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我?意識的哲學與科學》永遠的奧祕?上帝的心靈?

2017/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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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我?意識的哲學與科學》永遠的奧祕?上帝的心靈?

意識的根本性質是什麼?意識在自然世界中如何發生?大腦作用如何產生意識?意識需要特殊的生物機制,例如大腦嗎?是不是萬物皆有意識?意識只是伴隨物理作用而發生,它自己不能單獨存在嗎?意識在宇宙中的地位是什麼?意識是萬物之源嗎?是宇宙生成變化的基礎嗎?意識有什麼用?人能不能沒有意識仍好好地活著? 

這一系列的問題到今天仍然沒有答案。世界上與我們最親近的莫若意識。每天早晨醒來,它就伴隨我們一整天,可是世界上我們最不瞭解的事物也是意識。知名認知神經科學家加扎尼加曾說,九○年代十年之間,物理學和意識研究各出版了約萬篇論文,物理學有很大的進步,可是意識研究卻仍然原地踏步。可見意識研究之困難度有多高,在學界甚至於一直有很大的聲音,認為意識可能是永遠的奧祕! 

唯物論、唯心論、二元論與雙面理論

唯物論是科學社群的主流觀點,在社會大眾之間,卻不流行。我念書的學校在美國印第安那州的布魯明頓市,那是一個約十萬人口的美麗大學城,約有一半的人口是學生。第一天到哲學系去報到,在門口遇到唐恩教授拉著單車往系裡去。我們互不認識。他問我是不是從臺灣來的學生,接著問我上不上教堂。我說對不起,我不上教堂。他連忙說不必說對不起,事實上哲學系沒有人上教堂。整個大學校園的氣氛就是唯物論和無神論。可是離開校園,教堂到處可見,多得不得了,簡直和臺灣的土地公廟密度一樣高。校園外的氣氛是二元論和有神論。唯心論太難懂,理解錯了,會質疑世界明明在那裡,怎麼說世界都是心靈的產物?雙面理論則是聽都沒聽過。 

唯物論在科學社群中通常也只是素樸的假設,鮮有科學家認真瞭解它或為它辯護。也有許多科學家白天做研究時是唯物論,晚上就回歸「正常」,與普通人無異,信神也拜拜,甚至相信特異功能或隔空抓藥。倒是各領域的頂尖高手多會認真思考形上學問題,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的創造發明能力異於普通科學家。例如量子力學之父、哥本哈根學派始祖暨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波耳,認為「物理學只研究經驗」。物理學描繪經驗世界,無所謂世界本體,世界就是經驗世界,這是不折不扣的經驗論。哥本哈根學派主張,世界是有意識的觀察者觀察的結果,世界因為意識而生,世界的存在預設觀察者。哲學家會說這無疑是唯心論。 

唯物論者認為心靈或意識就是腦歷程。「意識等於腦歷程」是一個等同句,所以這樣的主張叫做同一論。本書第六章提到克里普克對同一論的批評,他認為「意識等於腦歷程」充其量只是偶然真而不是必然真。永遠不能排除不是腦歷程的意識,永遠不能排除這個等同句可能為假。克里普克對同一論的批評幾乎是致命一擊。 

唯心論主張世界的本體不是物質,根本的存在是心靈,世界由心靈衍生。「存在即被知覺」,英國經驗論哲學家巴克萊(GeorgeBerkeley)如此說。世界就是我們所能知覺的世界。唯心論的第一個困難是會陷入主觀性的囚牢。因為世界是心的產物,那麼客觀性如何可能?如果客觀性不可得,那麼何謂知識?何謂真理?而且因為知覺是主觀的經驗,每個人各自有其知覺,我不可能經驗到你的經驗,不可能痛你所痛、見你所見,因為我不是你。那麼我如何知道你也是有知覺的人?奈格的蝙蝠問題重問一遍,喪屍論證重來一次,我無從知道蝙蝠的感覺,我也不能確定你是有知覺的人或只是喪屍。我能確定的,只有「我有知覺」,而且我知覺我的世界,因此這世界只有我一個心靈。這便是獨我論。 

如果存在即被知覺,知覺幻覺、錯覺和夢等也能被知覺,如何區分真實與非真實?唯心論會面臨真理與知識如何可能的困難。其次,我們的經驗世界有相當的持續性與一致性,可是知覺卻常不連續也不一致,這如何解釋?例如在山上看到許多美麗野花,這些野花因為被知覺而存在了;可是下山的時刻總會到來,離開了野花,不再知覺到它們,它們還在嗎?這就是王陽明「山中之花」的問題。王陽明認為天下沒有心外之物,不看這花時,心和花「同歸於寂」,花不在心外。若明天再上山,又看到同樣的花,這些花是昨天的花嗎?中間有一段時間花與心同歸於寂,要如何解釋花存在的連續性? 

