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仙子(小說)

2016/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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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仙子(小說)

      是多少年前,我記不清楚了,有這麼一位國王,修治天下,頗具聲名。妻子似采萍梅妃,如月殿嫦娥,又滿腹經綸,惜老憐貧,把他歡喜得嚼著蜜似的。膝下只有一個女兒,視如掌上明珠。不僅出落得越發如花,而且聰明絕倫,愈發他百般疼愛。

      皇宮樓閣重迭,豪華崇巍,氣派非常了得。臣子們個個都賢明幹練,忠介耿直。僕役可靠,盟邦拜謁,如此,一派太平景象。御花園裡生機盎然,草木流蘇映著花紅。假山上松柏參,池塘內蓮葉田田。可進得眼前這兩扇微合月牙門,一棵女兒海棠,其勢若散,氛圍幽雅,只可惜還不曾開花。

      人有旦夕禍福,王后染疾沒數日就茶飯少咽、面若黃蠟,起不來床了。國王一聽妻子病危,十分焦急,一面派人去請好御醫,一面撩了帳簾近前問寒問暖。王后擁衾倚枕,憔悴不勝地說:“陛下,臣妾命休也!實指望與你曆竊相共、地荒老,萬沒想到前段日子好好兒的,這會就十分支持不住,豈不是前生冤孽?來生未蔔次生頓休!”

      國王愁腸寸結,傷心墜淚,沉吟半響,只管解說勸慰:“愛妃哪裡的話?心如古井水,密誓百年,地下結成連理並開蒂,在天比翼殷勤為探看。縱然是個大症候,也沒個久治不愈的理?”

      話音剛落,御醫身輕如燕,已飄至階級上,趨步向前請安。國王滿懷熱切地說:“太醫少禮,看這脈息,與性命終究有妨無妨?”御醫聽了,便屈一膝坐下,凝神洗診了半刻工夫,拈髯說:“這病突兀蹊蹺,所患者難捱耐,雖生猶死,何況娘娘又思慮太多,冒冒失失的,大有不祥之兆。”

      王后倒不介意,忍不住要說幾句:“我知道這病不過是挨日子,去就去吧,哪個凡夫俗子不得最終黃泉受那輩子的苦,剩了個孤魂野鬼兒。太醫勞乏,你下去休息休息。”御醫知趣不好作答,說了聲“是”,欠身低頭退出。

      情知熬不過春流夏,秋又冬,王后對放聲痛哭的丈夫說:“貴為天子,後宮佳麗如雲,個個天資國色,聖上若鍾情於哪一個,儘管納了為貴妃,不照樣心滿意足,歡暢無比?”

      國王倒有些吃驚,兩行淚水沿頰而下,緊握妻子纖纖玉手說:“不,不,朕與愛妃永結白頭偕老之盟,如此說來,真的痛煞寡人呀!”

      “願與陛下同享千年萬年!但以天下之主,不能庇護個病人。臣妾已有所考慮,望陛下以社稷為重,找一個絕世無雙的佳人,恩情美滿,子枝榮秀,也不至於無兒獨女、江山斷送。”

      情緣難續,國王為難地說:“愛妃呀,你生得肌膚瑩潤,儀容俊雅,又兼性情賢淑,知書達禮,非常人可比。縱使寡人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要與你平白無辜地分開,如何是個結局啊?”

      王后見國王說到自己心坎上,也覺得過意不去,只默然不語。這歲月如流,光陰似箭,終於她駕鶴西去。好不令國王傷感,痛煞肝腸!與妻子焚帛燒紙,再傳旨下去,為亡妃蓋一座祠堂。

      偶一抬頭,見月色如洗,數枝菊花雅致,院中並無可以共賞之人,不禁又滾滾淚垂。想當初,兩人如膠似膝、美滿和諧,離開一時半刻也著實是虛度流年;卻如今,陰陽兩分隔,只好似萬箭穿心,千種淒涼,百般愁思,枉自傷了情腸。唉,唉,時移境易,人變事遷,就覺得頭昏腦漲,也支撐不住了,回室內休歇去。

      自此以後,日日國王精神恍惚,意態慵懶,獨自裡苦恨茫茫。馬丞相對主公的心思極其明白,在全國範圍內遍求窈窕淑女,但沒有一個領袖群芳的人可以大悅龍心。

      眼看女兒鮮潤若閬苑奇葩,閒靜似金屋嬋娟,加之於絞姿嫵媚,才情過人,不覺國王吃了一驚,心竟搖盪了起來。本欲訴說衷情,卻反而會害了她終身,一時開口不得。無奈自己情心熾熱,興動難遏,忍不住委命王媒婆過去輪轉絮聒。

      說話之間,公主蒼耳心中涼了半截,滿臉狐疑說:“老媽子無理,開如此之大玩笑!”

