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導讀(二)》內容試閱

2016/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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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導讀(二)》內容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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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導讀《紅樓夢》,自第48回至78回――
重回課堂現場,與小說家同遊大觀園,
不僅聽白老師說《紅樓夢》,更看白老師演《紅樓夢》。

 

◎白先勇《紅樓夢導讀(二)》精華摘要
賈府的興衰是一條路,賈寶玉悟道,這個時候,甄士隱悟道的時候,是一個引子,是一個楔子。等於用楔子開場了,但真正要悟道的是賈寶玉的故事。賈寶玉,這塊頑石歷劫,慢慢、慢慢從大觀園裡頭,那樣繁華到最後悟道的時候,那是另外一條線。所以大家看這本書的時候,要看兩條線,一是賈府的興衰,一是寶玉悟道的心路歷程。這兩條線。甄士隱對賈寶玉等於是一個啟示。【《紅樓夢》的兩條敘事主線】
 
「詩」在《紅樓夢》裡面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本來我們整個的傳統裡,詩也占很重要地位,詩是我們整個民族的靈魂,在《紅樓夢》這本書裡面也非常重要。要進大觀園,要成為他們一員,會作詩是入場券,不會作詩的人沒有資格。【詩在《紅樓夢》裡的地位】
 
如果要在中國的文學裡頭,戲劇也好,小說也好,選三本表現中國的愛情觀,那就是《西廂記》、《牡丹亭》、《紅樓夢》這三本,這是一脈相承過來的。《西廂記》、《牡丹亭》、《紅樓夢》是中國的浪漫文學、抒情文學一路下來。我對《牡丹亭》有偏愛,我想《牡丹亭》又高過《西廂記》,《紅樓夢》又高過前面這兩本;對於情方面的詮釋,《紅樓夢》更是無所不包、更加大了。【代表中國愛情觀的三部作品】
 
任何人,即使像一個小戲子,只要是真情,曹雪芹都包容,都尊重的。所以寫來很體貼,很溫柔。這就是《紅樓夢》感人的地方,雖然是一個小戲子,這麼一小段,賈薔也不是特別可愛的一個人,跟賈芸跟小紅一樣,道德上不是很完美的人,也有資格談戀愛。只要是情方面,情真,情深,像湯顯祖的這種情的觀念,曹雪芹都予以尊重,而且寫來體貼入微。【人人都有資格去愛】
 
他在寫到這些人的時候,興高采烈的,所以寫他們的時候沒有持著一種要去judge、要去批判的態度。所以他寫得真,不管什麼階級都是人,在他眼裡邊都是眾生。他寫那些丫鬟寫得很好,也很同情她們;他寫賈母也寫得很好。在他眼裡邊通通一樣的。因為曹雪芹心胸之寬,所以他最後才能夠有佛家的那種大悲之心,這才是這本書很重要的一種精神。【曹雪芹筆下的眾生平等】
 
曹雪芹這本書很厲害的地方是他非常original,非常有創見、非常有獨創性,不拘於任何的傳統。他破掉這些東西,他能夠創造出賈寶玉這麼一個奇怪的人,一生下來都是到處抓胭脂、抓水粉,也不要筆,也不要墨,從儒家的那些價值來看,完全不合。他也不是詆毀儒家而是用一種同情的了解。沒錯,社會是需要秩序,但是在秩序之下很多人痛苦,很多人因為不守秩序、反叛秩序而受到很痛苦的命運;他也知道這麼大一個家,是要一種規矩、一種制度來維持,但是這種制度下,的確造成很多人的痛苦、不快樂。【傳統與反叛的拮抗,論賈寶玉】
 
(賈母)這老太太很愛玩的,很會享受生活的。……她對於人生、對於兒孫滿堂,很會享受,也很會尋樂的一個老人。後來講她是跟賈政一起代表儒家,到了抄家的時候,老太太作為一個家庭的領袖的精神就出來了。……這個老人不是一般的老人,她的氣派、大度,就是中國很typical、很典型、寫得非常好的一個老太太。再想小說中寫得比賈母更好的老太太,哪一個?想不出來。【老太太的典型,論賈母】
 
