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方麗娜(奧地利):迷失埃茲

2018/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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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方麗娜(奧地利):迷失埃茲

         旅行的樂趣,就是沉浸於他鄉,然後完好無損地回來。

                                                           ——法國哲學家讓·波德里亞

 

       不知這裡曾是誰的家園,自上古以來就盤踞於峭壁之上,遠遠望去,如鷹巢般當頭高懸。這個名叫埃茲(Èze Village)的小鎮,界於尼斯和摩納哥之間,是法國蔚藍海岸最古老、迷人,且富有個性的小鎮。它頭頂藍天白雲,身入地中海之波,與阿爾卑斯群峰比肩而立。在峰巒疊嶂裡步入小鎮的這一刻,既被層層疊疊的老牆和房舍所環繞,進而迂回曲折,千回百轉,迷宮般令人目眩。

       西方現代哲學的創始人和詩人弗裡德里希•尼采,曾在埃茲小鎮居住多日,他喜歡沿著狹長的山道散步,思緒隨風而至。我對尼采的崇拜,是從這句話開始的,他說,一個人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種生活。而埃茲小鎮對尼采的影響,不僅體現於他的寫作,也改變了他的心情。尼采寫道:在埃茲,晴朗的天空第一次照亮了我的生活。

       正是在埃茲,尼采完成了他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最精彩的篇章。這是一部文筆綺麗而深邃的曠世之作,尼採用詩意的文字道出生命的陣痛、歡樂、智慧,乃至期許,並引領人類走向精神的天空。據說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開赴前線的德國士兵的背包裡往往只背兩本書,一本是《聖經》,另一本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尼采一生坎坷,疾病纏身,埃茲小鎮的清新、純粹與美,不僅帶給他豐厚的靈感,也滋潤了他那顆飽受寂寞的心。    

       這個夏季,在尼斯舉辦的“歐華文學國際研討會”結束後,天南地北的作家與評論家們一同來到埃茲小鎮的腳下。停車處有座香水博物館,多半的文友尤其是女性,跟著導遊步入富麗芬芳的香水博物館,只有我們幾位,隨大陸來的蔣先生仰望峰巔,不由分說地朝山中小徑奔去。六月驕陽,林子裡沒有風,只有樹蔭下的陰涼引領著我們一步步向上攀登。腳下隱蔽的地段和山崗的褶皺裡,仿佛沉睡著久遠的魂魄,隱隱喚起我的遐思。逼仄處不由得放緩腳步,突然意識到這濃郁的林中小道,正是尼采苦思冥想過的地方。當年,尼采一面踩著陳年的枯葉徘徊,一面俯瞰腳下的地中海沉思。想到這一層,頓覺周身的空氣裡,似乎萌動著尼采的身影,明暗交錯處一種現實與夢境交織重疊的感覺,油然而生。

 

       小鎮適合遠觀,也適合零距離親近。驚喜的目光,徐徐掠過象牙色裸露的老牆,狹窄而斑駁的石板路,以及石頭縫裡低調而迷人的紫茉莉。過了一道橙色的拱形石門,豁然間別有洞天。高聳於眼前的殘垣斷壁,恍如一位中世紀的老人,在古老門庭的樹陰下,凝神打量著我們這些腳步匆匆的旅人。小鎮居民的房舍大多半敞著,那暗淡的房間背後,都有一扇面朝大海的窗子,透過窗子看天,看雲,看水汽在山峰凝結的模樣,看海水拍打礁石的輪廓,也看自己——用腳步丈量過的那條細細的幽谷小徑。就在折身邁步的刹那間,教堂的鐘聲乘著地中海的風隱隱飄來,古老城堡的鐘樓一角,在灼人的雲端裡閃閃爍爍,既有童話的純真,又有天堂的神秘。

       挨牆繞過的巷弄裡,佈滿了畫廊、酒吧、古董店和露天咖啡館,並伴隨著幾位藝術家的工作坊。造型別致的木頭門窗、鐵質招牌、雕花馬燈、垂掛著的紫藤,處處透著天然的藝術范兒,並且彌散著中世紀的氣息。所有的小店都小巧精緻,任你探頭探腦的欣賞與審視。既聽不到喧囂的叫賣聲,也無商家刻意擺出的笑臉,一切都那麼自然、貼切,毫無粉飾與雕琢。除了美,小鎮還有著與生俱來的寧靜與安適,無意中喚起人對家的嚮往。此刻,地中海明媚的陽光,透過千年的桑樹,影影綽綽地投射在粗糲的古牆上,令人駐足凝視。所有的精華都集中在這裡,有大海相伴,又不乏美食與美景,人生還缺什麼呢!