      王媒婆笑說:“公主欠妥,聽老媳婦細細剖析。自古帝王無不有佳人三千,唯獨萬歲爺與萱堂合殿春香、牢扣同心。只是可惜王后娘娘早早歸天了,臨別之際要絕代佳麗代以承寵。既然陛下愛憐與你,這是千載難逢的姻緣呀!依我看,不如暫且先依了聖上,日後再作計較。”

      蒼耳知其話外有音,好不得意地說:“我身子疲乏,想睡一覺,你不必再攪擾了!”王媒婆是個聰明人,察言觀色,見公主氣怔,不好頂撞,便諾諾下去了。

      這蒼耳呆了半響,癡癡迷迷,只覺愧悔交加,不知如何是好?心裡亂想著,卻見父王滿面含了笑來。正要陳述自己苦衷,沒容她開口,國王拈須微笑說:“蒼耳娉婷美貌,蘭心蕙質,絕色天資,百眉頻生,勝過傾城仕女多多,所以寡人褒封你為貴妃。”

      急得蒼耳如熱鍋裡的螞蟻,含嗔帶怨說:“連父王也打趣孩兒?如此混言亂語,怎能說得出口!就是死了,雨露恩濃,恃寵放縱,和我也做不了干連。”說著不由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國王見女兒泣淚交流,聲音嘶啞,知她心裡酸楚,索性向她表白:“你哪裡知道父王的心事?幾次想與你訴說衷情,只是半個字也吐不出,倒害得自己夜夜淒涼,難以超拔。如此下去,何時才是個結局啊!”蒼耳不搭腔,轉過身去,拿絹子拭淚。

      國王見狀,急得跌足搓手,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得勉強去了。

      皺著眉頭,淌著眼淚,一邊整理衣裳,一邊想著這些,自然蒼耳心中疙疙瘩瘩,折騰了一會兒,終於梳妝穿戴,見天色尚早,也不乘車,出了皇宮,徑直來到丁香婆婆家。進門便哽咽難言,淚花滿眼。丁香婆婆知道她心事,請進了屋子,端一碟子新栗粉糕,不慌不忙地說:“有門楣的人,對才高貌美的女孩兒心存奢望,也是莫惱的。孩子你是金枝玉葉葉,不能像楊花柳絮一般,由不得己做主。”

      蒼耳聽罷,不免強作歡容,苦扮笑臉,低頭說:“心中七上八下的,十分委屈!”

      丁香婆婆身旁坐下,抬手整理公主鬢髮,又開口說:“可憐見兒的,聖上旨意,違抗不得呀!他那麼會憐香惜玉,黃金燦燦綾棉裙求之不得,你索要一件,國王擔當不起,實在無顏空手而歸,也好甘休了。”

      蒼耳怎敢怠慢,千恩萬謝地作別,樂悠悠回到宮中,將丁香婆婆的主意細細向父親說了一遍。

      國王聽了,心中稍覺安慰,越發歡喜說:“蒼耳莫著急,此事包在父王身上,寡人送了過去。”

      蒼耳半信半疑,一時又沒有了主張。遲緩片刻,義正詞嚴地說:“父王一言九鼎,三日未成,休再要打女兒的主意。”

      國王俏皮笑說:“遵命!”說著,一徑來了殿上,當下召集京城各能工巧匠,吩咐他們說:“做件金黃燦爛珍珠裙給公主穿,三日時光就足夠了。這不是玩的,倘若喜事成悲,怠慢了寡人,你們知道後果如何?”眾人不敢違抗,只得叩首領命。

      當次之時,蒼耳獨坐於花樹下臨風灑淚。四周柔絲拂池,草木蘢蔥,又兼金魚戲藻,黃鶯穿梭,她心中頗有感觸,話到嘴邊,都化成深深歎息:

      冤孽啊,害得身不由己,只能聽天由命。縱然滿腹幽怨,萬丈愁緒,更能向誰人訴說?

