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不成熟的作品,不該跟那不成熟的感情一起埋葬掉麼!--《再見!秋水!》

2015/6/17  
  
本站分類:創作

這些不成熟的作品,不該跟那不成熟的感情一起埋葬掉麼!--《再見!秋水!》

徐羽的內心洋溢著想將樂曲傾訴而出的衝動,他依然喜愛著文學,但是他現在深陷在音樂的魔力中,為此,他特地抽出微薄的生活費,找到鋼琴老師授課。
替他授課的阮老師溫柔纖細,阮老師的女兒寶媛則宛如春天的小鳥,活潑動人。雖然不知道為何寶媛喜歡纏著他問東問西,但是他因此獲得「交換」,以每天教授寶媛一小時英文的代價,換取逃出叔叔家那間緊湊的房間,以及學習鋼琴的機會。
只是當他看到阮老師的戀人時,內心湧起的那股情緒,卻是複雜得讓他沒辦法再繼續待下去。

全書收錄〈漢斯與我〉、〈泥淖〉、〈歌星的媽媽〉、〈芙蓉〉、〈再見!秋水!〉等十一篇中短篇小說,故事中的人物在不同時代都有各自的追求,而這些追求也會擁有各自的結果,無論是否得到了自己最珍重的想望。

 

內容試閱

穿黃衣的女孩
  一隻小小的黃蝴蝶在草叢間飛舞著。不遠處,幾株杜鵑花已在怒放,一叢白的,兩叢紅的,花雖不美,遠看卻給人一種燦爛之感。小小的黃蝴蝶對杜鵑花似乎並不感到興趣,卻原來草叢中已綻放了星星的小紫花。綠草、紫花、飛舞的黃蝴蝶……窗外的春光正好,而窗內依然死氣沉沉。這裡面,五十八歲的康教授,禿頂,戴著老花眼鏡。四十三歲的秘書麥小姐,戴著深度的近視眼鏡,穿著深藍色的旗袍。而二十五歲的助教小馮,並沒有給這間系主任辦公室增加一絲生氣,因為他也戴著近視眼鏡,穿著黑色的毛衣,而且他還是一個不喜歡笑的人。
  小小的黃蝴蝶輕盈地飛舞著,當它飛到康教授的窗前時,康教授忽然從他的德文書上抬起頭來發現了它。他對著它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就轉過頭去對他的兩個同事喊:「你們看,一隻黃蝴蝶!」
  沒有人去看黃蝴蝶,相反地,麥小姐和小馮卻彼此交換了驚訝而帶著憐憫的一瞥。一隻小蝴蝶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可憐的系主任,一定是工作得太累了!
  康教授並沒有注意到他們臉上的表情,在他的眼中只有黃蝴蝶。他對著它凝視著,凝視著;漸漸的,他連黃蝴蝶也看不見,他看見了一個穿黃衣的女孩。
  長長的、柔軟的黑髮在背後飛揚著,頭上束著一根寬寬的黃帶子。她的衣衫是掬取春日的陽光織成的,黃得那麼嫩那麼鮮,像春杏的皮,又像剛剛打開殼的雞蛋黃。衣衫是鬆鬆的、短短的,裹住她苗條的、青春的胴體,露出了修長的腿。兩條雪藕似的臂膀也完全裸露在外,右臂輕快地擺動著,左臂卻抱住了一疊洋裝書。
  她的步履好輕盈,輕盈得像一隻蝴蝶。從巷底走到巷口,康教授走得很吃力才勉強跟在她後面四五步的距離。啊!請不要誤會,我不是個盯梢的登徒子,我只是禁不住要欣賞她的美。她是誰?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是新搬來的鄰居嗎?她是個大學生,假如是我們學校的就好。那麼我們可以天天同車了。要是我的學生就更妙,現在我雖然還看不到她的臉,但我相信她一定很美,上帝不會笨得把一張平凡的臉配在這樣一個胴體上的。
  走到巷口,她匆匆趕上一部正要開行的公共汽車。康教授氣喘喘地站在那兒拭著額上的汗,感到十分失望:她不是我們學校的。當他搭上了他自己那線公共汽車時,還是喘個不停。一個揹著書包的小學生站起來要讓位給他,他卻紅著臉從人叢中擠到前面去。我是怎麼搞的?老都老了,三十年來不近女色,為什麼忽然間對一個路上碰到的女孩子著了迷?而且還要胡思亂想?