康德接受巴克萊的唯心論,但是主張山中之花不被知覺時仍然存在,稱之為物自身(things-in-themselves)。物自身不可知,不可知覺,可是它們必須存在,因為感覺經驗世界因其而有真實性。佛學唯識宗所講「離識無物」,物由心識而生。山中之花未被心所識時依然存在,是因為阿賴耶識之故。人有八識:眼、耳、鼻、舌、身、意等六識,加上第七末那識和第八阿賴耶識。阿賴耶識是一切諸法之種子,一切有為法之根本。這個說法和康德的說法相近。不過這樣發展下去就脫離巴克萊的主觀唯心論,而走向客觀唯心論。 

雖然二元論的思想可以回溯到古希臘,但提出心物關係系統性理論的第一人,非笛卡兒莫屬。二元論最嚴重問題便是心物如何互動。根據笛卡兒的定義,心沒有廣延,不占有空間,不是物體也非能量。兩者之間的交互作用,必定牽涉到物體的碰撞或能量的交換。心既非物體也非能量,自然不可能和任何東西有因果作用。可是心身之間有緊密關聯,而且現象上,我們覺得心對身體可以操控自如,這如何辦到?腦中有沒有靈魂的座椅? 

笛卡兒是頂尖的生理學家,對大腦組織和結構清楚得很。他發現腦中唯一不分存在兩個半腦的是松果腺。松果腺只有一個,而非分成兩半置於左右半腦。他認為松果腺扮演聯絡官的角色,協調心靈與身體。今天的神經科學已經很清楚松果腺的作用,包括分泌褪黑激素,可能和日夜生理節奏有關,而非協調心靈與身體。 

唯物論無法解釋純粹的物理世界如何跑出心靈與意識,因此科學再進步,都逃不出哲學家查默斯所提之難解問題;唯心論無法解釋知識、真理與實在界的可能性;二元論無法解釋心身之間可能有因果關係互動;史賓諾沙的雙面理論似乎還有很多發展空間,而且它與最新的科學想像有不謀而合之處。回憶第九章關於史賓諾沙的段落:上帝是最根本的存在,可以開展出「宇宙的臉孔」(物理世界)和心靈世界。兩個世界在因果上獨立,各自形成封閉系統,而且兩個世界之間有同構關係。不妨看看雙面理論可不可以解釋其他理論失敗的原因。 

假設史賓諾沙雙面理論為真。唯物論只處理了物理世界,而當心靈世界不存在。因為兩個世界之間沒有因果關係,所以物理科學根本無從觀察心靈世界的存在。物理論者當然無時無刻都可以直接經驗到心靈現象,同時也經驗到心靈與物理的同構關係,但是因為他們心中只有物理世界,所以極盡可能去找尋心靈現象的物理原因。結果當然是找不到,因為兩個世界之間沒有因果關聯。然而心靈世界是真實的存在,因此物理論完全遺漏了這個世界,並被心靈現象所困惑。因果獨立阻絕了物理論捕捉心靈世界之路。 

唯心論是另一個極端,只關注心靈世界。心靈世界中包括心理歷程、觀念、思想、感覺、知覺、情緒等。我們依據觀察、歸納與演繹邏輯來組織及操作這些。然而我們會犯錯是因為物理世界與心靈世界同構,必須藉以檢驗真假。然而在唯心論的世界觀中,物理世界被取消了。我們被封鎖在心靈世界中,無從判斷實在與虛妄。 

萊布尼茲乾脆放棄兩個世界的說法,把世界都塞到單子的知覺世界中;並假設有個上帝,預先調校好心物之間的和諧。史賓諾沙則主張世界根本的存在是上帝實體,它既非心也非物,但心物兩世界都從它那裡來。雙面理論如果成立,其他理論的困難似乎可以從雙面理論的架構中得到解釋。 