      思索無味,越發嗚嗚咽咽,雙淚漣漣。待氣消一消,抬頭一看,只見冰輪乍湧,銀河清淺,星斗闌珊。蒼耳狠了狠心,向地啐了幾口,一面止住哭聲,一面抽身回到屋中。翻來覆去,難以入眠。想著想著,聽得窗外幾隻早醒的小鳥唧唧喳喳,再無心睡,坐到妝台之前,只管托腮悶坐。

      清晨,國王滿面喜氣地掀簾子進來,見她眼睛紅腫,臉帶淚痕,已經明白了幾分,依舊微笑說:“蒼耳,看你神思困倦、意態慵懶的,豈不叫人寒心?杏苑裡花團錦簇,濃香馥鬱,且隨父王去消遣消遣。”蒼耳懶懶地看了看他,沉重的眼皮又垂了下來。當下幽幽怨怨說:“胸中悶悶不樂,何有閒情逸致?只能默默地向窗前的煙柳、戶外的畫橋悽楚訴說。”

      國王覺得有理,正愁無法應答,忽有人倒地叩頭,捧上珍珠裙,才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催促女兒快快拿定主意。

      蒼耳見狀,心如刀絞,呆呆地坐了半晌,冷笑一聲說:“父王你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這個珍珠裙,還望打點上朝,女兒好清靜片刻。”國王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又痛又愛,也難反駁,便乾脆影子般飄渺而去,轉瞬間不見了。

      蒼耳此刻無情無趣,但也怕父王搶就鸞儔,想了一會兒,已熬得頭昏腦漲,就急煎煎到丁香婆婆那邊去了。

      丁香婆婆沉吟片刻,知她心事重重,不覺也唏噓起來,又開口說:“孩子莫急,婆婆早又生出一條計來。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如今聖上樂在興頭,想來你有求必應,就珊瑚色的綾綿裙索要一件好了。”

      蒼耳聞言,揣摩半天,料想好事有望,不由露出了笑容。一面答應著,一面高高興興回皇宮去了。來到一座華亭,但見梁上紫燕尋巢,岸邊鴛鴦對浴,綠叢深處又有黃鶯穿梭飛行,婉轉鳴唱,只覺得情思流動,心曠神怡,欣賞好一陣子,又樂顛顛地繼續趕路。

      國王見女兒一掃往日愁容,心中自是歡喜,緩緩地坐在竹榻上,和藹地說:“蒼耳,怎麼你滿面春風,臉蛋兒綻成了一朵蘭花?”於是,蒼兒恭恭敬敬地提出了滿以為穩操勝券的要求。國王聽了,揣度其心理,一時朗聲大笑說:“女兒吃的穿的,儘管說了出來,就是父王天天操心,愁斷了肝腸,也不能苦了貞靜溫柔的嬌妻。”玉音未落,便步出杏苑,樂悠悠地去傳旨珊瑚色的綾綿裙做活。靈巧的裁縫不敢怠慢,因此晝夜不閑。

      一早,蒼耳起床,無精打采地坐在窗前。但見鏡中人意態慵懶,憔悴不堪,頭上竟添了幾絲銀髮,心中更加傷感。鼻內一酸,早已滴下淚來。正當她悲思之際,忽然傳來一句:“公主,萬歲爺要你知春園那邊去商量事呢。”

      蒼耳見說,只得拭去淚水,勉強搭訕:“既如此,回父王去,我緊跟著來。”小太監明白,立刻往返。一面想入非非,一面蒼耳娉娉婷婷走進園內。但見繡帶拂蕩,紅氈鋪地,金爐內香煙繚繞,玉瓶裡奇花爛漫,國王打扮成新郎,端然坐在捲簾樓閣,又耳聞簫管悠揚,笙笛併發,才蒼耳理清了一點兒頭緒。正要分辨,早有侍女簇擁她上了樓閣。

      國王見了,越發樂不可支,雙眼迷成了一條縫兒,笑說:“蒼耳莫作驚詫,綾綿裙以織就,快開臉剔眉,戴花冠,穿吉服,與父王司儀唱禮,早些結了白頭偕老之盟。”說著,就有一侍女捧上綾綿裙。

      蒼耳接過一看,確是正宗之物,頓時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待要勸告父親幾句,又恐萬一有什麼枝節,一時也不曾開口。

      國王見她粉頸低垂,默然不語,料想是個好兆頭,拈須微笑說:“好女兒,你說這樁姻緣如何?”

