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可笑的錯覺與變態的現象為主題等反映社會的故事。--《傳杯集》

2018/9/4  
  
本站分類:創作

一些可笑的錯覺與變態的現象為主題等反映社會的故事。--《傳杯集》

本書集結徐訏早年散文集──《春韭集》、《海外的情調》與《傳杯集》,共收錄三十多篇或幽默、或小品、或以一些可笑的錯覺與變態的現象為主題等反映社會的故事。「傳杯集」有好朋友聚會,小酌閒聊的意味,恰可貫通本書的意旨。各篇刻劃既寫實深入亦力求創新,再次展現海派宗師徐訏的深厚文學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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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錶】

「聽說你離婚了,真的嗎?」

「是的。」我說:「她已經回上海去了。」

「我早告訴你娶有錢的太太是不會幸福的。」

「倒不是因為她有錢,事實上她沒有什麼錢。」

「那麼,是她太浪漫了,愛上了別人。」

「沒有,沒有,那倒也沒有。」

「那麼是你自己,你自己在尋花問柳。」

「笑話,笑話,我始終是為她做牛做馬,那裡有工夫尋花問柳。」

「那麼難道是經濟,是不是她為錢的事情,你……」

「於錢沒有關係。」

「那麼……」你想了一想,又說:「是不是政治思想上有了衝突?」

「我們談不到什麼政治思想。」

「但是夫婦之間,利益不一致,於是就有了衝突;有了衝突,就有了爭鬥;有了爭鬥,就有了離婚……」

「沒有,沒有。」我說:「我們還是很好的朋友,她最近還寫信給我。」

「那是怎麼回事?」

「夫妻的事情很難講。」

「但是你們是一對理想的夫妻,她有錢,你有本事。興趣也相同,你太太也漂亮,又愛你,就算有點小姐脾氣,你也應當忍耐忍耐,你年紀也比她大幾歲。我想一定是你不好。」你說:「我想她不會有別的男朋友吧?」

「沒有。」我說:「但是你說她有錢,難道你以為我在靠她生活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她就算比別的太太奢侈,也自己可以想些辦法。」

「她也不比別人奢侈。」

「真的?」你說:「那麼真是難得,你想有錢人家的小姐不奢侈,多難得。那麼一定是你有什麼不好了,你有別的女朋友?」

「我?我只有一個女人都活不下去,還去交女朋友,我發瘋啦?」

「你活不下去。」你說:「這樣的太太,又漂亮,又有錢,又不奢侈……那麼,她是不是有什麼怪脾氣,比方說虐待狂,被虐待狂,或者,或者有其他的變態心理……我想你一定不知道請教醫生,其實你只要請教醫生,就不會……」

「都不是那麼回事。」我說。

「到底是為什麼,那麼?」你說:「我倒想知道知道。也許我可以叫我太太寫信給她,叫她再回到你的地方來。」

「也沒有一定的理由,總之……」我囁嚅地說:「總之,她看不起我。」

「她看不起你?」你說:「啊,我知道,娶有錢的老婆都是這樣,她看不起丈夫,但是有一利必有一弊……」

「你怎麼老說她有錢有錢的,老實告訴你,她嫁給我,並沒有帶來一文錢。」

「怎麼?誰都知道她是鐘錶大王的女兒,外面謠傳她嫁給你帶了十萬美金的嫁妝。」

「那與我一點沒有關係。」我說。

「不管有關係沒有關係,我當然知道你娶她不是為這十萬美金,但是她的嫁妝是不是十萬美金?」

「也許是的。」我說。

「那怎麼說她沒有帶來一文錢?」

「但那不是現錢。」

「不是現錢有什麼關係,不動產也是財產。」你說:「有十萬美金生息生利,你們應當不會有經濟上的問題。」

「但我的經濟問題也就發生在她的財產上。」

「這怎麼回事?是你們被清算了?」

「也不是。」我說:「你知道,她的嫁妝是什麼?」

「是什麼?」

「是錶。」

「十萬美金一隻錶,這是什麼錶?」

「當然不止一隻,她父親給她一千六百七十三隻錶作嫁妝,此外什麼都沒有。」

「一千六百七十三隻錶,那還了得?是手錶還是掛錶?」

「什麼錶都有,指環錶,手錶,掛錶,大大小小,長長圓圓,各色各樣都有。」我說:「天下就有這種怪人,我說我太太,她從十歲起就收集各色各樣的錶。她是獨養女兒,她父親又帶她交際,每年生日都有人送她錶。她在自己公司看到不同樣子的就要。她收集了一千六百七十三隻的錶,隻隻不一樣。出嫁的時候,她父親問她要什麼,她說什麼都不要,只要她十年來收集的錶……」