這個地方很有意思,妻妾之間,鳳姐跟平兒的關係很好玩的。俏平兒,平兒是個忠心耿耿、一心向著鳳姐的──以賈璉之俗、鳳姐之威,她還能夠在中間處得這樣子,可見這個平兒也不簡單。她也當然有幾分姿色,能讓王鳳姐不吃醋,鳳姐這個醋海子,讓她不吃醋也難,即使這樣子還給她打了幾個耳光。她們妻妾之間,這就是《紅樓夢》寫得好的小地方。【妻妾之間,論王熙鳳與平兒】
 
《紅樓夢》寫得好是在這地方。這麼一個人很難寫的,寫得不好很討厭的。寶姑娘裡頭寫得好,也不討厭,他寫得合情合理,因為她就是她。他也不下什麼判斷,你們選擇喜歡黛玉或喜歡寶釵。所以鬧得幾二、三百年來都搞了兩派:擁薛派、擁林派,兩派吵架。其實曹雪芹兩個都能包容,這就是中國人。中國人的民族個性裡,有薛寶釵的個性,也有黛玉的多愁善感。《紅樓夢》之所以打動世世代代的讀者的心,就因為它是純純粹粹中國人的故事,這個小說是中國人的人情世故。【中國民族性裡的兩個性格,論寶釵與黛玉】
 
……蔣玉菡最後跟花襲人結婚了,而且是寶玉無形中襲人的汗巾子給了蔣玉菡,等於是替她下了聘。蔣玉菡替他完成了塵世間的一段俗緣,就是他跟花襲人的俗緣。最後他離開塵世的時候,留給花襲人一個丈夫;留給薛寶釵一個兒子,要傳大位的,以後要中興起來的。他跟花襲人的俗緣最深,因為第一次發生過肉體關係是跟她,等於他的肉體這方面跟花襲人連在一起。書裡暗示他跟蔣玉菡也有一段關係。這兩個人最後肉身的結合,在塵世上,等於賈寶玉的肉身一劈為二,在花襲人跟蔣玉菡身上合而為一。【寶玉未竟的俗緣】
 
紅樓夢導讀(二)》第三講【摘錄】
(第六十四回,賈珍勾引尤三姐,反被三姐痛斥)
 
到六十四回,多少人物,形形色色地在舞臺上面,上臺、下臺,上至賈母,通通寫下來,寫過了,中間這些姑娘們也都寫盡了,再往下連丫鬟們也寫了,甚至連小戲子也寫了,通通寫了。寫了這麼多人,到這個時候,應該氣勢有點弱下來了。這本書寫到這裡,再寫薛寶釵,再寫林黛玉,好像氣勢很難再往上了。橫空出來紅樓二尤:尤二姐、尤三姐。
 
已經寫這麼多女孩子了,而且還加了薛寶琴、邢岫烟這種次要的角色,妙玉這個尼姑也寫了,在這本書一半的時候,又出來一個高潮,寫紅樓二尤的故事。紅樓二尤一共不過四、五回,也就變成《紅樓夢》非常精彩的幾回。尤其是尤三姐,只有一回多,兩回都不到,也永遠不會忘記她的形象,這是不容易的。前面已經這麼多人了,形形色色,都是一些大美女,現在來了一個絕色佳人,這麼奇怪的一個人物,而且他寫得那麼生動,這個是不容易的。
 