      蒼耳恍恍惚惚,身子仿佛要炸裂似的按奈不住,只仗著膽子說:“父王好不知趣,頭腦一熱,先張羅起喜事來。況且這京城金閨玉質,毛嬙麗姬,所到之處,比比皆是,為何單單看中女兒?如若你固執己見,不察人之衷情,勳女兒之名節,則是自私之徒、卑鄙小人,罪上加罪啊!”

      國王沉吟片刻,唯恐女兒會做出下等的傻事,只得暫且將心思收斂了,問如何才能稱她的意。蒼耳也不勉強,光燦燦汗衫兒要一件,天真以為會父王沒有點眉目,不覺塌實了幾分。怎奈國王情癡情種,不到三日的功夫,將華麗衣裳送了過來。倒反為傷感一陣,這蒼耳掩面哭泣,淚水直往肚子裡咽。實在坐不住了,自去丁香婆婆那兒談心。

      丁香婆婆見她說得懇切,知她愁腸暗斷,沉吟半晌,開口解勸:“孩子你雖是金枝玉葉,得罪了聖上可不是鬧著玩的!然而惟父命是從,非自己情願,下半輩子也不得好過。他愛憐你若掌上明珠,雙飛黃鶯,睡暖鴛鴦,無一能牽動他的芳心,況且你傾城傾國,品行貞靜,自然不肯放過這千載難逢的風流婚約。只要做成圈套,撒嬌賣癡,軟磨硬纏,御花園裡那株女兒海棠承值。聖上為難,不肯糟蹋了先帝的阿物兒,也只得作罷。”

      蒼耳聽她如此說,細細尋思,覺得可靠,應諾著過皇宮這邊來。

      國王見女兒顛顛倒倒,知她心中有事,便故意高聲咳嗽了幾聲,只微微笑說:“蒼耳不舒適,可看太醫否?”

      蒼耳眨巴著鳳眼,緊縮了眉頭,含怨帶嗔說:“女兒日夜煎熬,倒像坐了牢獄似的。這叫天不應,訴地無門,生死由不得自己,自然神情恍惚,身心交瘁,該埋怨誰,又誰之過錯,父王你知曉。”說著,禁不住淚下如雨。

      國王鬱鬱不歡,仿佛幾盞酒下肚,腸內熱辣辣的,待要數落她幾句,又見女兒愁緒如麻,只得咽住。

      不知過了多久,才蒼耳心裡略略放鬆一些,一面拭淚,一面將丁香婆婆的法子說了。國王大吃一驚,渾身亂顫,怕女兒看出了端倪,忙欣然應諾。倒蒼耳心頭酸酸的,表面上嫣然一笑,私下裡流出淚來。

      這日,散朝之後,國王迤儷往杏苑處來。但見蒼耳于池邊撫景傷懷,心中微微不樂,卻也不願意十分流露,只微笑說:“此處好景致呀!柳垂金線,紅荷舒展,咱們坐一會子船,將往日的鬱悶一掃而光?”

      蒼耳抬起頭來,待要說些什麼,無奈神態索然,心中好不自在,又把口掩住。一時黃門女兒海棠原料的衣衫送來,直她雙眼發直,呆若木雞,忍不住又滴下淚來。怕父王存心,只得拭去淚水,藉以身倦為由,回繡閣床上躺著,胸中火燒火燎。國王見女兒如此,一張老臉憋得紫漲,又因為愛憐到了極點,只得隱忍不語,悶悶不樂回去了。

      這裡蒼耳想一會兒,哭一會兒,只覺萬念俱灰,不如早點兒了卻殘生,便顫微微地去自縊。看到院內一株梧桐,從腰間取出一條白綢,右手顫顫抖抖,口中說:“父王你自討沒趣,連累孩兒早早命歸陰曹,留下自己無妻無子,煎熬度日。如今都得了這般結局,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去懺悔罪孽,好來生成全你的心願,與意中人主配鸞儔,恩愛無比。”一面嘔得肝腸寸斷,一面就有丁香婆婆急煎煎地尋了過來。只見她哭得淚人一般,在打結繩頭,頓時嚇出一身冷汗,一把抱住蒼兒:“孩子,怎麼啦?怨氣沖天嗎?也未免太優柔寡斷,枉自糟蹋了自己的身子,讓人心寒!”

