
●首蒙恩澤
我中學時代受過課的師長,有三十多位。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先後來到臺灣的,有霍樹枬(梓坡)校長、霍樹棻(蘭村)老師、王源河(星垣)老師、滕振鐸(化文)老師、趙設科(立文)老師、王懷中(亦民)老師、徐金誥(晉三)老師、王爾昌(聖俞)老師、朱既章老師、黃桂顯老師、叢樹林老師,共十一位先生。朱、黃、叢三位先生,始終未曾再見面,徐金誥先生、王爾昌先生,只在臺中見過數面;其他六位先生在世時,則經常有聯絡,亦不時見面承教;其中相處最久,教誨最多,恩澤最深的一位師長,乃是當年的教導主任滕振鐸師化文先生。
我讀小、中學,係在我國對日抗戰時期(一九三七-一九四五)。民國三十年(一九四一)七月,我畢業於昌樂縣立下皂戶小學,成績還不錯。可是次月升學昌樂縣立初級中學時,卻意外受挫。我小學校長鞠鴻儀(理堂)先生,認為評閱試卷有問題,要求重新閱卷;縣中校長劉裕坤(厚民)先生,擔心惹起更多麻煩,乃答允鞠校長讓我免試入學,先讀師範講習科。這時縣中採行教務、訓導合一制,教導主任即是化文老師。第二學期,學校升格為山東省立昌樂中學,教、訓分開,化文師專任訓育主任。讀師範,非我所願,因此聯合幾位情形相同的同學,向滕主任請求准予轉入初中部的中二級。這是我首次晉見滕老師,也是首次提出對我前途有深遠影響的請求。能否獲准,很難預測,因為耳聞滕主任行事嚴格,內心惴惴不安。沒想到,化文師了解我們幾個人的實際情形和意願後,立即准許了我們的請求,當時真有不勝雀躍的欣喜。有了這一步,我才能步入以後的正規升學坦途。這也是首次身受化文師的恩惠,終生難忘。化文師還怕我們幾個由師範轉入初中的人,英文程度趕不上,特地利用中午飯後休息時間為我們補習,每週一次。他要求很嚴格,言詞也很嚴厲,我們都萬分敬畏,因之進步也快。
戰時學校的老師們,好像每位都由縣政府配發一套軍服式樣的制服。劉校長穿的是黑色的;滕主任穿的是黃褐色的,有次看到他「全副武裝」,還打了「綁腿」,顯得很威風。其他老師則仍習慣於長、短裝,穿洋服的似乎只有教美術的王聖俞老師,學生們背後送他個外號:「藝術王」。

●「圍著桌子轉」的全能老師
讀初中一年級時,化文師教我班英文,在其他班級則曾教過數學。因為他是齊魯大學天文算學系畢業,英文、數學都是專長,教起來自然順心應手。事實上,化文師被認為是一位「圍著桌子轉」(是我們家鄉的一句俗話,意思是樣樣都行。)的全能老師,凡是教師請假或是一時請不到適當教師的課程,化文師就去代起來,絕不讓學生們「上空堂」。依我的直接經驗,化文師代授過「公民」和「生理衛生」,講來頭頭是道,引人入勝。這是他的真本領,也是他勇於負責的美德。不管是六十年前的當時,或是二十一世紀開端的現在,這樣健全的老師,的確難以尋覓。
化文師教我們英文,方法也很活潑,新穎。有些課文,編成歌曲,教大家來唱,興致盎然,歷久不忘。我至今仍熟記一課可以歌唱的童話式課文:

Ba, Ba ,black sheep,
Have you any wool?
Yes Sir, Yes Sir,
Three bags full.

