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愁予詩歌賞析)老水手的心曲/〈水手刀〉賞析

2018/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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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愁予詩歌賞析)老水手的心曲/〈水手刀〉賞析

鄭愁予詩歌賞析之●水手刀

 

長春藤一樣熱帶的情絲

揮一揮手即斷了

揮沉了處子般的款擺著綠的島

揮沉了半個夜的星星

揮出一程風雨來

 

一把古老的水手刀

被離別磨亮

被用於寂寞,被用於歡樂

被用於航向一切逆風的

桅蓬與繩索……

 

◎老水手的心曲/〈水手刀〉賞析

 

由於中國的政治發展與經濟的起源是沿著兩河(長江與黃河)流域的大陸,因此,像「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這類將「演出」場景設在「海洋」的詩篇畢竟不多。

而現代詩在台灣的墾拓,雖然在比例上,寫到海洋的詩篇仍然不算多,但或許因為台灣是屬於海島,四海環海,生長在台灣的人民(包括詩人)想一輩子沒看過海也難,所以,台灣的詩人幾乎人人都或多或少寫過與海有關的詩篇,特別是像「大海洋詩社」,主力軍人泰半是海軍軍人,他們的宗旨,就是要建立一套「海洋文學」,他們的詩呈現了他們對海洋的親身體驗,例如汪啟疆〈秋之天空〉第一段:「秋夜天空/種滿星星/軍艦慢慢行駛在/星與星的空隙,感覺到/神話,正是自己的故事……」

的確,這些詩人本身即是海員,是個水手,因此,所有關於海的神話,彷彿就要迎向自己,別無選擇。那麼,類似「我們離開港口,往天河航行/會遇到誰呢?」或「在最亮與最黑處,作死亡的/航行,要把穩我們所定下的航向/舵手 我們要完整的回去」的疑懼與自信,就成為他們不得已的人生抉擇了。

讀者在感動之餘,也體受了航海的艱辛。

鄭愁予大學畢業後,曾在基隆港口工作多年,會有關於海洋的詩,自是「相當然耳」的事了。然而,我們並不確知鄭愁予是否曾當過海員,或有多久的時間生活在海上,可以肯定的是,至少藉著工作關係,在基隆港那段工作時間,詩人必然有許多來自海員、水手的間接經驗,這也是為什麼愁予筆下水手、船長的角色一出現,便是以第二人稱(你)的姿態,而不是「我」(如〈老水手〉、〈船長的獨步〉二詩)。

除了〈港邊吟〉與〈港夜〉兩首是純粹寫景之外,鄭愁予大部分關於海的詩篇,仍然是以抒情為其吟詠的主旋律,譬如他的〈歸航曲〉末段:「我要歸去了/天隅有幽藍的空席/有星座們洗塵的酒宴/在隱去雲朵和帆的地方 我的燈將在那兒升起……」鄭愁予筆下的「海」,似乎只為了襯托他之所以離開「海」的依據,有點類似他的另一首〈山外書〉,他在詩裡也是扮演「背海的人」的角色,他的最愛仍是「山」吧!

不過,我們別忘記,寫〈歸航曲〉時,鄭愁予才18歲,寫〈山外書〉時才19歲,對海的概念與認知,即使有,恐怕也是有限,那麼,這首〈歸航曲〉的意義,與其著眼在它的題材和內容,倒還不如說它呈現了鄭愁予「流浪意識」的另一番風貌。

有了這個認識,再來看〈水手刀〉,就會感受到這首詩在愁予所有關於海的詩篇中的意義有多麼特殊了。

首先,這首詩沒有人稱,詩人藉著素描一把「水手刀」側面寫出了水手長年在海上(飄泊……)所承受的寂寞和滄桑;雖沒有對海心存「強說愁」似的美化,也不藉著它來揭示一己的美學觀,更沒有如在〈如霧起時〉那樣藉著「海」勾勒愛情的形象,的確特別。

在第一段裡,長春藤象徵水手們那複雜卻又無法開釋的心情,而要解脫它(如長藤般的糾纏),真的那麼容易麼?「揮一揮手即斷了」,結果卻是「揮出一程風雨來」!

何寄澎先生在《中國新詩賞析》(長安出版社)提到這首詩,認為「揮一揮手即斷了」正是表現水手們的「灑脫」,有他一定的道理,但我認為「一程風雨」的被揮出,正好從另一面「反諷」(irony)了這種「灑脫」,其實並非真正的灑脫,盡管他可以「揮沈」「處子般款擺著綠的島」(象徵每個港口迎接海員們的燈紅酒綠,王禎和的著名小說〈玫瑰玫瑰我愛你〉有極為犀利的描寫),揮沈「半個夜的星星」(暗示水手們岸上夜生活的瘋狂),但喧鬧之後,他依然要繼續去面對遙不可測的未來,以及海上那捉摸不定的暴風雨(其實,『一程風雨』即直接說明了行船的艱險)。

正因為「揮一揮手」的反諷性,才顯出第二段的「合理性」;否則,如果第一段正表現了「灑脫」的個性,怎麼第二段的語氣竟又如此低沈?語氣上的「生硬」將成為此詩的敗筆。那麼,我們就可輕易理解到「揮一揮手」的反諷,恰恰說明海員們心靈上其實是很無奈的。

何以見得?答案就在第二段裡頭。

這「一把古老的水手刀」所展現出來的痕跡,正是使水手與海員們無奈的「證據」:

被離別磨亮

被用於寂寞,被用於歡樂

被用於航向一切逆風的

桅蓬與繩索……

在這四句裡,「離別」與「寂寞」顯然在氣氛上蓋過了「歡樂」,尤其是「離別」,刀之所以被「磨亮」是因為「離別」,顯然,在水手們的生命中,「離別」才是其主題,即使海上生活的「寂寞」與「歡樂」,背後都隱藏有「離別」的悲苦。

水手的「悲劇性格」到這裡就展露無遺了,而最後兩句的出現,更加深了這種悲劇的宿命性:不論是「寂寞」也好,「歡樂」也罷,海員們仍舊注定了要與暴風雨搏鬥到底的命運,其內在的節奏,又與第一段末尾合拍;我想這不是巧合,而是詩人有意的安排。

雖然,鄭愁予對「海」的感覺表現在詩裡,多是抒情浪漫的,但一觸及到了「人」(水手與海員)的問題,像這首〈水手刀〉,卻都發為深沈的悲憫,相同的例子還有〈船長的獨步〉與〈老水手〉,同樣渲染出長年在海上飄泊所引生的蒼老(當然有大半原因也是因鄉愁的滋生之故),〈老水手〉末了他寫道:「在你/所有踏過的港口上/在你底長眉毛/和嘴角的皺痕上/你寫著詩句……/我們讀不出/這些詩句/但我們聽得見/這裡有隱隱的/憂鬱與啜泣」這可以被「聽得見」的憂鬱與啜泣,自然就是〈水手刀〉一詩裡所承載的本質了。我想,老海員讀到鄭愁予的這些詩篇,大概也會心有戚戚吧!                                                                                                          

〈船長的獨步〉末三句:「熱帶的海面如鏡如冰/若非夜鳥翅聲的驚醒/船長,你必向北方的故鄉滑去……」等於也勾劃出了每個海員的「望鄉」心情,故鄉,永遠是浪子們的最愛,更甭提詩中的「船長」了。

在鄭愁予所有的作品中,像〈水手刀〉這般觸及到海員辛酸的題材並不多,竟能夠一下子觸動讀者的「同理心」,抒情大師的手法,於焉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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