      蒼耳緩緩回過神來,淚眼婆娑,折騰了一會兒,滿腹幽怨地哭訴,說到痛心處,又要尋死覓活。好不容易被丁香婆婆勸阻,便她乾脆一屁股坐到山石上,泥雕木塑一般,話也懶待說。

      丁香婆婆揣度其心理,忽然生出一計,回繡閣取海棠衣飾過來,意味深長地說:“瞧!看它多醜,誰見了都會噁心。你裹了出宮,我助你一臂之力,以後就可以放下心中一塊石頭。再攜帶上這金釵,路上需要吃穿,向它輕輕哈一口氣,飛肝風炙,綺衣羅衫,說不完更享用不盡。”

      蒼耳不想失此良機,接過金釵,心意一定,冰輪皎潔時就溜之大吉了。

      國王聞訊,頭上仿佛響了一個焦雷,頓時覺得天昏地暗。百般去找,無奈丁香婆婆暗中佑護,也都是石沉大海,杳無蹤影。

      光陰荏苒,蒼耳縫河渡船,遇山繞彎,不覺已是次年早春時節。但見花染深紅,柳拖青翠,又兼清渠環繞,曲徑縱橫,只覺得萍蹤浪跡,衷腸難訴,落個不孝的名節,禁不住愁緒紛紛,淚如泉湧。雖有人與她談笑,打趣她裝束髒兮兮的,送了各色衣裳,都她千恩萬謝地不肯接受。

      這日,春陽和煦,暖風吹拂,蒼耳來到了一農場。只見鵝鴨成群,牛羊哞咩,竹籬外長著奇葩異草,蘿蔔青菜,令她好不心曠神怡。又有迭翠青山,幽幽碧水,越發得了意,柔聲曼調起來。

      此刻,農場主閑來無事,獨自在夾道上漫步。忽聽那歌聲婉轉圓潤,如夜鶯鳴叫一般好聽,耳朵支棱著循聲過去。但見一人渾身上下裹一件骯髒的樹衣,唯露兩隻丹鳳眼似有哭泣之狀,心中卻是疙疙瘩瘩,思前想後,收留下了她。蒼耳當然願意,能有一個所在住下,自然是喜出望外,心中安穩。

      好景不長,夥計們開始討厭她外在齷齪起來。蒼耳也不理論,就農場偏僻的角落安頓,牧羊放牛,添食挖菜,誰都沒她勤快,漸漸地,少有人奚落,雨打梨花,蕭瑟殘荷,不曾撩逗她傷春,更不知恨秋。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轉眼間又是春意盎然。蒼耳獨自徘徊在流水小河,抬頭望去,只見烏鴉啼叫繞樹旋飛,金色夕陽映照著村莊,竟也心慵笑懶,意態索然起來。被風一吹,不覺打了一個寒噤,發現水中倒影樹皮纏繞著惡魔似的,禁不住心痛神馳,早又珠淚漣漣。

      約莫過了一頓飯的功夫,蒼耳歎息數聲,知時候不早,回房歇息。如今正值春深,更是人懶身倦,不覺沉沉睡去。慌恍惚惚間,有國王伸出瘦骨伶仃的手拉著自己,顫魏地行了一程。忽地他腳下如綿,眼中似醋,“撲通”一聲昏厥倒地,驚起宿醉未醒的蒼耳。登時大叫一聲,心中突突亂跳,身上冰涼一片,屋內悶坐了一會,到幽徑漫步,只見天邊冰輪乍湧,地上清光如水,又想自己是孤蓬旋轉,無根無蒂,再一次心痛腸斷,淒淒哀哀地哭泣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聽得竹枝上鳥雀亂啼,抬眼一看,東方已透出幾縷晨光熹微,實在無心抛頭露面,便緩緩走近鏡臺。輕輕脫去烏黑的樹衣,穿上件杏色羅衫,一條湘繡裙,倒像是野獸變成了美女,難掩其天生麗質,端莊俊雅,不覺蒼耳放鬆了許多。也自出心裁,想方設法帶寶簪珠,越發天仙起來。他人不知,誰也不願意接近一個給以敝履印象的女孩。

