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舞會友/岑霞

2018/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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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舞會友/岑霞

以舞會友 /岑霞

名作家夏丏尊在他的文章〈中年人的寂寞〉說:「我已是一個中年的人。一到中年,就有許多不愉快的現象,眼睛昏花了,記憶力減退了,頭髮開始禿脫而變白了,意興、體力甚麼都不如年青的時候,常不禁會感到難以名言的寂寞情味,尤其覺得難堪的是知友的逐漸減少和疏遠,缺乏交際上的溫暖的慰藉」。

夏丏尊當時還是個中年人,已感嘆知友逐漸減少和疏離的寂寞。而我是坐六望七的退休人士,人際關係理應是門前車馬稀的境況了,然而因著意外的機緣,交際上的往來不減反增呢!可見人生的機會是無窮無盡的,正如西諺說:「當上帝為你關起一扇門,同時也會為你開啟另一扇窗」。

我們的機遇可說是拜學舞所賜。我和老伴退休後閒極無聊,便興起學跳舞的念頭,可是說歸說,對個性古板內向的我們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後來經過無數次的心理鬥爭,我們終於鼓起勇氣踏進了社區舉辦的Ballroom Dance初級班,課程包括華爾滋、狐步、探戈、恰恰、倫巴、牛仔六種交誼舞,這次開班教授的是狐步和探戈,教舞的老師Virginia Morrow是位年逾古稀的老太太。老師開宗明義,解釋跳舞的正確架構:雙膝要微曲,上身要挺胸收腹,頭要微仰向左傾………。老師雖然年紀老大,可跳起舞來身手靈敏,舉手投足功架十足。反觀我們這群新丁,跟著老師的動作做,竟然東丕西倒暈頭轉向,尤其是我,生就「兩隻左腳」又沒有方向感,該向右轉時我偏向左,該開右腳時我卻伸出左腳,動作笨拙又滑稽,因此每次上課都惹起老師和助教們的關注,尷尬死了,真恨不得找個地洞躲起來。

老伴有武功底子,手腳靈活記憶力又強,幸好他不嫌棄我這個「跳舞白痴」,回家後還不厭其煩替我補課。我最大的障礙是對音樂亳無感應,聽拍子有如鴨子聽雷。好幾次我幾乎衝口而出:「我不學了!」可是看見老伴對學舞興致勃勃,只好厚著臉皮一次又一次地隨他去上課。後來才明白這是學舞者必經的階段和心路歷程,要堅持到底真不容易啊!眼見大部份的同學都是曇花一現,不知是另尋名師還是半途而廢呢?

老伴雖會耍太極又能彈琴,學舞的過程也同樣艱難,為什麼呢?因為華爾滋、狐步、探弋……諸種交誼舞,男士是領導者(Leader),而女士則是跟隨者(Follower),男士不單要懂得舞步,還要帶領舞伴跳。老師常作比喻,跳舞時女士好比汔車,而男士則是駕駛汔車的司機,可憐新手司機舞步生澀自顧不暇,還要邊跳邊構思下一個動作,哪能不手忙腳亂呢。因此半途而退的多是男士們,主要原因是無法承受壓力和舞伴的嘮叨,據說有些夫妻因學舞而反目甚至離婚的。幸虧我家老伴堅毅刻苦且忍耐力超強,對於老妻我的喋喋不休和無理取鬧堅忍到底。

學舞和讀書一樣,「舞海無涯,唯勤是岸」,光靠每周上課一小時是不夠的,必須不斷重複又重複地練習每一個步法和花式,誠如老師說:「Practice, Practice and Practice」。可家裡狹窄沒地方練,只能開著CD用腳踏拍子。如要練舞必須要有個寬敞的舞池。因此學舞不久我們每個禮拜五下午一時便到老師主持的Mission Senior Dance Club跳舞。顧名思義這是一個耆老交誼舞會所,沒想到來跳舞的老人家比想像中的還要老,這些美國老先生老太太大都是八、九十歲的人,可他(她)們翩翩起舞身手不凡,一點都不顯老呢!我們初來乍到舉目無親,老師又忙著應酬,咱兩個人戰戰兢兢地站在舞池中,竟然手足無措,覺得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咱倆身上,我又想遁地了,可是這裡沒有地洞呀!幸虧中場休息時,友善的Joe和Teresa邀我們同坐,也因此而認識了同桌的Ben和Jessica,Dotty和Carlo,他們是上天派來打救我們的天使。漸漸地我們融入了這個小團體,並且成了它的忠實會員。

身為主持人的Virginia老師,一向對我們不吝鼓勵。每當我們跳舞經過她身邊時,她常豎起大姆指稱讚:「你們是舞池裡最棒的一對!」我聽了飄飄然顧盼自豪起來。幾年前老師因病過世,享年八十七歲,可她音容宛在,每次跳舞經過她的座位時,我彷彿看見她豎起大姆指說:「你們是舞池裡最棒的一對」,我心裡充滿了感激,跳起舞來更加起勁了。Art Host是這裡的資深會員,與Virginia老師同一所舞蹈學院肆業,他與我們亦師亦友,我們每一個小動作都難逃他的「法眼」,他總是客氣地說:「你們跳得好極了,不過………,希望你們不會介意我這樣說。」我們因此而修正了舞姿和步法上的錯誤。老師的助教Daniel 也是這裡的會員,老師在世時常和他一起跳舞。Daniel 最注重姿勢和架構,他是嚴師,常常糾正我們的舞姿和步法。會𥚃最年長的會員要算一百高齡的Connie,她友善又熱情,常常把一串串珠子項鍊送給大家,可惜最近她很少來跳舞了。這幾年間有好幾位老人家上了天堂,也有幾位染恙然後又康復了。無論如何,這群歷經人生春夏秋冬的舞友們,從不因生老病死而影響他們跳舞的好興致!

除了星期五去跳舞,每逢星期一和星期三我們在San Gabriel ELKS Lodge或Arcadia Community Center 與另一些舞友有約;來跳舞的大都是退休人士,以我們這桌為例,有Lee和Bruce、Irene和David、Yuet-shen和Doug, 以及老伴和我,我們都曾跟Virginia 學舞,雖不同期卻同一師承學習美國式交誼舞,因此經常交換意見談舞論藝、切磋琢磨花式,原來跳舞是會上癮的!因著共同的愛好與共同的話題,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除了日間茶舞會,晚間還經常一起參加Dinner and Dance。最近我們四對夫妻參加了墨西哥五月五日國慶節晚餐舞會,四位女士相約穿著代表墨西哥國旗的紅白綠三色舞衣赴會,大家排排站拍下這張美麗的照片留念呢。

幾年下來的Practice,Practice and Practice ,我已從「跳舞白癡」變成「舞癡」,舞藝也略有長進,「兩隻左腳」亦已練就左右分明,一些較複雜的花式也難不倒我了。經過多年不斷的操練,我和老伴跳起舞來已經得心應手默契十足,偶爾得到別人的美言,還禁不住自我陶醉一番,心情更加愉悅起來,好像人也年輕了,而最大的意外收獲是結交了一票熱愛跳舞的朋友!

據醫學研究報告說,跳舞是最隹的全身運動,不只能強身健體,還可預防老人癡呆症和憂鬱症。我忽發奇想,要是夏丏尊先生會跳舞的話,說不定他那些「中年人的不愉快現象」就會不藥而癒了 !


原載《作家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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