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蕾下的詩想》──問世間,詩是何物?(文/江先聲)

2017/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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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蕾下的詩想》──問世間,詩是何物?(文/江先聲)

(本文發表於《創世紀詩刊》193期,2017年冬季號)

 

詩人徐望雲的新書《味蕾下的詩想》問世。這不光是他的最新詩集,也是詩的創作上的嶄新突破。詩集裡的每首詩,都附有「詩想」。簡單來說,那就是與詩的內容相關的聯想,特別是詩中事物,在作者人生中具備怎麼樣的意義。

王健教授(Prof. Jan Walls)在詩集的〈推薦序〉提到,這些「詩想」最初發表時稱為「詩說」。這也是很貼切的名稱,因為談到相關的人生經驗,就像古代說書人說故事一樣,娓娓道來,令人神往。當然,像王健教授提到的,「詩說」還有另一種意義,那就是傳統的詩論或詩評,談論詩的意義、作用、風格和價值等。

這種「詩說」的專著,一般推尊南北朝時代梁朝鍾嶸(卒於公元518年)的《詩品》為鼻祖。自茲以降,歷代的詩說,百家爭鳴,洋洋大觀。如果要找出傳統詩說對詩──或對所有文章──的最基本要求,我相信不妨以「言之有物」來概括。用今天最粗淺的話來解釋,也就是說,詩或文章要有實質內容或情感,不要空泛浮濫,無病呻吟。我又相信,拿所謂「物」的多重意義來引申演繹一番,也正可以說明徐望雲詩作的特色和價值。

首先,「物」的其中一種意義,是「唯物主義」的「物」。詩集中當然不乏這種「物」。事實上,詩集的重頭戲,就是第一輯的〈平民菜譜〉(這也是詩集取名《味蕾下的詩想》的原因所在),所寫的是十六種平常食物。食物是所有生物賴以生存的最基本物質(當然你可以說空氣更為基本,但呼吸空氣是不自覺的,攝食食物則是自覺的行動),所以食物十分符合「唯物主義」的「物」的含義。而且,由於攝食食物是如此基本的生物行為,生物的各種感官功能,像視覺、嗅覺、聽覺、觸覺和味覺等,都與攝食有緊密關係。詩集中詠食物的詩,當然不乏感官感覺和感官意識,但更有趣的問題是:以詩句吟詠食物,用的當然是語言,但當中有沒有超越語言框框的意識,在發揮一種特殊的詩的作用?

我提出這個問題,第一,是因為我提到了所有生物(包括了人以外的其他動物),第二,是因為我曾翻譯哈佛大學心理學講座教授史迪芬.平克(Steven Pinker)的經典之作《寫作風格的意識》(The Sense of Style;中文版:商周出版,2016年),對書中提到一種先於語言的意識狀態,印象殊深。

平克是在該書談語法結構的第四章談到了這種意識狀態。他舉的例子是古希臘悲劇《伊底帕斯王》弒父娶母的故事。我們當然是要用語言把故事說出來,要把所說的組識成線狀的句子(或深層樹狀結構),但在使用語言進行組織之前,我們腦子裡先有一種圖象式的意識或印象,平克用一幅圖把這種先於語言的意識呈現出來。

這裡,為了把人以外的其他動物包括在討論中,我把所舉的例子由《伊底帕斯王》改為《伊索寓言》的故事。請大家先看看附圖:

 

 

這個寓言故事說,狐狸向貓(據考證原初版本是刺猬而不是貓)誇口說牠有很多逃生的辦法,而貓卻說自己的逃生辦法只有一種;這時獵人來了,貓馬上爬上樹去,狐狸忙著思考該採用哪種逃生辦法,結果給獵人抓住了。這個故事流傳甚廣,二十世紀思想史學家以賽亞.伯林(Isaiah Berlin)還根據它劃分出「狐狸型」和「刺猬型」兩類的知識分子(他對狐狸的看法卻是正面的)。

假設你聽了這個故事,你打算把故事講給其他人聽,在你用語言把故事重新組識起來之前,你腦子裡就可能有類似附圖顯示的意識。這是先於語言的一種狀態,你同時把很多東西聯想起來。(有些可能跟故事無關,譬如你聯想到貓看見老鼠就想把牠吃掉;這裡為了簡化,省略了狐狸向貓誇口的情節)。

圖中右方圓框裡的東西,刻意不用語言概念而用圖形來代表。好了,有趣的問題來了:如果圖片右方所代表的不是人而是貓的內心活動,你認為貓的腦子裡有沒有類似圖象所顯示的意識呢?譬如貓看見老鼠就想吃,看見狐狸不大在意,看見獵人便想到要爬上樹去……。