      光陰如流,轉瞬已是清秋時節。玉蕊凝霞,奇草蒼翠,人氣香煙,晶豔氤氳,甚是有趣。王子瀟灑寶馬香車,錦傘翠蓋,去消遣數日。早驚動了滿城士女,無論老的、少的、嬌的、醜的,路上烏壓壓一片,前簇後擁,眼睛只顧盯著非常男子。

      瀟灑不好辜負了她們的雅興,只管回笑,待眾人散後,已是傍晚時分,只見暮雲四起,華燈初上,加之蒼苔露冷,草徑風寒,便張羅著附近農場滯留下來。

      清晨起身,瞧著童僕睡得正香,不想驚動他們,梳妝穿戴完畢,悄無聲息地到戶外溜達。見翠鳥和鳴,野花夾道,自當欣賞流連。忽來到一片瓦礫,中間突起三間房子,冷冷清清,禁不住吃了一驚。走近窗前,聞一陣龍腦清香撲鼻,身不由主,拿雙眼滴溜溜地往裡瞅,不覺魂靈兒飛在了半天。恍恍惚惚,如在夢中,貌若天仙的女郎輕輕撩起細絲般的烏髮,上面珠光閃爍,碧翠輝輝。加之豔而不妖,嬌而不媚,就連那去雕飾的芙蓉也得讓她比拼下去。瀟灑看著看著,越發筋舒骨軟,奇癢難熬。想要一個箭步沖上去,訴說衷情,又覺得女兒家羞羞答答,豈不害臊了人家?如此顛來倒去地思想,聽得遠處侍從招呼,只得硬著頭皮往回走,一步一回首。

      也許是心靈感應,蒼耳偷眼看著瀟灑,見他風姿飄逸,儀錶超群,不覺心神搖盪起來。如今那人緩緩離去,總不免有幾分遺憾,一時間柔腸百結,芳心欲碎,按捺不住,嗚嗚咽咽哭出聲來。

      倒是瀟灑內心急切,有意與她顛鸞倒鳳,極盡綢繆。正要派媒妁牽線說合,又怕門第懸殊,不能與意中人相濡以沫,地久天長。再說風花雪月,流年似水,早已婚齡男兒了,不曾有傾心的女兒與己相配。越想越不是滋味,轉日起來,不覺懨懨成病,呆一陣好一陣。各個僕從驚恐異常,只得一陣風似的錦簇簇回鑾。

      國王、王后聽了,急得團團亂轉,四處求醫訪藥,反倒病癒加重了。見命根子逐日肌消骨瘦,奄奄然露出下世的光景,都如萬箭攢心,哭出一缸子淚來。

      這日下了早朝,國王獨自一人亟亟來到東宮。坐到兒子床前,悲苦愁思不絕于懷支援不住,淚水只往肚子裡咽。瀟灑雖然病犯沉屙,卻還聽得清楚。當下醒轉過來,惺眼朦朧地問:“父王傷心了,在感慨唏噓?”

      國王忙拭去淚水,哭拌笑臉說:“不曾傷感,是為王兒祈禱,所以如此絮絮叨叨。”

      瀟灑不依不饒,曳住父王的衣袖,只管呆著臉兒說:“我活不了幾日了,把我打發走吧,以後不再連累你了。”

      國王一聽,越發老淚縱橫:“王兒可是糊塗了,這是哪世的話?若你去了,寡人再也活不成了,你母后也不得安生。”

      見聽父王涕淚交流,聲音嘶啞,早已瀟灑明白自己說話造次了,覺得無味,便緘默不語。國王直哭得氣噎喉幹才甘休,不免強作歡容,用言語試探說:“王兒總是遮遮掩掩,吞吞吐吐,但凡有苦衷,明說了吧,心裡寬慰些。”

      撞到心坎上,由不得瀟灑大吃一驚,再難隱瞞,要農場那位裹著樹皮的女孩給自己做一盒子菱粉糕吃。

      國王覺得蹊蹺,情不自禁地問:“任那珍饈異果,猴頭燕窩,你都無胃口,只嚷外造點心慢慢咀嚼,是何道理?”