「那麼你們自己可以開個鐘錶行了。」

「開鐘錶行?笑話!她的錶不是為買賣的,這是她的嗜好,她的興趣。」

「嗜好?」

「你沒有聽見過是不?」我說:「世上有人收藏字畫,有人收藏古董,有人收藏郵票,我太太愛收藏錶。她嫁我以後一有錢還是收買錶,逢到她生日新年聖誕節,我還是送她錶她才能開心。後來我一再勸她,叫她不要玩物喪志,她才答應我收藏兩千隻就不再收買。」

「那麼兩千隻到了沒有?」

「自然。」

「有兩千隻錶,還不夠闊麼?」

「但是,她並不賣出去,她養在那裡。」我說。

「兩千隻錶一直放在家裡麼?」

「可不是,她有一口特製的櫥放這兩千隻錶。」

「那也沒有什麼,比愛做炒金,愛賭錢的女人總好。」你說:「這至少也是很美麗的嗜好。」

「很美麗的嗜好?」我說:「沒有這些錶我們就不會離婚。」

「怎麼,你難道連這點自由都不給她?」

「但是你知道要養兩千隻的錶,得要多少開銷,少說說也比養二十個孩子要貴。」

「怎麼?」

「她當初嫁我的時候,我們用了兩個鐘錶師三個佣人管理這些錶。」我說:「你想想五個人的薪水,膳宿,這要多少錢?」

「為什麼要這許多人侍候?」

「她要兩千隻錶都不停,每天在走,而且要兩千隻錶都走得一樣,一秒一分也不差。」

「怎麼?她難道自己天天在對麼?」

「自然,說起來你不信,她對世上一切都不感興趣。鑽石,她說是死的;衣服,她說有穿就得;吃,她說什麼都差不多。有一個時候,我很想弄點花木來,希望調劑她的興趣。但是她說花木不是她可以支配,是上帝支配的,她感不到興趣。後來我也養鳥,養貓,養幾隻狗,養兩匹馬,她說這些屬於大自然的,同人在一起非常不調和。她只是對錶有興趣。」

「啊?你有沒有孩子?我想有幾個孩子,女人就不會有怪嗜好了。」

「自然我們也養過,但是她養了以後沒有興趣,什麼都不管,兩個很好的孩子都死了。」

「對孩子都沒有興趣?」

「她說,孩子是人,人是主動的,他有他自己的個性。」

「那麼錶呢?」

「她說錶是人造的,而又有自己的生命,乾淨,純潔,安詳,寧靜又靈巧,又美麗,是最好玩的東西。而玩錶不像玩弄生物,沒有什麼殘忍或虐待。」

「這真是怪人。」

「是不?」我說:「所以她的生命就活在這些錶裡面,她整天不是拿出這隻看看,就是拿出那隻玩玩。她給每隻錶都叫一個名字,她的三個女佣人都會認。比方說,她要看Grace,佣人就會把Grace拿給她,Grace是一個細長的手錶;她要看Marcia,佣人就會把Marcia拿給她。Marcia是一個小巧玲瓏的指環錶。她一個人這樣就可以玩半天,她還要拉著我同她一起玩看,深更半夜陪著她,坐在沙發上,看看這隻,看看那隻。不但這樣,她還要為這些錶舉行派對,我得出錢備茶備酒備菜,她碰見喜歡看她收藏的人就要請她來,於是一隻一隻地拿出來給人家欣賞……」

「那麼,難道你也必須永遠陪著她們麼?」

「當然不一定,我也有我的生活。」我說:「但是這些都有開銷,開銷都是我的錢。」

「那也沒有什麼,女人在家沒有事,總要尋點嗜好,不然她也許就會偷漢子。這嗜好總要比吸鴉片,打牌,捧紹興戲子好,是不?」

「你的話也有理,但是問題就在喜歡的程度,一個人吸鴉片固然不好,但總不能整日整夜地吸,而她簡直把整個的生命都迷於這些錶裡,自從我們到香港以後,兩個鐘錶師告老退休,她就自己來負責保管,簡直再沒有時間看一眼自己的丈夫。」