我相信很多人傾向認為,人以外的其他動物有這種非語言意識。因此我們或可以說,這是動物(起碼是較高等的動物)共有的建基於「物」的一種意識。

再回到徐望雲的詩,特別是他的「詠物」詩,不妨說,他的詩句除了發揮語言功能外,還有一種「返璞歸真」的作用,在語言攀到了高峰、到達了極限之後,把讀者帶回上述原始意識狀態。當然,這種「反本」,跟從來沒離開過「本」或沒能力離開「本」(像人以外其他不具語言能力的動物)那種情況並不一樣,它類似「正.反.合」辯證法(dialectic)的騰升躍進過程。打個比方,這就像一位智者,看盡了大千世界,嘗盡了人生百味之後,回過頭來說「萬化皆空」,這跟一個愚人莽夫隨便說句「人生十分空虛」,當然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這就是試從「唯物」的層次,一窺徐望雲的詩如何「言之有物」!

第二,其實中文古文裡的「物」,不限於物質的物。譬如說「情之為物」,這個「物」顯然就不是什麼物質了,它類似白話文裡所說的「東西」,包括了所有有形、無形之物。這個「物」的漂亮用法,最為膾炙人口的,毫無疑問就是金末元初文人元好問(1190-1257)〈摸魚兒.雁邱詞〉開頭的名句:「問世間,情是何物?」

徐望雲詩集中「情是何物」之作,自也不少。第二輯〈無弦琴譜〉,很多就是詠誦「情之為物」。譬如從對父母的親情說起,接著談自己中年心情轉折,再到鄉愁等等。〈鄉愁〉全詩「情、物」交融,一唱三歎,最後一段更是縈繞耳際,韻味無窮:

 

枕邊是耳朵的鄉愁

美麗是眼睛的鄉愁

風在燈下,雨在階前

你是我的思念,我永遠的鄉愁……

 

〈鄉愁〉一詩也有「天涯是遊子的鄉愁」、「歷史是未來的鄉愁」等詩句,所以可說足以概括詩集其餘兩輯(第三輯:〈山河畫譜〉、第四輯:〈歷史簡譜〉)所詠的情、景、人、事、物。

最後,第三,還有另一種「物」,不得不談。這可見於第二輯中兩首詠籃球的詩〈扣籃〉和〈三分〉。「詩想」中這樣說:「……籃球,基本上,你掌握的制空權越大,滯溜在空中的時間越長,越佔優勢。」;「扣籃有身高和彈跳力的先天條件限制,但三分球則是不分身高和彈跳力,完全看手感,只要喜歡打籃球,幾乎人人都有在三分線外投進球的經驗,只是命中率多少的問題。」

這裡涉及的是哪一種「物」?我會說,是物理學的「物」。物理學的「物」,跟唯物主義的「物」不完全一樣。唯物的物,著眼於物質或物資,是我們生存在世的條件;物理的物,則是我們解釋世界、了解世界的對象、載體。

有人或許質疑:詩是藝術,物理學是科學,兩者範疇不同,豈能混為一談。可是,以文藝復興時代以來的西方主流藝術觀來看,藝術跟科學一樣,對世界起著一種認知(cognitive)作用,它讓我們看到更多元的世界、更真切的人性。即使像上面所講的那個短小的寓言故事,也讓人深刻地窺見人性。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巨匠,就往往藝術、科學不分,是兼具兩方面才能的「文藝復興人」(Renaissance man),最典型的例子莫如達芬奇(Leonardo da Vinci,1452-1519),他不但在繪畫、雕塑和建築等藝術上卓然有成,並通曉音樂、文學,也是科學家和發明家,數學、天文學、工程學、解剖學、地質學、植物學等無一不曉。

用「有無認知作用」這個原則來衡量一些作品是否具藝術價值,也是很好用的標準,好些爭議或可迎刃而解。譬如武俠小說是否文學、是否藝術,歷來爭論不休。我們當然不能一概而論說所有武俠小說是或不是文學。但觀乎很多流行的武俠小說,不光沒有讓我們看到更多元的世界,更真切的人性,反而把我們的目光和想像局限於一個簡單化的虛假世界,不通人情物理,恐怕就難以視為文學了。

這種不論透過藝術還是科學而增進對世界認知的取向,用中國傳統的話來說,就是「格物致知」,正好也有一個「物」字。這本詩集中的作品,毫無疑問包含了這方面的「物」。

從這本詩集可見,徐望雲的詩作不但切合中國傳統所要求的「言之有物」,也跟西方藝術理論所主張的「格物致知」契合無間。因此,閱讀他的詩作,我相信,你對以下一個問題將會恍然大悟,那就是:

問世間,詩是何物?

 

■江先聲,美國威斯康辛大學(University of Wisconsin)哲學博士,在香港和加拿大的出版界及媒體任職近三十年,曾任香港主要出版社辭書部門主管,以及北美《世界日報》溫哥華社副總編輯;曾編寫英中對照讀本《名家哲學》,又曾翻譯哈佛大學知名心理學教授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論寫作風格的經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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