  他不許自己胡思亂想,但是那天在講課時卻錯誤百出。
  那已是十天前的事。近十天以來,只要是他第一節有課,就都在巷子裡碰到那個穿黃衣服的女孩子。不過他不知道她住在哪一間屋子裡,這巷子裡一列都是同式的公寓,一個門口就是八戶人家。她幾乎天天穿著黃色的衣服,有時是一身的黃,有時是白衣黃裙,有時是黃衣白裙,而且總是黃得那麼嫩,那麼鮮,使人聯想到陽光,初升的滿月,還有春天原野中的小黃菊。黃色是光明和青春的象徵,她是青春的女神嗎?我的青春呢?
  終於,他看到她的臉了。那正是他想像中的臉。小小的,下頦尖尖的,有著象牙色皮膚的,玉女型的,像觀音大士,也像瑪利亞。她跟他的想像,跟她主人的胴體是那麼配合,配合得完美無疵。他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竟然起了膜拜之念而不敢正視。是的,她是個女神,是個青春的女神。但是,我的青春呢?我那逝去了三十年的青春在哪裡?假使魔鬼真的能夠使我重獲青春,我真的寧願把靈魂出賣。
  那天,他大發慈悲地把德文文法的考試延期,特別為他的學生們上了一課歌德的悲劇《浮士德》,贏得了學生們的鼓掌歡呼。
  我的青春遺留在德國的漢堡,遺留在安娜的記憶裡。
  康教授揉揉眼睛,小小的黃蝴蝶飛走了,穿黃衣的女孩不見了,他聽見了上課的鈴響。他對助教小馮說,他今天有點不舒服,不想上課,去宣佈給他們放一節假吧!
  麥小姐好心地走過來問他,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去買什麼藥來吃。他搖搖頭望著她那張平板的、脂粉不施的素臉說:「我只是有點累。假使你不介意,我到長沙發那裡躺一躺好嗎?」
  「當然我不介意。康教授,您請便吧!我和小馮都覺得,您年紀大了,不應該太勞累的。」麥小姐是個心腸很軟的女人,說著,她覺得自己的眼眶已經有點濕潤。
  一定是昨天晚上看書看得太久,睡得不夠之故,要不然,今天怎麼會這麼睏,眼皮這麼重?康教授躺在長沙發上才閉上眼,他那還沒有出賣給魔鬼的靈魂就逆著時光之河回到三十二年前;越過千山萬水,飛到漢堡去。
  他彷彿覺得自己正和安娜手牽著手,在長滿了野花的草原上散步。安娜披散著一頭金髮,穿著一襲杏黃色的薄衫,在陽光的照耀下,像是一具金色的塑像。他凝視著她那雙湛藍如海的眸子,突然間,把她擁入懷裡,喃喃地問:「安娜,你願意嫁給我嗎?你願意做一個中國人的妻子嗎?」
  「當然我願意。康,你知道的,我以做一個中國人的妻子為榮啊!」安娜也緊緊的摟著他,並且自動給他一個甜吻。
  他高興得擁著她在草原上迴旋著跳起了華爾滋舞。他深深地愛著這個美麗的異國女郎,她是他同校的大學部三年級的學生,而他馬上就可修完博士學位了。當他剛入學不久,就發現了這個愛穿黃衣的倩影。多年來,他對黃色一直有著特別的愛好(是在潛意識中還想看小蘭嗎?他有時也會紅著臉為自己分析);所以,他一遇見安娜,就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著。何況,她更有著像璀璨的陽光一般的金髮和湛藍如海的雙眸!
  然而,安娜卻無福氣做一個中國人的妻子。就在康通過了博士學位的考試不久,我們神聖的抗日戰爭就爆發。康是個愛國的熱血男兒,他放棄了母校留他任教的聘書,馬上束裝回國,準備參加抗戰工作。他對哭得雙眼紅腫的安娜說:「安娜,你等我一年好嗎?要是戰爭在一年內結束,我一定馬上趕回來和你結婚。一年後還不能回來的話,那就是我們沒有緣份了。」