「她也懂得修理鐘錶?」

「這是她唯一的本事。她可說是一個最好的鐘錶師,她從小就混在鐘錶師的修理桌玩,而她的確有這方面的天才與興趣。但是這有什麼用,她又不肯開鐘錶行去當作職業賺錢。」

「難道這些錶常常要壞麼?」

「不見得常壞,但總有不準的時候,她是不許兩千隻有一點點快慢。她說,時間只有一個,好的錶就不能夠不準。」

「但是錶也有停走的時候。」

「是呀。所以上錶也是一個問題,有的兩天開一次,有的一天開一次,你想兩千隻錶光是上上錶也夠我們忙了。家裡三個佣人都幫著她上錶,還有我,當然是義務差使,而且還應當裝著非常有興趣的樣子,否則就是不愛太太,是不?」

「那麼,是不是就為你對於這差使不勝任,所以就鬧翻了?」

「不,不。」我說:「問題出在她姐姐身上。」

「她的姐姐挑撥你們夫妻的感情麼?」

「不是,不是,她的姐姐在新加坡,不久以前約我太太去玩。她去住了一個月。」

「那麼,你不是也等於有一個月的假期了麼?」

「不見得。她臨走的時候,告訴我這兩千隻錶都非常健康,只要按時上錶,是不會差什麼的。她叮嚀我不要弄錯,叫我負責,我就答應了她。我滿以為光是指揮佣人上上錶,總還不難,但是事實上竟不是這樣,兩千隻錶真是一個數目,頭三天還好,到一星期,我就馬虎了,兩星期以後,我就弄亂了。有的忘上,有的多上,有的上得太早,有的上得太晚,於是這些錶就有點不準起來,有的快半分,有的慢一分。害她回家,竟發現有的錶快了四、五分,有的錶慢了四、五分,而兩千隻錶竟隻隻不同,個個有別。這使我太太大發脾氣,她罵我飯桶,罵我沒有責任心,沒有良心,沒有愛心……她最後說:『你連叫兩千隻錶走得一樣快都辦不到,真是飯桶。』

我說:『但是你為什麼要嫁給我這樣的飯桶呢?』

她說:『我當初還以為你是幹才呢,誰知你連錶都不會上!』

我說:『那麼你現在同我離婚還來得及。』

這樣,我們就離婚了。她回到大陸去了。」

「什麼,她回到大陸?那麼她有沒有改嫁呢?」

「沒有。」我說:「而且她發現上海全市人民的思想雖被人控制著,可是每條弄堂裡的鐘錶所指的時間,竟沒有兩隻以上是完全一樣的。」

「這是證明鐘錶比思想還難控制麼?」

「她倒沒有說。她原想如果大陸的鐘錶是一致的,她的兩千隻錶就打算獻給共產黨去管理;現在她不想那麼做了。」

「那麼她對你已經有諒解了。」

「我也不知道。」我說:「不過她最近的信裡又說,她很想做一個正確的錶在大陸生活,但是別人要她只做錶裡的一個齒輪,擠在別的齒輪下轉動,而轉動出來的時間偏是不正確的。」

「那麼她一定失望了,我想她本來也許是想回去做個開錶的人的。」

「但是她說,大陸也許是一個大錶,人民擠在錶的肚子裡無目的地走動,但是開錶的人,看錶的人,判定時間正確不正確的人都不在大陸。」

「不在大陸在哪裡?」

我說:「自然是在蘇聯。」

「那麼我想她也許在想同你破鏡重圓,你要不要我叫我太太寫信給她?」

「但是我已經沒有這個意思。」我說:「我發現我做她十多年的丈夫,實際上也只是她收藏的一隻錶。每天忙忙碌碌,做出來的事情等於一隻錶報告出來的時間,於我竟毫無關係,而正確不正確又只是她的標準。」

「還是我的話,娶有錢的太太是不會幸福的,」你說:「那麼你只打算同她做個朋友了。」

「是的,」我說:「我想做她的朋友是有趣的,偶爾去看看她所收藏的錶,吃點茶點。」

「那麼你還打算再結婚麼?」

「不,不,」我說:「我只要想買一隻會報告十三點的大鐘掛在房裡。如果有時候我想有個太太,看看那隻可怕的鐘也就不敢妄想了。」

一九五二,七,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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