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夏青青:高關中--大風起兮走四方

2018/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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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夏青青:高關中--大風起兮走四方

       進入新千年,新時代新氣象催生了很多新名詞、新稱呼。有的我至今聽著彆扭,例如“美女”、“帥哥”。有的是老稱呼,新用法,令人耳目一新,例如“老師”,如今應用很廣。現在被稱為“老師”的人,職業不見得是老師,更未必是如此稱呼他的人的老師。“老師”作為一種尊稱,不分男女,不分年齡,如此稱呼,表示對對方的尊敬,我感覺非常得體。

       如果一個人偶爾被稱為“老師”,並不能夠說明什麼,但是當一個人被很多人,被很多不同年齡、不同地域的人稱為“老師”時,那被如此稱呼的人必有過人之處,說明他(她)得到大家廣泛認同。前輩文友高關中先生就是這樣一位被廣泛認同的“老師”,在海內外華人文學團體,在各種正式的、非正式的場合,高關中先生一律被稱為“高老師”。 

       高關中老師長住漢堡,筆者聞名已久,卻無緣識荊。兩位生活在德國的華人,初次見面不是在德國,反而是在波蘭。2017年歐華作協在華沙召開年會,我作為新會員初次參與文友聚會,會後與高老師夫婦一同環游波蘭,同行一周,高老師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那是五月底的週末,按照議程安排,週六召開正式會議,舉辦講座,周日在華沙觀光采風。我因為外甥女的婚禮錯過正式會議,在週六夜裡才到華沙。周日從世界各地趕來參加會議的六七十位文學精英,分乘兩輛大巴各處參觀,途中時常有人問我名字。在華沙某公園的林蔭道上,一位衣著樸素斜挎背包頭髮花白的老者客氣地詢問我“貴姓”。長者動問,我微笑致意,“免貴,不敢當。我是德國的夏青青。請問您貴姓?”“高關中”老者回答。高關中?我腳步一頓,在報刊上經常見到這個名字,發表文章數量相當之多,難道不是年富力強的中年人寫的,而是眼前這位老者?我暗自驚訝。 

       在華沙我們追尋蕭邦的足跡,來到瓦津基公園瞻仰蕭邦銅像,途中經過一座白色的馬蹄形建築物,突然有人叫“高老師,高老師!”。我抬頭尋找,見到高老師應聲上前,站到宮殿門口的臺階上,指著門旁牆上的牌子做介紹。這座宮殿名為:梅希萊維茨基宮,建於1775-1778年,原是國王侄子某候爵的宮邸,現為波蘭國賓館。中美關係史上的一段插曲就在這裡上演。從1958年到1972年尼克森訪華前,兩國曾舉行過100多次大使級會談,會址就在這裡,中方代表即前後兩任駐波蘭大使王炳南和王國權。我和大家一起站在宮殿門口的幾級臺階上,仰頭聽他說起中美大使級會談召開前前後後的軼聞,參與人物,生平大事,台前幕後的關係。高老師不假思索衝口而出,讓我驚訝不已。

       參觀華沙次日我們開始環游波蘭之旅,南下北上,各處觀光采風。長途行車,途中不免無聊,每逢此時老會長郭鳳西女士總會點將,為大家帶來精彩助興節目。一路上高老師幾次被點名,為大家補課。話題圍繞波蘭,波蘭歷史上的重要事件,近代以來各方面的發展,我們參觀的各個文化名城的歷史地位、風景名勝,波蘭的風土人情、飲食習慣等等,不一而足。每次他坐到前排手持話筒即興演講,不論什麼樣的話題,都毫不躊躇開口便講,條理清晰,滔滔不絕。顯然這些資料在他腦中儲存已久,自然流瀉,毫不滯澀。讓我對高老師的腦存量和記憶力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向來篤信一言一行皆是一個人的名片,在波蘭途中以及之後的接觸中,高老師的“言行名片”讓我由衷地稱他“高老師”。

       2017年春天,我的散文集《天涯芳草青青》由作家出版社出版,飛往波蘭時帶去幾本,計畫贈送有緣。環游波蘭途中某天傍晚,到酒店後我贈送一本給他們夫婦。高老師是前輩文友,知名作家,而我是剛剛入會的新人。雖然贈書,可是心裡並不以為他會抽時間仔細看,更不用說當場開始閱讀了。可是高老師夫婦二人之好學,之謙虛,遠遠出乎我意料之外。第二天在途中他們兩人都談起我的作品,不是泛泛而談,而是具體詢問文中寫到的經歷。顯然他們不但讀了,而且仔細地讀了。不但一個人讀了,而且兩個人一起讀了。高老師夫婦說,他們換人不換書,一個人看書累了,放下,另外一個人馬上接過來看!這樣熱誠的態度,這樣溫暖的話語,真是對一名作者莫大的鼓勵和肯定!