尤二姐已經講了:「浪蕩子情遺九龍珮」。這個女孩子,當然長得很好,姓尤,尤氏兩個,一對尤物,長得很好;個性有點輕浮,有點水性,但是因為她貌美,而且很溫柔,大概是很容易讓男人喜歡的那種,很吸引男人,所以賈珍跟她有染,賈璉看到她魂不守舍,把王鳳姐跟平兒都忘掉了,要娶她做二房。以很傳統的觀念來看,這個女孩子不守貞操,隨隨便便就跟她的姐夫有染,亂倫,如果是一個比較平庸的作者,而且道德觀很強、不是那麼包容的話,這個人物常常會寫差掉,會把她寫成一個淫婦。可是看尤氏,就是曹雪芹能夠包容、體諒她。她出身寒微,因為她是尤老娘帶過去的,不是他正嗣,等於是拖油瓶──中國人思想是:不是你親生,妳帶過來的兒女,總是有點歧視的。尤老娘這個女人,大概她的出身也是比較寒微,嫁了過去,可見得她也不是正房,賈珍的妻子尤氏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尤老娘嫁過去的時候,沒有講清楚,要嘛是偏房,要嘛是繼室,社會地位不高。
 
這本書仔細講起來社會地位非常分明的。你是出身於什麼,很重要的。所以既然媽媽的地位不高,女兒的地位當然也就不高,她不是正房、正統的,不過是尤氏繼母帶來的兩個妹妹,不是她親妹妹,所以她們的地位不高。這樣子出身的女孩子,當然,像尤二姐這樣長得很好、很討男人喜歡,希望能夠憑她的美色嫁一個好夫婿,那樣子就可以跳出她自己的社會地位。偏偏尤老娘很早替她下了聘,她的對象姓張,張華──本來張華家裡也是小康之家,後來家道落了,張華自己也不爭氣,遊手好閒的,當然尤二姐不願意嫁他了。
 
書裡面沒有特別講他們這一段亂倫的關係,但是可以想像,賈珍是很風流的人物,連媳婦他都想。書中暗示──公公爬灰的爬灰,焦大說的──連媳婦他都動腦筋。他是很風流的人物,可能是他先主動去勾引尤二姐的。尤二姐雖然有點水性,有點浮,基本上她不是淫,不像《金瓶梅》裡那個潘金蓮,她不會等,自動地看上哪個男人,她就勾去了。這個尤二姐不是,很可能就是賈珍先去挑逗她的。以賈珍的、賈府的聲勢,尤二姐就跟姐夫有染了。可見得這個女孩子也有一點虛榮心,因為賈府是貴族家庭,其實尤老娘帶了兩個女兒,家境也不太好的,還是靠了賈珍、靠了尤氏接濟她們的。所以也算是窮親戚。這個書裡有幾個寫窮親戚,寫窮親戚的窘迫,寫得很好,也是非常現實的。
 
男性方面,賈薔、賈芹那些,想往上爬,都來奉承賈家。女性方面,像邢岫烟,像尤二姐、尤三姐,都是靠賈家接濟。所以氣勢上本來就弱了。對比起來,薛家也是大家,寶釵家裡,薛姨媽不一樣,她不是窮親戚,很有錢的,底氣很足,所以她到了賈府來,是賈母喜歡她們兩母女,邀請她們住在這裡,因為是王夫人的妹妹,薛姨媽就先說,我家用一概免,不可以用你們賈家的錢,我有自己的。所以分明的,不靠他們接濟,不像尤氏她們要靠接濟的,很不一樣了。所以在這方面要了解尤二姐的心理。當然她的個性也比較輕浮,所以看她跟賈蓉,賈蓉去調戲他的姨娘那一段寫得好,尤二姐吐了他一臉砂仁。尤其後來賈璉看上她了,勾引她,兩個人調情,「情遺九龍珮」,寫得很好。
 
下面這一回,「賈二舍偷娶尤二姨,尤三姐思嫁柳二郎」,尤三姐這個人,庚辰本好多地方寫得差掉了,很嚴重,把整個人毀掉了。這是個非常重要的角色,而且寫得可能是《紅樓夢》裡邊最精彩的片斷之一,(庚辰本)這一回把她寫差了,所以要看程乙本,仔細地對照一下,就知道兩個差異在什麼地方、庚辰本錯在什麼地方。
 