  安娜等了他兩年,他還不能重返漢堡;然後,歐戰也爆發了。從此,他們失去了聯絡,直到戰後的第三年,康才輾轉托人打聽到她的消息。她已在戰亂中嫁了一個年紀很大但是卻有能力保護她的人,現在已是綠葉成蔭子滿枝了。他黯然把一封準備寄去傾訴多年相思之苦的信撕得粉碎。在他的想像中,安娜的金髮一定不再璀璨,湛藍的眸子一定不再閃亮,少女時代的黃衫一定已不能再穿,發胖了的身軀恐怕只能繫著格子布的圍裙,一天到晚在育兒室和廚房之間團團轉吧?
  女人一結婚生子就變了,變得現實,變得一點羅曼蒂克的氣氛都沒有。安娜是這樣,家鄉的小蘭也是這樣。他回到家裡的第二天,就去看小蘭。他的母親告訴他,小蘭早已嫁人了,還去看她做什麼呢?但是他還是去了,他忘不了這個青梅竹馬時代的伴侶。安娜是他長成後的情人,而小蘭卻是一個小男孩心目中初戀的對象啊!
  走過幾條石板街,他找到了一間門前種著柳樹的紅磚屋。他敲了兩下門,一個面如滿月,正敞著衣襟奶孩子的少婦走出來,朝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用不怎麼禮貌的聲調問他找誰。這一天,他特地脫下西裝,換上家常穿著的中裝衣褲。
  「請問這是小蘭的家嗎?」他有點尷尬地問。
  「我就是小蘭。你找我幹嗎?」聲調還是很不耐煩。
  「你是小蘭?怎麼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我就是康梁呀!」他歡欣地叫著。但是,他不敢正視她,她那敞開的雪白的胸脯令他不安。
  「哦!原來是你!聽說你從外國回來,現在是個大人物啦!進來坐吧!」小蘭斜睨了他一下,臉上和聲音裡都帶著嘲弄的表情。
  小小的屋裡佈置得很簡陋,兩個髒兮兮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見他走進來,都瞪大著好奇的眼睛。小蘭招呼他坐下,然後把懷中的孩子抱進房間去。一會兒,她捧著一杯茶出來,衣襟還是半敞著。她在他對面坐下,一會兒罵大的孩子,一會兒罵小的,就是沒有跟他說話。
  他不安地坐著,偷偷地端詳著她的臉,怎樣也找不出小時那副俏麗可愛的樣子。他忽然害怕起來,我會不會找錯人了?這個正在發胖的、粗俗的女人,會是當年梳著雙辮,辮梢繫著黃色的蝴蝶結,穿著黃色碎花衣褲,跟他一起在山野中放風箏、採野花、捕蜻蜓的小女孩嗎?他記得:當年他曾經在心中暗暗發誓,將來長大了要娶她做妻子的;他也為她的黃色碎花衣褲而對所有穿黃衣的女孩發生好感。然而,假使他真的跟她結婚了,面前這個邋遢的、隨便的女人就是他的妻子;那麼,他將何以自處?
  「小蘭,這些年來你都好嗎?」不能老是沉默下去的,他終於想出了這一句話。
  「有什麼好不好的?反正我們窮人就是要過苦日子。」她白了他一眼,彷彿她現在的貧窮是他的責任。
  「孩子們的爸爸,阿漢沒有在家?」他終於提到了她的丈夫,那個當年常常欺負他的野孩子。
  「當然不在哪!男人大白天不出去做工,老待家裡幹啥?」又是一頓搶白。
  他默默地站起身來,從口袋裡掏出他母親為他準備好的紅包,放在桌子上。「我來不及去買東西。這點小意思,算是我給孩子們的見面禮,請你收下。」說完,他就大踏步走了出去。
  半個月之後,他再度離開家鄉,從此沒有回去過,初戀的甜夢從那天起就徹底的破碎了。在以後那麼多年的歲月裡,梳著雙辮,穿著黃色碎花衣服的鄉下小女孩的影子雖然偶而會閃過他的腦海;但是那個肥胖的、粗俗的、半敞著胸的女人,他卻從來沒有想起過。