       從波蘭歸來,沒多久高老師就發來一篇長達九千字的文章,洋洋灑灑點評我收入文集的作品,給予了高度評價。作為文壇新人,能得到前輩如此高的讚揚和肯定,讓我深受鼓舞。

       在跟高老師接觸中,還有一個細節讓我大為感動。我發表文章使用筆名,原因無它,僅僅為了避免別人馬上聯想到我的家世,我不願借重祖父名望,寧願用自己的文字作名片,所以跟文友接觸習慣使用筆名。加入協會,正式登記要公開本名。途中高老師問及,我坦然相告。高老師為多位歐華作家撰寫小傳,最早寫的三十名已經結集出版,後來再寫了數十位,有意出版,其中包括為我寫的一篇。幾個月前我接到他的電話,詢問在文中是否可以注明我的本名。高老師是前輩文友,堂堂大男子,能夠如此細心,真是讓我感動莫名!我深信這不是例外,而是高老師的一貫作風。我想,這才是他能被大家心悅誠服地稱為“老師”的根本原因。 

       今年高老師的文集《高關中文集》出版了,沉甸甸的一大本,寫百國風土,敘古今人物。我有幸先睹為快,從中瞭解高老師的人生之路,文學之路。 

       高老師的人生之路始於陝西,1950年他出生於咸陽,三歲遷居西安,在那裡長大。出生于五十年代,成長於六十年代,成熟於七十年代,三十歲出國留學。這三十年間中國歷史風起雲湧,高老師的人生經歷也不可避免地被打上時代烙印。 

       高老師是老三屆,1963年升初中,1968年上山下鄉,憑藉扎實的數學基礎,在農村脫穎而出,被提拔到縣城工作。1972年通過推薦和考試,進入西北工業大學數學系學習,畢業後留校任教。1978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吹來,他抓住機會,參加留學生選拔考試並一舉通過,爭取到留學深造的機會。在上外接受一年德語培訓後,於1980年來到德國留學。第一站是曼海姆歌德學院,後入漢堡大學深造,主修經濟和電腦應用。五年後,妻子攜子來德團聚。再過兩年,高老師取得碩士學位,幾經權衡放棄了攻讀博士,正式開始工作。 

       1987年可謂高老師人生中的一個里程碑,他圓滿結束學業,生活安定下來。按部就班的白領生活,不能滿足精力充沛求知欲旺盛的高老師,他在工作之餘開始拾筆寫作。這一提筆就沒有再停下來,30多年來發表作品超過500萬字!高老師在2010年退休前也像我一樣只能業餘寫作,但是他遊歷之廣,寫作之勤,作品之豐,令我歎為觀止!高老師提筆寫文速度驚人,在遊歷波蘭途中,他白天遊覽,夜裡遊記就新鮮出爐了!其精力,其熱忱,其速度,年輕人也難望項背。這當然跟他平時廣泛閱讀積累有關,胸藏萬卷才能下筆千言倚馬可待。 

       高老師的作品特色鮮明,一是世界各國風土遊記,西方文化介紹,一是人物傳記,新聞報導。 

       高老師自幼喜歡史地,在提筆之初即把目標鎖定在風土遊記上,從身邊開始寫起,第一部著作是《今日漢堡》。從德國開始,從漢堡出發,他走遍五大洲,邊走邊寫,邊寫邊走。他已經完成的世界列國風土系列共11本,涵蓋美、英、法、德、意、日、加、俄、澳和寶島臺灣。他與中國地圖出版社合作,為印度、埃及、南非、新西蘭、北歐、希臘、西班牙、葡萄牙等15本地圖冊撰寫文字說明。高老師發下宏願,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拓展到全世界範圍,撰寫一套36本的《世界列國風土大觀》叢書。”這一套叢書已經完成33本,其餘可望在近年內完成。為了達成宏願,他走訪世界周遊列國,目前足跡未至的國家僅剩一些小島國以及戰亂地區了。 

       人物傳記方面,他為60多位文友撰寫小傳,其中第一批三十篇已經結集出版,名為:《寫在旅居歐洲時》,他的《大風之歌——38位牽動臺灣歷史的時代巨擎》囊括當代臺灣方方面面的風雲人物。兩本傳記皆引起文壇注目。 