六十五回賈璉勾引尤二姐,給她九龍珮,她拿了,表示她接受他,尤二姐動心了,所以他就把她娶了。賈蓉在旁邊煽風點火,慫恿他叔叔娶這個姨娘,娶了姨娘,他好去揩油──因為如果姨娘還是他爸爸的情人的話,很不方便;是叔叔的二房的話,他可以時時去吃吃豆腐。比較好一點。他就極力地拉攏這兩個人,後來就成親了。成親以後,賈蓉在她的面前講得是天花亂墜,賈璉怎麼認真愛他這個姨娘,在她的母親尤老娘面前天花亂墜講了一頓,所以她們當然就也很高興。過去後,果然賈璉膽子也不小,就在賈府後面,巷子裡頭,置了金屋藏嬌,就在巷子後面收拾了一間房子,辦得有模有樣,把尤二姐娶進去了。尤老娘跟尤二姐一看,沒有像賈蓉講得那樣子,不過也還不錯。因為她們到底出身貧寒,看到這個樣子也就滿意了。母女兩個,窮親戚,滿滿意,而且賈璉比起張華來,是個年輕公子、又有權有勢,張華就變成一個無賴了。當然尤二姐也高興了。而且據這本書裡說,張華因為很窮,所以尤二姐退了婚的,給了他十兩銀子,他也就接受了的,就等於了斷了。
 
這一嫁了出去,賈璉一看上一個女人,他一下子就說:等到鳳姐死了,就把她娶進去。鳳姐很倒楣,都被他咒,後來果然被他咒死了,很年輕死掉了。他常常說,等他那個母夜叉老婆死了,他就迎她回去。所以看起來,他們兩夫妻的感情也不是那麼真、也不是那麼深。當然可能是王熙鳳作為一個太太,太強勢了,常常騎在賈璉頭上,所以他常常偷吃。(娶尤二姐)不光如此,房子弄得很好,而且還給她兩個傭人──那一對夫妻,男的是鮑二,太太是多姑娘。帶了親的多姑娘。多姑娘跟賈璉有一腿的,是傭人裡很風騷的一個,但是因為跟賈璉有關係,所以她很有頭面,在這裡很受重用。鮑二本來是很糊塗,喝酒的這麼一個人,有了這個多姑娘,也相當有臉。這兩夫妻撥給尤二姐用,當然他們就非常地殷勤:「鮑二兩口子見了,如一盆火兒,趕着尤老娘一口一聲叫『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趕着三姐兒叫『三姨兒』,或是『姨娘』。」而且叫尤二姐直稱「奶奶」,把鳳姐擠掉了。這麼一來,尤二姐、尤老娘開始還滿滿意的,還沒有嗅出這中間的危機,惹得殺身之禍。尤三姐很瞭解。
 
娶了,在巷子裡弄了個金屋,賈珍也不安好心。他很贊成尤二姐嫁給賈璉,他對尤二姐厭了,耍過她了,他的焦點移到尤三姐身上去了。所以尤二姐娶過來,三姐也跟著過來,他就有機可乘了。這一天,賈璉在外面出差的時候,他就悄悄地跑到金屋裡去了,跟尤二姐說,我作的保不錯吧!打燈籠沒處找。接著他就擺酒,尤二姐、尤三姐、尤老娘都在喝。四個人反正是一家人了,賈珍來喝,趁著賈璉不在(賈璉在就有點不好意思,因為他跟尤二姐有過,趁他不在的時候,他跑來想吃吃豆腐、挑逗尤三姐)。
 