訊息、全息、量子(訊息)潛能、太一、上帝:世界的根本存在

從西方哲學到當代物理學,從東方老子哲學中的道、佛學中的阿賴耶識,到自然神學中的上帝和東方神話中的太一,人類文明史上充滿洶湧澎湃的思想浪潮。令人驚奇的是,面對深奧不可測的心靈與意識黑洞,在不同的傳統、領域、時代中,偉大的思想家、哲學家和科學家們都朝著相似的方向發展。他們共同的策略是重新思考世界最根本的存在是什麼。 

惠勒的名言「萬物由訊息來」,意味著世界的根本存在是訊息,不是物體、粒子,甚至不是場。做為物理學家,惠勒早年相信世界是由粒子構成,後來認為由場構成,到人生的最後階段,他相信萬物由訊息來。宇宙長得如今天的樣子,是因為我們參與其中,由我們的經驗創造出來。這是一個參與式的宇宙。萬物(it)由比特(bit)來,比特是訊息的單位,象徵訊息。訊息是人類在經驗世界時,因觀察而產生。 

全息理論強調世界的整體性,且因為全息的特性,每一部分不論多小,都攜帶了宇宙整體的訊息。宇宙是全息投影的後果,活在全息世界,但全息訊息才是世界的根本存在。全息到底在哪裡?假設宇宙是三維的(四維不好想像),就像一個巨大泡泡;全息儲存在泡泡外層的二維球形膜上,惠勒的訊息與全息的訊息都在世界中,好像房子的地基,不僅做為地基,也是房子的一部分。 

玻姆的量子潛能和史賓諾沙的上帝實體,是更革命性的本體世界觀。惠勒的世界即訊息的世界;全息世界的訊息投射成我們的宇宙;萊布尼茲的單子就是經驗世界全部。然而量子潛能和上帝實體做為訊息潛能,不在我們的經驗範圍內,比較像康德的物自身,或超越經驗的存在。它們是經驗世界的基礎,但是不在經驗範疇之內。 

玻姆的經驗世界屬於顯出秩序,我們的世界在這裡。量子潛能屬於隱入秩序,萬物終要被收捲回隱入秩序,等待下一回合的開展。我們活在宇宙中,但訊息潛能收捲的隱入秩序,在我們的世界之外。史賓諾沙的上帝實體如同玻姆的隱入秩序,開展出物理世界與心靈世界,但是上帝實體做為訊息潛能,不在物理世界,也不在心靈世界中。 

意識在哪裡?意識是什麼?

我用了很多篇幅談世界的根本存在是什麼,主要理由是在唯物論的本體架構下,意識問題碰到一個很窄的瓶頸,或者說撞上大冰山。在第一章提到,自稱是唯物論加化約論的知名科普作家霍根出版《科學之終結》之後,於一九九九年出版《尚未發現的心靈》,認為意識問題可能永遠無解。查默斯的「難解問題」和奈格的「做為蝙蝠的感覺是什麼?」在科學界廣為流傳,影響深遠。這顯示科學社群對自家理論不具信心。在認知神經科學領域,還沒有任何理論敢宣稱特定的神經激發樣型,是衍生意識經驗的機制,頂多宣布找到某些神經關聯。其實比較有進展的是查默斯所說的易解問題,多是功能性的主張,沒有觸及經驗感質的問題。 

為什麼這麼困難?或許這是瞎子摸象的問題。神經科學、心理學、物理學、哲學、宗教等皆從各自的角度摸象。面對意識的奧祕,大家都是盲人,各自宣稱摸到什麼東西。說法很多,理論很熱鬧,可是沒有人掌握到整頭大象。也許應該停下腳步,檢視一下對世界的基本假定。可能是錯誤的世界觀帶我們陷入死巷。在本書的最後,我要提出一個新世界觀的基本架構。這些當然不是我的發明,而是綜合我認為正確的各家之言。 

先來看意識是什麼?意識是一種清醒狀態,無庸置疑。在昏迷或植物人狀態不會有感覺知覺。其次,意識經驗有內容,看到某些東西才有所謂視覺,吃到某種東西才有所謂味覺,以此類推。感覺經驗不會各自為主,零碎存在,一定屬於某人或動物,必定有一個主體擁有這些經驗。每個人或動物都有做為自己的感覺,因此所有的感覺經驗都有觀點,觀點就是「做為某某的感覺」的基礎。只有自己知道做為自己的感覺是什麼,所以感覺經驗有絕對的私密性。其他人永遠不知道我的感覺,只能知道我的神經激發樣型,只能以其經驗來類比我的經驗,人各擁有各自的經驗世界。很像萊布尼茲的單子世界,不過單子不僅絕對私密,連溝通都不存在。 