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我讀高中一年級。暑假期間,昌樂縣籍同學都回家去了,家鄉已淪入共黨統治而無家可歸的外縣籍同學,仍然留在學校中。高中部主任鞏章武(憲文)先生,為這些同學開辦了一個為期六週的「傳譯班」,分組學習英語及日語,期能配合傳言盟軍將在青島登陸時之傳譯人才需要。我本已回到家中,卻又受到共軍的突擊,不得已又回到學校。鞏師了解我的情形後,特准我參加「傳譯班」的英語組,我因而有了第二度跟化文師受教的機會。當時教英文英語的教師有三位:一是滕師化文,教英語會話;一是趙師立文,教英文文法;一是朱師既章,教英文佳作選讀。化文師的課雖是「會話」,但不取面對面對話方式,而是選讀海上冒險的文章,其中有對話,也有各式表情及動作,叫我們身歷其境般作言詞及動作表達,效果不錯。立文師比較嚴肅,要求也嚴格,大家的心理負擔很重。既章師喜歡講各式各樣的英語,我不大能領略其意義。抗戰勝利之日,朱師眉開眼笑的用英語向我們報告這一喜訊,我倒是印象深刻。「傳譯班」同學後來來到臺灣的,只王銘箴(當時係讀高中三年級)學姐和我;本年三月一日,昌樂中學同學在國軍英雄館迎賓廳春節餐會中,我還對銘箴姐談起當年傳譯班的情形,覺得很有趣。

●師生相聚於桃園中學
化文師初來臺灣時,係在中部的中學中任教,情形我不甚了解。民國四十二年(一九五三),我在鳳山陸軍軍官學校預備軍官訓練班受訓期間,得卞玉玟兄來信告知:「我們的滕老師已來省立桃園中學任教,興華兄也轉職到桃園來。」興華,是化文師長公子,與姐姐愛華,初、高中都與我同班。這年七月,我軍校預訓班受訓結業北返臺北後,就與玉玟兄一道去桃園中學拜候滕老師。這是來臺後首次和老師見面,聲音笑貌一如往昔。興華兄本是身材苗條的帥哥,這時卻有點發福了。次年(民國四十三年,一九五四)一月,陳會傑兄與劉景芬小姐在臺北市的銀翼餐廳舉行結婚典禮,化文老師是主婚人,我是來賓。會傑兄是我同班同學中第一位走上紅地毯的人,我為他高興,也很羨慕。沒曾想到,三年又十個月之後,老師又在臺北為我主婚。這一緣分,始於我的女友韓榮貞小姐之就業於桃園中學。
榮貞係於民國四十五年(一九五六)七月,畢業於臺灣省立法商學院大直分部,緊接著就是就業問題。她已順利的考取應屆畢業大專學生就業考試,臺灣省政府也已發給她派令,派往高雄市政府教育局工作。因此,就業本不是問題。但我們不願意離開北部:一則她計畫繼續回法商學院進修;一則我在政大雖已通過碩士學位考試,然仍須留校一年補讀大學本科所缺的二十幾個學分。最好能在臺北市或臺北縣,找個中等學校教職。我們也曾努力過,卻未能如願。因而想到桃園中學:一則有老師在那邊,事事都有個照顧;一則距臺北不算遠,不影響榮貞的進修計畫。因此,我們懇託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總團部婦女組組長許素玉女士,給桃園中學校長曹沛滋先生寫了介紹信,由我帶往桃園中學面請化文老師轉交,當然也懇請老師運用他的影響力,玉成此事。化文師很高興,他也轉請教務主任王文坦先生幫忙。初步得到的反應是:「有希望」;我當然很興奮,回到木柵政大宿舍中等候信息。
大概是在兩個星期之後,接到化文老師一封親筆信,告訴我:「榮貞的事已成,希早日前來辦理報到手續。」太好了,我迫不及待的跑去大直向女友報告此一佳訊,並與她商定於第三日前往桃園拜謝滕師並向桃中報到。我倆乘坐火車去桃園,出站後步行沿成功路前行,在成功橋頭遇到時任桃園中學總務主任的鄭培仕先生(鄭先生不久即出任中國國民黨桃園縣黨部主任委員),他很高興的說:「韓小姐已被安排在女生部教英文課」。到老師宿舍見到老師和興華兄,榮貞雖係首次相見,卻有賓至如歸的感覺,化文師也把她看作是自己的學生,了無隔閡。當晚,我和興華兄即送榮貞去女生部的宿舍中安頓下來,我再回政大,心中頗有幾分心想事成的快樂。
民國四十六年(一九五七)二月,化文老師應曹校長之請,接任訓導主任職務。他曉得我政大的補修學分將告結束,希望我去接任訓育組長,為他分一點勞,我立即遵命到職。不過,每週仍有一天半時間,要回政大做功課。化文師寫信給任教於新竹市立一中的王亦民老師,告訴他接掌訓導主任且有一「李姓生」來協助,王師回信中就說:「兄提及之李姓生,我猜是李雲漢。」化文師把王師回信交我一閱,我感到自己的責任更重了些。
跟老師做事一學期,是一段極為愉快的歲月。化文師授權於我,訓導處內諸同仁相處和諧,教高二的一班國文及高三的一班三民主義,也不算累。下班後及晚間,和老師及興華兄談古論今,真是人生難得的樂趣,也是一種高品格的享受。老師對我無話不談。他說,曹校長喜歡用山東人,因而教務、訓導、總務三處主任都是山東人;但也看不起山東人,說:「你們山東人只能當『二把手』,不會當頭頭。」有一次,談到學生愛國運動的事,化文師對我說:「我在大學時代也曾是狂熱的愛國者。情願從家鄉繞道壽光縣的羊角溝,再搭船沿小清河上駛去濟南,多化兩天時間;而不願搭乘日本人管理下的膠濟鐵路火車,當天即可到達。」對我們幾個常在他身邊的同班同學,老師也曾評論:「你們幾個人,各有所長。你,書讀得不錯;興華,人最厚道;論奮鬥精神及創業治事能力,應推威海。」對我不經意在言詞及動作上的一些小毛病,老師也不客氣的當面糾正。