這個地方庚辰本犯了一個很糟糕的錯誤:「當下四人一處吃酒。尤二姐知局──」「知局」就是很識相了,「便邀他母親說:『我怪怕的,媽同我到那邊走走來。』尤老(漏個「娘」字)也會意,便真個同他出來,只剩小丫頭們。賈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臉,百般輕薄起來。小丫頭子們看不過,也都躲了出去,憑他兩個自在取樂,不知作些什麼勾當。」把尤三姐寫得那麼low,文筆也不好,把尤三姐完全破壞掉了。尤三姐絕對不可能跟賈珍先有染。有染以後她怎麼能硬得起來,她怎麼敢大罵、臭罵賈珍他們兩個人。自己已經先失足了,有什麼立場。如果他(曹雪芹)是這樣寫,下面根本寫不下去了。而且寫得極糟,這幾句話,看樣子絕對不是《紅樓夢》、不是曹雪芹的筆法。「挨肩擦臉,百般輕薄起來」,尤三姐絕對不容許賈珍對她這麼輕薄,「憑他兩個自在取樂,不知作些什麼勾當」,這些話要不得。這一段程乙本裡沒有。程乙本:「當下四人一處吃酒。二姐兒此時恐怕賈璉一時走來,彼此不雅,吃了兩鍾酒便推故往那邊去了。」尤二姐要避的,她怕賈璉來看到她陪姐夫喝酒,這樣子不雅,剛剛新婚。所以她藉個故走了。尤老娘沒走的。「剩下尤老娘和三姐兒相陪。那三姐兒雖向來也和賈珍偶有戲言,但不似他姐姐那樣隨和兒──」這是第一句,不隨和的女孩子,「所以賈珍雖有垂涎之意,卻也不肯造次了,致討沒趣。」他曉得這個女孩子不好惹,所以不敢太輕薄,不像她姐姐一勾就上。「況且尤老娘在傍邊陪着,賈珍也不好意思太露輕薄。」這就對了。那個時候尤老娘不會跑了,剩他們孤男寡女,到底是有分寸的。
 
正在喝酒時候,賈璉回來了。他下面的傭人悄悄跟他說:大爺來了。讓賈璉知道裡邊有人,有意思的。程乙本:「賈璉聽了,便至臥房。見尤二姐和兩個小丫頭在房中呢,見他來了,臉上卻有些赸赸的。」有點不好意思了,心裡有鬼。她跟她姐夫有染,心裡總是有點芥蒂。這一筆要緊的,庚辰本沒有。可見得尤二姐也很有羞恥之心,她並不是那種蕩婦,她已經嫁了人,所以覺得剛剛跟姐夫喝酒是不妥的事情。「有些赸赸的。……賈璉反推不知」。賈璉也很識相,滿寵愛她的:「快拿酒來。咱們吃兩杯好睡覺,我今日乏了。」賈璉裝不知道,喝了酒我們來睡覺吧。
 
哪曉得馬廄裡兩匹馬,賈璉一匹,賈珍一匹,這麼叮叮咚咚,吵起來了。吵得二姐兒心裡實在不安:「二姐聽見馬鬧,心中着實不安,只管用言語混亂賈璉。」馬叮叮咚咚在吵,表示賈珍還在,二姐心中不就很不安了,就講話來混混他,「那賈璉吃了幾杯,春興發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門寬衣。二姐只穿着大紅小襖,散挽烏雲,滿臉春色,比白日更增了俏麗。賈璉摟着他笑道:『人人都說我們那夜叉婆俊──』」王熙鳳變成夜叉婆,其實王熙鳳也很美的,單鳳三角眼,身量苗條,體格風騷,也是個美人。可是有了新歡,舊的就變成夜叉婆了。賈璉是怕老婆的,這時候,在她這邊出出氣。他說,不光是講夜叉婆:「如今我看來,給你拾鞋也不要!」把鳳姐貶得那麼低,給你拾鞋子也配不上。這下子把自己的髮妻狠狠踩一腳。
 