       除此之外,高老師還大量寫下專題報導,隨筆散文。據我觀察,他的文章有一大特點,不論是今昔對比的回憶錄,還是怡性養情的散文,各種精確的數位隨處可見,例如在《說說“我家”後花園》一文中,他如此寫到住宅旁的小山:小徑長約三四百米,蜿蜒而上,大約五六分鐘,就走到了一棵分著六股杈的茁壯老樹旁,這就算上了山。這裡海拔37米,而大馬路的海拔是12米,也就是說,登高了20多米,相當於爬了七八層樓。這樣精確的描寫讓讀者可以準確瞭解小山的高度。 

       高老師對我的“德國華人系列”十分關注支援,在我表達採訪的願望後爽快答應,可惜漢堡距離慕尼克路途遙遠,一直沒能坐到一起。今年五月中,我陪母親到漢堡參加活動,期待聚會,不巧高老師又一次遠行,心中著實遺憾。 

       我在波蘭途中已經瞭解他夫人為人非常低調,是典型的賢妻良母,甘居成功男人背後的女子。既然高老師不在,我想還是不要打擾她了,可是高老師夫人李嘉美女士非常熱情,一再表示歡迎。盛情難卻,於是我和母親欣然來到高府做客,從側面瞭解他的生活。 

       那是聖神降臨節週一,高老師夫人一早趕到酒店跟我們碰頭,帶領我們在市中心觀光,後乘車到高府。一路上她介紹,高老師酷愛旅遊,這一愛好始于文革初期的紅衛兵大串聯,那時他三次出發遊覽祖國大好河山。在海外,學生時代習慣背著簡單的行囊樸素出遊。生活安定後,他們夫婦二人更是利用年假,連袂出遊。千禧之年,高老師積攢了50多天的假期,一次用掉。難得公司同意,同事肯合作,他們夫婦得以環游世界! 

       一路談說,長途旅行回憶多姿多彩。關於旅途見聞,高老師夫人最常提到的一點是,第一次到任何地方高老師必然到書店,購買地圖,購買書籍。他們一起出遊,但是有時候也會“分道揚鑣”,她在旅店或飯店休息,永不疲倦的高老師自己去探險。 

       談話間我們下車,步行走過一片安靜的住宅區,來到高府,門前的花園裡杜鵑花火焰般怒放,兩棵松樹並肩長成了一棵樹,高高的,直直的,挺立在門口,儼然主人夫婦的象徵。 

       走進高府客廳,我被驚到了。那房間與其說是客廳,不如說是書房。客廳四周,除了落地玻璃窗那一面,全部是書架,裡面擺滿厚厚的大部頭,各種經典著作,各種百科全書,各種辭典工具書,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給。高老師夫人帶領我們參觀,下面的地下室,上面的書房,走廊,閣樓,到處擺放書籍。這麼多書籍的私人住宅,我在之前見過四次,主人全部是學者教授。在我認識的人中,高老師是唯一一位元不在學術單位工作卻藏書如此之豐的人。

       關於這些寶貝,他在文集中寫到:“多年來,我搜集的圖書資料超過一萬冊,其中中文書籍5千多冊,期刊上千冊,涉及多個語種的外文書籍5千多冊。包括各類百科全書、地圖、各種外文詞典、年鑒、統計手冊、地理書籍、導遊材料、畫冊和許多政府出版物。發現有用的材料就分門別類放起來,以備寫作時參考。”環顧四壁典籍,高老師人雖不在,可是書香醉人。

       高老師夫人熱情好客,那天一大早即忙忙碌碌,剪下自家花園裡的韭菜,調好一盆餡子,熬了一鍋好湯,準備好一切。中午我們一起動手包韭菜盒子,烤得金黃,美美地吃了一頓。

       傍晚坐在飛機上,等待起飛時,我翻開文集放在膝頭,回顧起這次不拘一格的間接訪問,想起和高老師夫婦在波蘭的日子,想起高老師的書齋和又一次遠遊的高老師。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行萬里路,寫萬卷書。我想這是他生平最確切的寫照。

       放下文集,我拿起高老師在波蘭贈送的《大風之歌》,38位時代巨擎唱響他們每個人的大風之歌,大風起兮雲飛揚。翻動書頁,一位又一位歷史人物從字裡行間向我走來,又悄然隱去。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不知不覺間飛機開始滑行,越來越快,聚風起飛,驀然升空,越來越高,漢堡市的房屋街道越來越小。俯瞰地面,山水蒼茫中高老師肩背行囊行走於五大洲,衣著簡樸,步履堅定,一步步走著,走著……

                     

20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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