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愁予詩歌賞析)在頌聲裡傳遞的文學智慧/「愛荷華葬禮」賞析

2018/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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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愁予詩歌賞析)在頌聲裡傳遞的文學智慧/「愛荷華葬禮」賞析

鄭愁予詩歌賞析之●愛荷華葬禮

1,空宅

暴風雨踢躂而過 僅是昨夜

這美國心臟尚不及接納

今晨曝目驚魂的陽光

藍空覆蓋 浮雲有一種

難以捉摸的春意 陳雪在山岰

留連 而永存劍俠靈氣的

石霧森林

迷蒙處走出鹿群 像往常一樣

在午后覓食

 

北杜甫克街 一一○四號

信箱剛被郵差開啟

而這山莊的主人出門去了

鹿群在后院等著

蜿蜒的山道 寂靜

宅子空曠 初晴的下午

山莊的女主人和孩子們

亦不在家 風鈴兀自地說

他們是送人遠行去了

2,靈堂

紅木銅飾的旅行車 被覆著數層

心形如燭火的玫瑰 一些蘭花

潔白 是燃燭後猶在微顫的素手

有更多諸色的花團擁簇

正像多姿彩的「美國孩子」

圍坐 在說故事的老師身邊

啊 正像我們……

 

音樂舒緩

肖像欲言還止

是讀了一節詩後微微的停頓

眼神依然童摯 正像

剛送過早報

牽著馬在湍流中佇立

雪松沿著起伏的田疇

遮住通向遠方的大道

 

正像這維多利亞式的靈堂

用典制隔開歸真的世界

而忽然四壁開敞

那遠行車啟輪的樂音

我們聽見……

3,葬地

抬著柩 我是在抬著沈重的

愛荷華嗎 腳步蹇跛如同邁越

一重一重的山脈 這幾十步

好艱難 有我一生那麼苦遠

從此刻起

我將矜持這承當萬鈞的腰脊

我將驕傲我的雙手

啊 愛荷華

你是我親手埋下的

 

埋下千萬畝田疇聚成的一粒種子

其實是埋在我們的心田中

是的「A place to grow」

愛荷華將無盡的生長

在我們筆耕的時候

在我們飲酒澆乾旱的

時候 啊 生長

在與孩子們說詩說愛的時候……

 

您生就天使的名字

讓我別無選擇而簡單地稱呼您

聖.保羅.安格爾

春天就這樣立一面碑

在我的心田上 啊 您就是愛荷華

是我親手埋下的

 

◎在頌聲裡傳遞的文學智慧/「愛荷華葬禮」賞析

 

悼詩(或悼文)在中國文學史上,具有深厚的傳統,由於對送往迎來的重視,並且天性對死者(無論其生前樂善好施或為非作歹)的尊敬,使得中國人在潛意識中對「死亡」存在著難以言傳的敬畏,表現在詩文間,也是在悲哀與追念裡仍維持著禮節上應有的謹慎。

然而,悼念的文字畢竟不同於祭文,後者形式上擺出了死者一生的年表,短短數十行,記錄了這個人曾經做過什麼,也許最末還來個蓋棺論定(通常是褒多於貶,絕大部分只是褒而不貶),死者在文字中間所呈現的形象,是毫無生氣的。

但悼念的文字可以抓住死者生前的某一時段加以鋪灑成篇,而這一時段對作者而言,也可能深具意義,或用以感懷(傷逝),或用以彰顯生者與死者之間的情誼,或用以凸出死者的成就……由於針對特定時段鋪寫,其生動性自然比一生的「目錄」來得精彩。

把話題拉回到自由詩,例子更不勝枚舉。

如當年覃子豪先生的過世,就有不少人寫了悼詩,像瘂弦〈焚寄T.H.〉:「當你的嘴為未知張著/你的詩/在每一種的贊美下/拋開你獨自生活著/而你的手/為以後的他們的歲月深深顫慄了」,這末幾句就把覃子豪在自由詩上的成就給道盡了。(見《瘂弦詩集》,洪範版)