      瀟灑自覺忘情,怪不好意思的,翻身向裡不作聲,心中暗暗歡喜。國王見兒子臉上陰雲漸散,竟露出了笑容,不覺將心放下,也不好緊追逼問,跟著老臉如枯杏開花。當下派人務必將此事辦妥,那侍從領命,逶迤出了皇宮。

      如今蒼耳心中只裝著瀟灑一個,常常對月傷懷,臨風灑淚。昨夜窗外淅淅颯颯,又像風聲又像雨聲,令她寢不安席。天明起來,開軒一望,無非是柳影寒瘦,殘菊蕭瑟,心中頗有感觸,禁不住淚水汩汩泉湧。

      忽聽到有人敲門,一面淌眼抹淚,一面柔聲問說:“誰呀?大清早的有事!”

      侍從便一五一十將王子茶飯不香,百病纏身,並要吃姑娘做的菱粉糕之事細細說了出來。

      蒼耳聽了,又悲又愧,又驚又喜,當下破泣為笑說:“官爺放心,小女子自能料理。”

      侍從聽她說得如此懇切,料定這樁美差是穩拿了,又想那樹皮髒兮兮的,乾淨不了自己,尋思半晌,便冷笑一聲說:“姑娘只管做好,放在盒子裡,從窗戶遞了過來,我這邊等候。”

      蒼耳柳眉微蹙,杏眼含愁,心裡覺得怪悶的,本想理論,也無可奈何,只得應了一聲,動手打點起來。一時腦袋裡想入非非,連戒指拌入了麵粉,都察覺不出。半盞茶的功夫,就有侍從興興頭頭去覆命。

      瀟灑接過,只覺那菱粉糕重若千斤,隱隱約約見心上人朝自己嫣然一笑。越看越喜,仿佛升天成仙,五臟六腑無一處不暢快。

      國王、王后知道湊效,心裡樂開了花。退下眾大小奴婢,倆人也樂悠悠回到寢宮,不再攪擾在興頭的兒子。

      瀟灑迫不及待,胡亂吃了幾口,嘴裡嚼著硬邦邦,挑出了精巧十分的戒指。細細端詳半天,直激動得雙淚直流,兩手顫抖。如獲至寶,愛不釋手,那美人兒有意與自己永訂白首之盟,這戒指是用來密誓的信物。逐漸地放寬了許多,身子也一日好似一日。

      國王、王后越發喜不自禁,去菩提寺燒香拜佛。

      眼下國王年事已高,奈命中一子,自然禪讓於他。又想兒子青春年少,求親者絡繹不絕,都瀟灑不應許,不覺也唏噓起來。

      這日,國王與瀟灑商量婚事。瀟灑心中甜如蜜汁,連連點頭說:“非纖指細腰,嫋嫋婷婷的女孩兒,將她趕了出去。”

      國王遲疑半晌,只因愛子心切,便斬釘截鐵說:“王兒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想找一個綽約姿態的淑女共交鸞鳳,寡人豈有不允之理?”

      瀟灑越發喜得眉飛色舞,竟自按捺不住,從鈿盒裡拿戒指出來,表示以後要與她的主子情似金堅,釵不單分。國王見戒指玉鑿金鏤,珠穿寶嵌,就仙苑奇葩、天生麗質的媛女料定了,滿口儘管答應。傳旨下來,但凡是女流之輩,無論名姝豔女、丫鬟婆子、千金小姐、村婦道姑,個個穿紅著綠,點脂畫眉,都心存奢望地雲集皇家見山樓。

      一時人海如潮,紛紛揚揚,不乏等得猴急。日上三竿,終於瀟灑頭頂華冠,衣著華貴地出來,無不她們前簇後擁,贊聲鼎沸。瀟灑端然坐下,心裡卻像敲鼓一般,雙眼只顧亂瞅,不見心上人,心中頓覺涼了半截。

      當下,細樂聲喧,黃旗獵獵,國王、王后入座。山呼拜舞完畢,國王拈須微笑,將挑選窈窕淑女與王子成婚的事細細說了一遍。玉音方出,驚倒臺下,誰都想入非非,爭先恐後自薦起來。

      國王越發心花怒放,待要開口,早有王后捧過鈿盒,下樓讓女賓一一戒指試戴。如此盛況,沒料到可心人顏面也不給,一時瀟灑無心無緒,推說身上不爽,獨自返回室內。

      七日下來,並無恰當人選,國王、王后焦急,奈何無主意,只好不住地打轉。見兒子倒不以為意,常於月下訴說那似滿城飛絮的綿綿相思,國王若有所悟,借機旁敲側擊。瀟灑不好隱瞞,索性說:“父王你休怪孩兒直言,任那金質玉閨,佳麗絕色,孩兒都目不旁視,置若罔聞,心裡只念著城東農場的女孩兒一個。”