這節滿感動人的。二姐講:「我雖標緻,卻沒品行,看來倒是不標緻的好。」我長得好,沒錯,可是我失過足了。長得好,當然姐夫動她的腦筋,她出身寒微,想往上爬,要借重賈府的勢力,所以也就委身於他,這樣想想心中也很委屈。所以這個時候賈璉對她好,她也知道,所以對他confess,對他告白。這一點就是曹雪芹偉大的地方,他所有的人都能夠包容。失足的,不失足的,在他的眼裡都是赤子。我已經給了他一副對聯:「天地同流眼底群生皆赤子」。對他佛的那種眼光看來,曹雪芹寫這本書的時候,大概已經對人生很大地徹悟,才有那麼大的包容。所以他寫人寫得非常體貼,他很少站在上面,高高地往下指著說,你這個不對、那個不對。他都是非常體貼人地寫,寫得很好。
 
「賈璉忙說:『怎麼說這個話?我不懂。』二姐滴淚說道──」哭起來了,心酸了,滿委屈的,「你們拿我作糊塗人待,什麼事我不知道?我如今和你作了兩個月的夫妻,日子雖淺,我也知你不是糊塗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終身我靠你,豈敢瞞藏一個字,我算是有倚有靠了。將來我妹子怎麼是個結果?據我看來,這個形景兒,也不是常策,要想長久的法兒才好!」她自己講了這一番話。我現在跟你結婚了,你就是我終身所靠的人,所以我過去的一切不敢隱瞞你,也是求他原諒的意思。現在我自己有靠了,那我妹妹呢?兩姐妹的感情當然很好,她自己終身有靠了,當然很在乎這個妹妹。她也知道賈珍在打她主意,弄久了可能出事情的,她怕。
 
「賈璉聽了,笑道:『你放心,我不是那拈酸吃醋的人。你前頭的事,我也知道,你倒不用含糊着。』」安慰她了。賈璉也有他可取的地方,他人其實不是那麼壞,他心也不是那麼狠的。就是好色,看了女人一個都不放過。賈母說是腥的臭的往裡面拉,拉到房裡邊來就算數。所以他什麼多姑娘、鮑二家的,一大堆。但是,除此以外,他也滿有人情的。他說:「如今你跟了我來,大哥跟前自然倒要拘起形跡來了。」他很瞭解、也很體貼,體諒尤二姐。過去妳跟大爺的事情不提了、不計較了,「依我的主意,不如叫三姨兒也合大哥成了好事,彼此兩無礙,索性大家吃個雜會湯。你想怎麼樣?」他跟尤二姐好了,妳妹子也讓賈珍娶了,不是大家就成一家了嗎,兩兄弟,兩姐妹,一鍋雜會湯。他這樣說起來了。但是二姐「一面拭淚,一面說道:『雖然你有這個好意,頭一件,三妹妹脾氣不好──」透出消息來了,三姐兒可不是那麼溫順的一個女孩子,「『第二件,也怕大爺臉上下不來。』」賈珍雖然對尤三姐有意,但他不好意思公然的──已經弄了個姐姐,現在又要弄妹妹,有點不好意思。賈璉自說自話了:「這個無妨。我這會子就過去,索性破了例就完了。」我過去,明地把她拉攏起來,撮合起來。
 
賈璉推門進去。「大爺在這裏呢,兄弟來請安。」賈珍很不好意思。偷偷摸摸跑進來的,「不覺羞慚滿面。尤老娘也覺不好意思。賈璉笑道:『這有什麼呢!咱們弟兄,從前是怎麼樣來?大哥為我操心,我粉身碎骨,感激不盡。大哥要多心,我倒不安了。從此,還求大哥照常才好;不然兄弟寧可絕後,再不敢到此處來了。』」冠冕堂皇的一番話:娶尤二姐是為了生孩子。不敢到這裡來了。「賈璉忙命人:『看酒來,我和大哥吃兩杯。』」下面庚辰本的不行,程乙本寫:「因又笑嘻嘻向三姐兒道:『三妹妹為什麼不合大哥吃個雙鍾兒?我也敬一杯,給大哥合三妹妹道喜。』」「笑嘻嘻」三個字用得好,嘻皮笑臉的這個男人。根本不了解三姐兒,不尊重人家,自說自話,而且嘻皮笑臉,不是正經的。
 