●為我主婚
我樂於到桃園中學客串教師的另一原因,是便於多和女友見面。我和榮貞相識已兩年多,兩心實已相許,彼此間信心十足。化文老師是長輩,卻希望我們早日結婚,了卻一樁心願。他已主動向學校為我們要房子,也當面催我們早日完成終身大事。我還沒有正式就業,手頭空空,怎敢奢言結婚!我向老師說明此情,老師卻反問我:「你到甚麼時候才有錢?我看你到我這樣年齡,也不會有錢。」我真的無詞以對。經與榮貞商量,為了叫老師放心,我們先訂婚。老師高興了,他親筆為我們填寫訂婚證書,字極工整而有力。這證書,我一直珍藏著,視作是重要的家乘文件。
四十六年八月,我正式就業:服務機構是中國國民黨中央黨史史料編纂委員會(簡稱黨史會),職位是編審,辦公地點遠在南投縣草屯鎮郊外的獨立院落「荔園」。兩人南北分開,實在很不方便,因而決定於十月六日結婚,明年春初將在臺中建立新家。然而我們都很窮,婚禮不能不力求儉約。榮貞的旗袍是劉成仁送的,我的西裝是代杜奎英兄(政大政治研究所第二期同學,去日本參觀旅行了)去建國中學夜間部授課一個月的鐘點費,一套小型籐桌椅是滕興華兄給買的。我另向高明敏兄(政大教育研究所同班同學,此時為彰化溪州中學籌備主任)借了一千元,應付有關必要的開支。婚禮簡單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在〈我家三遷〉一文中,作過如下的回憶:

談到我們的婚禮,也簡樸到有點出奇。我倆都是就業未久,毫無積蓄的「窮措大」,不能不處處撙節,能省則省。婚禮是在臺北市濟南路臺灣省社會服務處的禮堂舉行的,自然比租用大飯店的大會廳便宜多多。結婚當日上午,我倆是從桃園搭乘公路局普通班車來臺北的;婚禮過後,則是借搭中國國民黨桃園縣黨部主任委員鄭培仕先生的便車。內子未請化妝師,只由她大學同班同學毛志文小姐來幫忙。女儐相是請內子好友時正就讀臺大的李鑫小姐來權充。男儐相則是臨時拉差,找胡佩璋同學伴我亮亮相。兩位介紹人,也是拉來的中學同學好友:我找滕興華兄,內子找來了邢紫劍小姐。
婚禮雖然近乎草率,氣氛卻極為熱烈,馥郁。三位長輩─證婚人黨史會主任委員羅家倫先生,我的主婚人省立桃園中學訓導主任滕振鐸先生,內子的主婚人蒲臺縣國民大會代表胡月村先生,都未因婚禮的儉約而稍露不霽。師長、鄉友、同學、同事也都親臨祝賀,禮堂有爆滿之勢。政治大學教務長浦薛鳳師即站在門外,等我禮成步出禮堂時才見到他,真是又感激又抱歉。