       早在旅遊業尚未發明的十四世紀,薩瓦伯爵統治下的埃茲小鎮,因其特殊的地理優勢,曾作為重要的軍事要塞而存在,如同它所屬的尼斯城一樣,幾經戰亂和政權的交替,直到一八六零年才塵埃落定,正式成為法國版圖的一部分。幾個世紀以來,居高臨下的埃茲小鎮,習慣了在寂寞中堅守,在動盪中繁衍、生息,花開荼蘼。一道道佈滿彈痕的老牆上,轟轟烈烈地開著薔薇和銀蓮花,破敗而堅毅的城堡如鎮守沙場的老兵,挺過了鐵馬金戈、刀光劍影。五百年彈指一揮間,埃茲在漫長的期待中,等來了世人投向它的驚豔的目光。

       小鎮的精巧、古樸與奇駿,引來了眾多畫家、作家和音樂家。瑞典的威廉王子也曾迷戀這裡的風景,並於一九二三年在小鎮邊陲建了一座行宮,一住就是三十年。而在山頂古堡的背後,有一座引人入勝的植物園,蘆薈、大戟、薰衣草、鶴望蘭,在陽光下的園子裡閃著誘人的光澤。嶙峋的仙人掌和一尊昂然的少女塑像之間,有一個稍不留神便會錯過的角落,這裡是法國作家和演員弗蘭西斯•布蘭奇的魂魄安息處。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布蘭奇光臨埃茲時,瞬間被小鎮的樸素和奇駿所擊中,此後便常常光臨這裡。布蘭奇向以幽默和豁達而著稱,他早年曾和阿蘭•德龍共同出演過電影《黑鬱金香》。去世前布蘭奇表示,他最大的心願就是葬在埃茲。布蘭奇的願望實現了,他永遠留在了埃茲,連同他那渾厚而爽朗的笑聲。

       有一個女人,是裡維艾拉永遠的玫瑰,更是埃茲永不消失的記憶,儘管她已香消玉殞。她就是摩納哥王妃——格蕾絲•凱麗。那一年,格蕾絲作為奧斯卡獎電影《捉賊記》裡的女主角,跟隨攝影組在迷宮似的小鎮取景。電影中的靚男俊女,在中世紀的石頭縫裡繞來繞去、上坡下坡。戲裡的人生結束了,而真正的人生才剛剛開啟。就在那個夏季,演藝事業如日中天的格蕾絲•凱麗,與摩納哥國王上演了一幕舉世矚目的曠世戀情。      

 

   在下山的林蔭道上,我突然想起法國超現實主義畫家馬克•夏加爾的《小鎮之上》。他那超自然的畫面中有飛翔的馬、綠色的牛、中世紀的古堡,和躺在紫丁香花叢中的愛人……這是猶太畫家夏加爾對待這個世界的方式,也是這個世界愛他的理由。夏加爾的生命一如他手中的調色板,充滿了愛的色彩,他常常以色彩的風暴席捲人心。夏加爾曾說:“只要一打開窗,她就出現在這兒,帶來了碧空、愛情與鮮花。”夏加爾一生都在尋找精神的家園。而埃茲小鎮,就是給人以家的溫情與安適,並讓你瞬間產生一種衝動,想留下來,在此安居樂業。

       山道依舊狹窄、幽長、盤繞,不知不覺地拐入一條遮天蔽日的叢林,繁茂的枝葉刮擦著左膀右臂,心裡卻是愜意的。一陣風吹來,突然一個機靈,蔣老師赫然發現我們幾個人越走越遠,早已偏離了預定方向。腳下唯一的一條山間小道,很可能通向不知名的海灣,或是深不可測的密林。糟了,離集合時間只剩下二十五分鐘了!此刻的森林,如同一片嚴陣以待的鐵騎,黑壓壓地蓋過來,一陣驚悚襲上心頭。這時,頗有大將風度的蔣先生,果斷折身,原路返回,快速沖到前頭探路去了。我和來自日本的張欣不敢怠慢,始終保持在中間地帶。大陸來的兩位年輕學者,十分體貼地護佑在會長林湄左右。

       難道是尼采的思緒令我們忘情,亦或是傳說中的“金羊”顯靈,導致我們在對小鎮的回味中偏離了方向。總之,我們迷路了。據說一九二七年,也是個夏季,克羅地亞天才小提琴家巴羅科維奇攜妻子遊覽埃茲時,被一隻從天而降的金毛羊,引領到一間樸素的農舍前,篤信上帝的巴羅科維奇頓時感到這是神的旨意,隨即決定買下這間農舍,取名為“金羊城堡”。突然,前方的林子裡傳出一個高亢的聲音:“來吧,找到路了!”。

     我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上去,只見蔣老師一屁股坐在路口的石頭上,汗水浸過的臉上像著了火。 我背靠矮牆,大口喘著粗氣,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這時,從山上悠然走下一對年輕的法國文友,見我們個個汗流浹背,莫名其妙地盯著我們,忍俊不禁。

       待我們一行準確無誤地抵達集合地點時,從香水坊滿載而歸的女士們,手提精緻無比的香水和護膚品,春風滿面。剛剛領略了世界頂級香水的製作過程,連呼出的氣息裡,都似乎裹挾著縷縷香氣。然而,無論是Chanel、Dior,還是 Guerlain、Lancome,又怎能與埃茲頂峰的驚鴻一瞥相提並論呢。不過,埃茲小鎮的輪廓連同那段迷失叢林的奇遇,香水一般盛在了我記憶的瓶子裡。日後一旦打開,定會香飄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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