下面是精彩得不得了的一段來了,這一回講到尤三姐了。《紅樓夢》好像是個大舞臺一樣,每個人上去表演一齣,都很精彩。剛剛講完尤二姐了,後來還有她的戲。現在尤三姐出場。賈璉嘻皮笑臉地要拉線,拉攏賈珍跟三姐兒。庚辰本說,三姐兒本來就失足,跟賈珍有染了,這一回根本寫不下去了。沒有。三姐兒是很烈性的一個女孩子,所以才有這一段,非常精彩。怎麼形容三姐兒?庚辰本寫:「賈璉忙命人:『看酒來,我和大哥吃兩杯。』又拉尤三姐說:『你過來,陪小叔子一杯。』」這個寫得不對,不是那麼回事。賈珍講這些話更不得體:「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乾這鍾。」把這兩個人寫浮掉了。「尤三姐站在炕上,指賈璉笑道」這幾句話,這是庚辰本寫的。看看程乙本:「三姐兒聽了這話,就跳起來,站在炕上,指着賈璉冷笑道」。這個力量有多強。三姐兒本來坐得好好的,聽了跳起來,還馬上站在炕上面去,指著賈璉冷笑。這個冷笑用得好。《紅樓夢》裡好多冷笑,可是這一個冷笑有學問了,她由衷地鄙視這兩兄弟。對他們兩個人嗤之以鼻。這兩個寶貝,還敢來打我的主意。英文裡也很多冷笑,也許用sneer,或者恐怕要加一個disdainfully,很輕視他們兩個人的。
 
下面寫得非常精彩,看程乙本:「你不用和我『花馬掉嘴』的!」花馬掉嘴就是花言巧語,「咱們『清水下雜麪──你吃我看。』」雜麵是種麵,北方吃的,據說用油來和就好吃,用清水和不好吃。我看著你吃──歇後語:「提着影戲人子上場兒──好歹別戳破這層紙兒」──跑馬燈。影子,隔了一層紙,大家心裡有數。你們兩個是什麼東西,大家心裡邊有數,不要戳破這一層,「你別糊塗油蒙了心,打量我不知道你府上的事呢!這會子花了幾個臭錢,你們哥兒倆,拿着我們姐妹兩個權當粉頭來取樂兒」。粉頭是妓女,來取樂,「『你們就打錯了算盤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難纏。如今把我姐姐拐了來做了二房,『偷來的鑼鼓兒打不得』。我也要會會這鳳奶奶去,看他是幾個腦袋?幾隻手?若大家好取和兒便罷;倘若有一點叫人過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兩個的牛黃狗寶掏出來,再和那潑婦拚了這條命!喝酒怕什麼?咱們就喝!』說着自己拿起壺來,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盞,揪過賈璉來就灌」,三姐兒厲害的,「我倒沒有和你哥哥喝過」,講清楚了,我跟你哥沒事的,「『今兒倒要和你喝一喝,咱們也親近親近。』嚇的賈璉酒都醒了。」這個浪蕩子,「情遺九龍珮」那還可以,碰到這個就不行了。「賈珍也不承望尤三姐這等拉的下臉來。兄弟兩個本是風流場中耍慣的」,兩個人本來是情場老手,「不想今日反被這個女孩兒一席話說的不能搭言。」
 