化文師已不單單是業師,而是我名實相副的家長。婚禮次日,我們在桃園設宴答謝桃園中學的友好,化文師即以家長身分講了話。慚愧的是,我始終都未對化文師作任何形式的禮謝,不更世事,是個不折不扣的傻書呆子。我倆於婚後去臺中及日月潭住兩日,算是「渡蜜月」。曾在日月潭德化社土產店內選購一條手杖,回來送給化文師。事後一想,這事做得不妥當。老師這年才五十八歲,怎能用得上手杖呢?真糊塗!前些日子,我夫婦去桃園探望興華兄嫂,興華兄把這柄手杖拿出來,問我還記得否,我不禁又驚又喜!五十年前的舊物,興華兄仍然保存得好好的,老師在天上也必然感到好玩,笑我當時是個愚蠢得可愛的小傻瓜!

●為老師作〈事略〉
人是萬物之靈,自己的智慧和毅力可以主宰大部分事務,卻絲毫無法來影響應享的天年,這是人生最無可如何之事。化文師性格爽朗,心胸開闊,健康狀況一向良好;上帝卻只賦予他六十七年歲月,於民國五十五年(一九六六)三月召回天國。當時我住臺中,於老師舉行告別式之日,一大早就趕往臺北市第一殯儀館,在太平間瞻仰老師遺容,哀思洶湧,淚流滿面。去會傑兄和平東路住所小坐,一見面,竟又悲痛失聲。下午祭典完畢後,隨車前往火葬場,恭送老師最後一程。興華兄噙著眼淚對我說:「回去吧,告訴榮貞,放心,我會勇敢的撐下去!」
我一直想寫點東西來紀念化文師,卻由於出國進修以及工作的忙迫,始終未曾動筆。直至民國七十七年(一九八八)四月,故鄉淪入共黨統治四十週年之期,我應昌樂旅臺同鄉聯誼會負責人趙光家(顯庭)先生之邀,與兩位張同學(來禧、瑞岐)共同籌編《昌樂文獻》專書時,才商請興華兄提供若干資料,據以為老師寫了篇簡單的〈事略〉,刊於「鄉賢傳略」欄內。全文如下:

滕化文先生事略
滕先生名振鐸,字化文,人皆稱其字。昌樂縣營邱鄉徐家河口村人。清光緒二十六年(民元前十二年,一九○○)九月十四日出生於原籍,民國五十五年(一九六六)三月二十四日病逝於臺北,享年六十七歲。
先生全家,均為基督教信徒,故就讀教會學校,畢業於濟南齊魯大學天文算學系。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文理各科,都有專擅。愛國觀念尤強,憤於日本侵略,捨膠濟鐵路(當時在日人管理下)火車,而步行至壽光羊角溝,再搭小船去濟南。師友聞之,無不敬佩,然先生從不對外人提及;他認為不坐日本人火車,是中國人應該做的事,人人如此,日本就非失敗不可。
先生一生,以從事教育事業為職志。歷任安徽省立宿縣中學教員,營口私立培真書院教務主任,濰縣私立廣文中學教員,壽光縣立中學教員。抗戰開始後,一度參與昌樂縣動員委員會工作,旋又回到教育界,先後擔任山東省立第八聯合中學教員,山東省立昌樂中學教導主任、訓育主任。抗戰勝利後,應聘為青島扶輪中學訓導主任。三十七年來到臺灣,初任臺灣省立大甲中學教員,繼轉至臺灣省立員林中學任教,復於四十二年應臺灣省立桃園中學之聘,先後擔任高中部主任,訓導主任、女生部主任等職,直至五十三年五月退休。
先生為人達觀,體質素健。不意天不假年,竟因心臟病發於五十五年猝逝。先生有二子二女,次子留大陸原籍,長女愛華長居國外,長子興華、次女麗華在臺,亦各成家立業,其子女亦長成。興華以教學為業,並肩負學校行政,任勞任怨,負責盡職,學校同人無不欽佩稱讚,亦吾昌樂鄉人之光榮也。

滕師〈事略〉,原刊於《昌樂文獻》二五六頁,筆者並未署名。我與榮貞結婚已屆五十週年矣,感念師恩,因有此文之撰述,乃我金婚紀念作品之一。

中華民國九十六年(二○○七)
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三)傍晚,
八十一歲中老年人李雲漢
記於臺北文山木柵路三段六十九號六樓之三寓所。
前塵往事,猶歷歷在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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