  初戀的甜夢破碎了,幾年以後,他青春的綺夢也宣告幻滅。他並不是一個癡心的、從一而終的情聖,這麼多年來之所以仍然獨身,只是由於曾經滄海難為水,眼界太高;而且,他對女人,也因為小蘭的大變而多少具有戒心。漸漸的,年紀大了,他已習慣於孤家寡人的生活;除了書本,他似乎不知道生命中還有其他的東西。
  黃衣女孩的出現,像是漫漫長夜中的一道曙光;像是荒漠中的一塊綠洲;又像是他清修生活中撒旦對他的試探。他興奮,他歡暢而又惶惑。望六的人了,怎會為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女孩動心的?難道我這個東方二十世紀的浮士德真的遇到了魔鬼?不!不!黃衣女孩只是小蘭和安娜的影子啊!
  在睡夢中,康教授夢到很多很多黃色的小蝴蝶在草原上飛舞。它們有的變成了梳著雙辮、黃色碎花衣褲的小女孩;有的變成了金髮飄揚的異國美女;還有的變成了手上抱著洋裝書、穿黃色迷你裝的大學女生。康教授變成了少年人,牽著一個黃衣少女(他不知道她是誰)在青春的原野上奔馳著,青春的活力在他的身體內奔流,他覺得自己也快要像蝴蝶那樣可以飛起來了。突然間,他和她奔到一個斷崖的邊上,下面就是波濤洶湧的大海。他一時止步不住,兩個人就像蝴蝶那樣飛了起來,然後,又像一片落葉似的往下墜,往下墜……
  他在夢中驚叫了起來,嚇得一身冷汗。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安逸地躺在辦公室的長沙發上,一邊嘴角濕黏黏還殘留著一抹口涎,想來已睡了相當久。他有點難為情地坐了起來,看看錶,已是中午十二點半。同時,他又發現,麥小姐居然還坐在辦公桌後看書,還沒有下班。
  「麥小姐,你怎麼還不回家去?」他一面用手帕擦著嘴角,一面大聲的問。
  「呀!康教授醒過來了?剛才您在睡,我怕有人進來打擾,所以不敢離開。現在,我要去吃飯了。康教授也要回家去了吧?」麥小姐用手托了托鼻樑上的近視眼鏡,把手中的書收進抽屜裡。
  啊!失去女性的關懷已經有三十年了。過去,恃著自己年富身壯,一個人獨來獨往的,倒也沒有什麼不便。可是,如今已是個望六之人,假使一旦有了病痛,臥床不起,想喝一杯水恐怕都很困難啊!想不到,這位不苟言笑,面貌嚴肅的老小姐,倒也頗有人情味。
  「麥小姐,你是不是要回家陪老太太一起吃中飯?」他問。他知道麥小姐是個出名的孝女,多年來都是與老母親相依為命。
  「不,我家距離這裡太遠了,中午我一向就在這附近的小館子裡打游擊。」不知怎的,他覺得已入中年的麥小姐在說話的時候似乎還帶有少女的嬌羞。
  「那──那麼,麥小姐,我──我請你吃一吃中飯好嗎?我下午有事,今天也不回家去。」他忽然變得口吃起來,而且還隨口撒了一次謊。
  「那怎麼好意思?」麥小姐微微低著頭,眼鏡片後面閃耀著一絲喜悅的光芒。「還是讓我請客吧!」
  「不要跟我爭。我年紀大,你應該讓我。」康教授站起來,用手指把頭髮梳攏了一下,又把領帶扯了扯,把上衣拉了拉。「麥小姐,我們走吧!」
  窗外草叢中早已消失了黃蝴蝶的蹤影。青春的歡笑正活躍在校園裡,他們的年輕,使他感到忌妒和心疼。還好黃衣的女孩子不是他這家學校裡的學生,否則他真會把靈魂出賣給魔鬼的。他瞥了麥小姐一眼,深藍色的旗袍雖然並不悅目,但是卻表現出中年人的莊嚴和穩重。可不是,青春和黃衣早就不屬於他們這種年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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