看下面尤三姐的表演,「三姐看了這樣,越發一疊聲又叫:『將姐姐請來!要樂,咱們四個大家一處樂!俗語說的,『便宜不過當家』,你們是哥哥兄弟,我們是姐姐妹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來!』」他不是要喝個雜會湯嗎,只管上來,她說。「尤老娘方不好意思起來」,媽媽坐在旁邊不好意思了,自己女兒那麼潑辣,「賈珍得便就要溜」,他想算了,快點跑吧,「三姐兒那裏肯放。賈珍此時反後悔,不承望他是這種人,與賈璉反不好輕薄了。」這女孩子放潑起來了,他們兩個反而不好輕薄。「只見這三姐索性卸了妝飾,脫了大衣服,鬆鬆的挽個䰖兒;身上穿着」──《紅樓夢》寫人物穿的衣服很要緊的,什麼時候、什麼場合穿什麼衣服,對它整個氣氛的營造、個性的發揮都有關係的──「身上穿着大紅小襖,半掩半開的,故意露出蔥綠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綠褲紅鞋,鮮豔奪目」。中國人用顏色也很有趣,都是那種牴撞的顏色,中國人用得好的。大紅大綠,在三姐兒身上很合適。表示她的烈性、衝突性。而且不怕把胸部露出來。你們要看,我就給你看。「忽起忽坐,忽喜忽嗔,沒半刻斯文」。忽起忽坐,講幾句坐下來,又跳起來罵幾句;忽喜忽嗔,一下子嘻嘻哈哈笑開,一下子惱怒起來。沒半刻斯文。下面這一句寫得真好,「兩個墜子就和打鞦韆一般」。一定是兩個很長的墜子,叮叮噹噹像打鞦韆一樣,完全沒有半點斯文。
 
多麼dramatic。「燈光之下越顯得柳眉籠翠,檀口含丹;本是一雙秋水眼,再吃了幾杯酒,越發橫波入鬢,轉盼流光:真把那珍璉二人,弄得欲近不敢,欲遠不捨,迷離恍惚,落魄垂涎。」這個三姐兒,當然她很美,美中又帶妖,又烈,一個很特殊的女孩子。「再加方才一席話,直將二人禁住。弟兄兩個竟全然無一點兒能為,別說調情鬥口齒,竟連一句響亮話都沒了。三姐自己高談闊論,任意揮霍,村俗流言,灑落一陣,由着性兒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樂。一時,他的酒足興盡,更不容他弟兄多坐,竟攆出去了,自己關門睡去了。」這一段把尤三姐寫得活靈活現。寫了這一段,我們也為尤三姐叫好。賈珍、賈璉本來風流自賞,以為什麼人都可以勾動,憑他們的財富,憑他們的聲勢,憑他們樣子也不錯,所以好像任何女人都可以勾得動,沒想到碰到三姐兒
這裡。
 
以後,三姐有一點不如她的意的,「便將賈珍、賈璉、賈蓉三個厲言痛罵,說他爺兒三個誆騙他寡婦孤女。賈珍回去之後,也不敢輕易再來。」嘗到這個苦頭,不敢來了。「那三姐兒有時高興,又命小廝來找。」她高興了又把他勾過來。「及至到了這裏,也只好隨他的便,乾瞅着罷了。」她是不讓他得逞,吊他的癮。賈珍給她弄得一點辦法也沒有。這麼一個女孩子。曹雪芹怎麼形容三姐這個人?「看官聽說:這尤三姐天生脾氣,和人異樣詭僻」,很與眾不同,「只因他的模樣兒風流標緻,他又偏愛打扮的出色,另式另樣,做出許多萬人不及的風情體態來。」庚辰本寫的:「誰知這尤三姐天生脾氣不堪」就不好了。講她脾氣不堪。用詞不當。「仗着自己風流標緻,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許多萬人不及的淫情浪態來」。要不得。前面把尤三姐寫得這樣地剛烈,這裡又加了這麼一句。庚辰本是手抄本,也可能是曹雪芹未定稿的;也許手抄本的人不見得文學修養很高的,他們抄了去賣,那時候很值錢的。手抄的人不一定很有學問,他高興了,自己添幾句進去。他可能認為把尤三姐寫得很淫蕩,讀者更喜歡。這些可能不是曹雪芹的本意。要不然前面她對賈珍、賈璉教訓那一回就講不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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