到這裡所談的意識經驗包括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與觸覺。大部分的動物都有這樣的意識經驗,類似唯識哲學的眼、耳、鼻、舌、身五識。演化上較低等的動物,其記憶能力相當有限,甚至只有本能沒有記憶。記憶涉及經驗的比較,如果無法比較現在與過去的經驗,就不會有記憶。如果記得昨天吃橘子的味道,意味著知道什麼味道是橘子味,什麼不是。這已牽涉到經驗的比較。第七章討論達美西歐的自傳式自我時,談到編纂自我故事的能力是產生自傳式自我的基礎。自我故事屬於情節記憶,記憶預設經驗比較能力。這又有點像唯識論的第六識意識,指的也是前五識的比較與分別能力。很多學者認為動物不具情節記憶,我認為這不是有或無的二分,而是程度問題。 

有些動物具有第六識,擁有有限的記憶,甚至有粗略的自我故事。然而相當確定的是動物無法反思其意識內容,反思能力才能產生自我概念,就有思想、能推理、可以觀照自己的行為,甚至思考善惡、對錯。唯識第七識叫末那識,指有反思能力而產生自我概念,因有自我概念而生我執。 

這七種意識哪裡來?這世界如何發生意識?上面只是簡單摘要本書對意識現象的描述。然而描述不是解釋,需要理論來解釋何以世上會有意識。如何來的?它是什麼?為了回答這樣的問題,我認為首先要揚棄唯物論和二元論,唯心論留校察看,先試試史賓諾沙的雙面向理論。雙面向理論主張心靈與物理世界是由非心、非物的中性實體所開展。世界的根本存在是這個中性實體,所以又稱之為中性一元論。這個中性實體是什麼?史賓諾沙稱之為上帝實體,具有無限的屬性。我們可以知覺到空間外延和心靈(思想),分別表達了無限實體的所有本質。 

中性實體和老子的道似乎有相通之處。兩者皆為「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故為根本存在,永動流轉,開展出世界萬物。唯識宗的第八識阿賴耶識,含藏一切諸法之種子,一切有為法之根本。有人將阿賴耶識比喻作大海,我們的經驗世界就如同海浪捲起的浪花世界。道、阿賴耶識和玻姆的訊息潛能似乎指涉類似的東西,都是世界存在的基礎、萬物開展之源泉,也是萬物寂滅又收捲回去的歸宿。依照玻姆的說法,開展與收捲發生在顯出秩序(經驗世界)與隱入秩序(訊息潛能)之間,反覆發生,生生不息。《道德經.混成章》也講周行不殆,生滅交替。 

意識是什麼?似乎有個輪廓了。意識不是由物理作用(包括腦歷程)產生,不能被化約到物質,是世界的根本存在。心靈現象和物理現象是意識的兩個面向。萬物由意識而生。意識、道、訊息潛能、上帝實體等指涉的都是同一個實體,它不是一個東西,而是運轉不息的歷程,世界從它而來,也是寂滅後之歸宿。「意識」在此指的不是唯識中的前七識,比較像阿賴耶識。為了避免混淆,套用玻姆的訊息潛能概念,稱之為意識潛能(Consciousnesspotential)。其他的感官意識和自我意識均屬於經驗世界,不能當作根本存在。 

萊布尼茲的單子論認為萬物都有知覺,即使小如塵粒也有知覺,都是一個單子,映照了全宇宙,包含了全宇宙的訊息。意識潛能做為根本存在,也有整體性,每一部分包含全部的訊息,而且不可分割,不是碎裂的存在。碎裂的意識是經驗世界中的個體意識。我們覺得自己是獨立存在的心靈,其實是因為我們不可能經驗到心靈從意識潛能來,不知道自己雖然在表象上只是一個卑微的存在,其實渺小的個體意識也是意識潛能整體。我們不是意識潛能的部分,每個人的意識都攜有意識潛能整體的訊息─部分即整體。破碎斷片而獨立存在的個體意識是現象及錯覺。不論是顯出秩序或隱入秩序、心靈或物質,都有碎形或全息的整體性。一即多,多即一,世界本一體。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短暫停留後將被收捲回意識潛能,等待下次的開展,永動流轉。在這個意義下,意識不滅,心靈不朽,即使是物理世界萬物,也是永世不滅,訊息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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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節錄自誰是我?意識的哲學與科學一書,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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