      國王聽了這話,心中恰似放下重擔,頓時朗聲笑說:“寡人女兒如雲,奈命中一子,自然愛你若掌上明珠。不論地位高低,出身貴賤,能與你琴瑟和諧,恩愛纏綿,自當是寡人的好兒媳婦。”

      聽父王這般說,瀟灑如聞佛音綸語,渾身清爽,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只管千恩萬謝,回屋中打扮去。沒一頓飯的功夫,已吉服加身,華冠加頂,等待次日迎親。

      這天夜裡,蒼耳點燃孤燈,翻來覆去,難以入眠。熬了一陣子,披衣走近窗前望去。卻見葉枯條疏,光禿禿的樹椏在秋風中搖擺,又聞得遠處幾聲鴉鳴,只覺芒刺在身,好不自在。也支撐不住了,兩行淚撲簌簌地落下來。

      不覺已是玉漏聲殘,金烏吐影,這裡蒼耳只得勉強拭去淚水,也無心整理髮髻,吞了幾口碧梗粥,裹上樹皮,強抑悲聲到戶外牧羊。

      四野一片寂靜,竹影斑駁,露氣濛濛,數枝菊花喜帶霜開。忽地笙歌齊鳴,遠遠見彩帳高懸,車轎紛紛,大隊人馬浩浩蕩蕩駛來,蒼耳自然喜歡,心中卻忐忑不安起來。料想意中人富貴風流,有才有貌,京城中多少金屋嬋娟、仙苑奇葩,他哪裡會看中咱荒藤野蔓?不是他,有神道相助;若果是他,且心另有所屬,豈不耽擱了自己終身?正在神不守舍,那邊車子已停在自家門口,一位身披吉服的男子下車,便要推門進去,卻又來回轉悠,等了一個多時辰。

      再顧不得什麼,蒼耳從後門悄悄溜進屋內,隔著門縫偷眼細看,果真是那個儒雅君子,禁不住心動神馳。念了幾千聲佛,露兩行碎玉說:“何許人,披紅掛紫地來此地做什麼?”

      瀟灑緩了口氣,湊趣說:“天仙美女見駕,與王子我早成秦晉之好!”

      蒼耳吃了一驚,不覺飛紅了臉,猶豫之際,就有瀟灑推門進來,兩人四目相遇,頓生柔情。

      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蒼耳粉頸低垂,默然不語,心中自然七上八下,猶如二十個吊桶打水一般。無奈王子心意堅定,只得蒼耳跪下拜地,嬌滴滴地說:“小女子茅簷草舍,資質醜陋,不堪高攀殿下!”

      瀟灑興致越發濃烈起來,也按捺不住了,一把拖起蒼耳腰肢,從袖中取出戒指,歸還於她,表示今後要深情蜜意,地久天長。蒼耳感激,也顧不得矜持,脫掉另人作嘔的外衣,緩緩走近鏡臺,戴花冠,穿吉服,當起了新娘子。

      一時皇宮紅氈鋪地,細樂聲聲,無數國王承邀,便是觥籌交錯,笑語紛揚。國王、王后打量蒼耳,忍不住傾倒在她的花容月貌前,一言不發地看出了神。又有丁香婆婆到了宮中,將公主苦難經歷說了一遍,不免他們多了一份愛憐之心,更笑得合不攏嘴。

      蒼耳看到了父親,有一種難以割捨的感情,向他賠罪認錯。那國王知她為難,況且已納妃子,心裡又軟了三分,請女兒快赴佳期,然後再深敘別離之情。蒼耳待要怎樣,一時開不得口,只管珠淚漣漣,多虧父親勸慰,才微露笑容,與瀟灑司儀唱禮,進洞房。

      次日王子登基,眾人都歡喜不盡。

      從今以後,他倆合殿春香,恩情美滿,在浙東一帶傳為佳話。

 

       ★★本文選自20052008年創作的中短篇小說選集《死在木棉樹下的男孩》,是其第17篇文章★★

 

      《死在木棉樹下的男孩》之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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