將近30年後,張默也寫了〈在一聲比絲還纖細的喊聲下〉用來「紀念覃子豪」:「纖纖如玉女子,忍不住在病榻旁笑著哄他,且/細細傾訴『瓶之存在』偉大的明日,她/的綿密的情意,把小小的『畫廊』輕輕打開又關上,且/喊,且尖叫,且奔跑,在一陣/聲聲驚悸而又平靜的祝禱/下,他是格老子擺擺手,再也不回來了」(見《落葉滿階》,九歌版)更把覃氏的名作〈瓶之存在〉、〈畫廊〉與籍貫四川(格老子)給點了出來。

楊牧的〈輓歌〉雖未點出受贈的死者名姓,但一開始「不忍在黃昏的窗前流淚/因為這窗前的黃昏/恐怕並不真正適合你/(你埋葬在蒼苔默默的/星光下)而且我,我猶豫/如失去方向的河流/猶豫成一片沼澤」(見《楊牧詩集》,洪範版),也點出了作者對死者的深愛。

在進入鄭愁予「愛荷華葬禮」這一組三首詩之前,有必要先對愁予描寫的對象──保羅.安格爾(Paul Engle)重要的生平做一簡單的介紹。

安格爾是美國詩人,他與妻子──華裔小說家聶華苓於1967年在愛荷華州立大學成立了「國際作家工作室」,致力於世界文化交流。20多年間,邀請了數百位作家(來自近百個國家)到愛荷華進行交流訪問。鑒於安格爾與聶華苓的貢獻,1976年,南斯拉夫作家阿哈密德.伊瑪莫利克為首的26位作家(代表24個國家)倡議推舉他們夫婦為諾貝爾和平獎候選人並很快得到了270位各國作家的簽名響應。

1977年安格爾退休,聶華苓則接手繼續主持「國際作家工作室」的工作。

保羅.安格爾於1991年3月22日病逝於芝加哥,享年82歲。

他過世後,台灣的「愛荷華國際作家工作室台灣作家聯誼會」成員高信疆、姚一葦、柏楊、陳映真、瘂弦、尉天驄等人還曾以徵文方式為安格爾出版紀念文集(《文訊》總號第67期,1991年5月出刊)。

這個「工作室」栽培的台灣詩人,除了上述的瘂弦之外,尚有鄭愁予、楊牧、葉維廉、商禽、管管、向陽等人。凡曾受業於這「工作室」的,莫不對安格爾夫婦深懷感恩之情。鄭愁予在「年表」中記載了「當年,1991年,3月22日,保羅.安格爾逝世,聞耗後即日赴愛荷華奔喪,在靈堂嚎大哭,不能自遏」這一段話。這種痛如失怙的心情,相信不僅僅是愁予才有。

「『哀哭』之不足,不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註),然後寫詩悼之,自然也是人情之常了。

鄭愁予藉「愛荷華葬禮」表達他對安格爾的哀悼之情,言語之間的情緒波動看似不大,但平靜中彷彿讓讀者聆聽了一首悠長的安魂曲,這場「葬禮」在愁予熟練的文字排演下,並不讓人(讀者)感到對死的恐懼,也沒有台灣民間出殯儀式中誇大的鑼鼓喧天場面。

愁予從〈空宅〉入手,先寫「主人遠行」的屋邸,與後院裡豢養的那些不懂人世歡愁的鹿群,宅室的空,對照鹿群依然如往常的覓食,更凸顯詩人的悲悵:

信箱剛被郵差開啟

而這山莊的主人出門去了

鹿群在后院等著

蜿蜒的山道 寂靜

宅子空曠 初晴的下午

山莊的女主人和孩子們

亦不在家 風鈴兀自地說

他們是送人遠行去了

將「送行」、「送別」與「葬禮」的意義結合起來,不願意把氣氛弄得太傷感,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對詩人而言,藉平淡中見真情、無為有處有還無等「四兩撥千斤」的手法,也正是詩人功力的一絕,這讓人想起一首唐詩:「松下問童子/言詩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賈島〈尋隱者不遇〉),愁予在〈空宅〉裡的手法(或造境)頗類似,只不過,我感覺,愁予在這一首〈空宅〉裡,是在壓抑自己的哀慟情緒。

引述的一段是〈空宅〉一詩的末尾,而開頭他的寫法是「暴風雨踢躂而過 僅是昨夜/這美國心臟尚不及接納/今晨曝目驚魂的陽光……」陽光之曝目驚魂,自必有大事發生。行文至末段,竟然像無事一般,可見得愁予「壓抑」得非常妥貼。畢竟,詩不是祭文,不需要表達得「呼天搶地」才算是哀傷,詩是語言的濃縮,也應該是情感的濃縮。

第二首〈靈堂〉,把眾人(賓客)圍聚著一尊銅棺致哀的景象,描寫成像一群孩子圍繞在老師的身邊,少了一些肅穆的意象,卻多了份安格爾夫婦多年致力於國際作家交流的深刻意義,而死者(安格爾)在作者(詩人)乃至許多曾受業於「國際作家工作室」的國際作家內心裡崇高的形象於焉確立,他不需要藉空洞的銅像(如許多政治人物),即可充分彰揚其人格與節操。

這首〈靈堂〉的過程,如果以現實景象觀之,其實就像一般的公祭儀式,在「音樂舒緩/肖像欲言還止」中進行。

當典禮結束:

而忽然四壁開敞

那遠行車啟輪的樂音

我們聽見……

跟著,詩意隨安格爾的靈柩走向了〈葬地〉。

我們注意到鄭愁予將保羅.安格爾與愛荷華(是愛荷華州立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室』,更是大地的象徵,而大地又是母者意義的根源……)等同了起來,大地(用以滋生萬物)、母者(用以哺育新生的一代)的形象蔓延在字裡行間。從小處看,它呈示了詩人對安格爾的感恩之情至深;往大處看,安格爾(夫婦)在世界文化的交流工作上所作的貢獻也就不言而喻了。

明瞭這一層次,再回想前面我們對保羅、安格爾生平重要事的簡介,當我們的視線移向第二段時,便可同時讀出其深遠的意義:

埋下千萬畝田疇聚成的一粒種子

其實是埋在我們的心田中

是的「A place to grow」

愛荷華將無盡的生長

在我們筆耕的時候

在我們飲酒澆乾旱的

時候 啊 生長

在與孩子們說詩說愛的時候……

因為文學,遂有「母者」的保羅.安格爾,因為安格爾,自許為「提供成長的好場所」(按,這是我對這一小段英文的意譯)的愛荷華才得以發揚。

末了,「春天就這樣立一面碑/在我的心田上 啊 您就是愛荷華/是我親手埋下的」,呼應著開首兩行:「抬著柩 我是在抬著沈重的/愛荷華嗎……」。

埋下愛荷華,無異又為世人(『國際作家工作室』的每個文學作家)栽種了一大片沃土,為世界(廣義的)和平提供了滋養的良好空間和環境。

如果,所謂「和平使者」的工作,並不一定是要親自跑一趟災區,不一定要皈依佛門或去當神父,又或者,不一定要花一大筆錢去賑濟受難的人們;那麼,窮一生之力為世人心靈的一小塊乾淨空間栽植下文學的種子,安格爾先生絕對當得起「和平使者」這一榮銜的。

愁予的悼詩,正在含蓄地描繪出聖者的畫像。

在「愛荷華葬禮」迴環跌宕的詩意中,我們認識的,將不僅是一個詩人的形象,更是和平的禮贊與屬於文學智慧的薪傳……

 

 

(註)典出《詩經》:「詠歌之不足,不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但為便於描述詩人創作的心路歷程,權將「詠歌」改為「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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