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gel臉上的口水

2016/10/27  
  
本站分類:創作

Angel臉上的口水

天使臉上的口水

 

    一、春

 

    座落在新北市安坑區的天倫安養中心,裡面住著幾個植物人,幾個半身不遂的老者,以及幾個老人癡呆症患者,多半是老年人。他們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在輪椅上。少數幾個能自由活動的人,不是肢體有點殘缺變形,要不就是腦袋有點殘障。院長雯倩,反是個長得標緻,又有種特殊風韻的中年婦人。她剛從醫院護理長退下來,借錢開設了這家安養中心,小本經營,共收容了10幾個需專人長期照顧的老殘人士。

 

    走進這家空間不算大的安養中心,舉目所見,都是些風燭殘年無法行動的人。若情非得已,一般人是不會主動前來叩門溜達的。會到這兒的人多半都帶有某種被迫性和被動性。而且,進到那裏,就像踏頓時踏進了壓力室,讓人不自覺地感受到莫名的壓力,壓得人透不過氣來。可是,雯倩整天就與這些生命像隨時會熄滅的蠟燭一般的人相處,照顧他們的吃喝拉屎,管理看護以及院中所有的大小事務。她反倒是整日爽朗,見人仍是滿臉笑容,跟反應遲緩的老人或充滿憤懣的老人對話,總有一種超乎常人的耐心,好像有某種特異功能,能夠自由進出壓力室,完全不需經過加壓和減壓的程續。

 

    馮奶奶是其中的一個住戶,安養院裏的人都叫她馮奶奶。她的全名叫馮靜蕾,1949年隨夫家跟著國民政府來台。先生早逝,單身撫養一對姊弟長大。出生為大家閨秀的她,爺爺曾是民初政府的高官,家財萬貫,不愁吃穿,人稱大少奶奶。不過,她乃是生長在富裕年代的最後一個高峰,然後就崩盤往下急墜的年代。那是個感覺仍可揮霍,但形勢卻已悄然毀壞的年代。因此,陷入驚駭與倉皇逃亡,當然是必然的情景。

 

    馮奶奶剛搬進安養中心的那天,是兒子頌祺和原住民看護Angel陪同著,頌祺用輪椅將她推進了安養中心的大廳。安養中心裡的看護熱心地上來從頌祺手中接下輪椅推把,彎身跟馮奶奶打招呼。

 

    「馮奶奶,馮奶奶、、、你好嗎?」看護的話還沒說完。

 

    「馮什麼馮!?馮你媽個屄!」她就厲聲回斥道,像鬼附身似的。

 

    「噢!對不起、、馮奶奶最近失智得有點、、、」一旁有一張圓圓的臉、大而明亮的眼睛和黝黑皮膚的Angel,立刻跟安養院的看護作出羞赧的表情,並用手指在自己腦袋旁畫了幾個圓圈。

 

    就這樣,馮奶奶住進了天活安養中心。那一年,她八十三歲。她的身形嬌小,又因著老年癡呆常年臥床,下半身已蜷縮起來。因此,全人顯得更為嬌小。躺在床上時,她的雙腿往上半身蜷曲著。翻身時,也帶著雙腿翻滾,活像一個球在床上滾動一樣。大部份的日子裡,她的情緒還算安定,情況好的時候,她會獨自低啞哼唱著她年輕時會唱的:「天上的明月光,照在那大路上、、、」的一首歌。

 

    接下去的日子,頌祺仍然會固定每個月都前往探望媽媽幾次。有一年的端午節,頌祺帶了一盒水梨和一袋紙尿褲去看媽媽。他走到媽媽的床邊,她正睜著眼望著天花板,說不出她的情緒是怎樣的,只感覺她好像有一副剛吵過架的表情。頌祺默默將水梨和紙尿褲放在床邊櫃狹小的桌面上。轉向媽媽床邊,彎下腰伸手向床另一邊媽媽的腰部。

 

    「媽、、來、、我先給妳翻個身,再替妳拍拍背。」頌祺說。

 

    馮奶奶像木頭一樣沒有反應,當頌祺的雙手扳起她的腰的時候,她忽然向頌祺的頭頂「呸」地吐了一口痰,隨著痰脫口而出:「去你媽個蛋,滾開!」

 

    那口痰在頌祺微凸的頭上不均衡地散開,像散落在地上的豆花。頌祺直起了身子,嘆了口氣。

 

    「唉!媽、、、怎麼這樣呢?」說著的同時,順手抽了一張桌上的衛生紙擦著頭髮。

 

    雯倩知道頌祺來了,順便過來招呼時,剛好瞧見這一幕。當時,頌祺正在用衛生紙擦頭髮。

 

    「哎唷!馮奶奶妳最棒了,妳是我們這兒最幸福的人欸!」

 

    「妳看,妳兒子這麼棒,這麼常來看妳,還給妳買好吃的東西耶!」

 

    「妳真了不起耶!能養出這麼孝順的兒子!」雯倩滿口甜蜜的話像自來水從水龍頭嘩嘩地傾瀉而出。

 

    馮奶奶聽了雯倩的話,不知怎地,像洩了憤的公牛,霎時變成一頭溫馴的羊,躺在那裡。頌祺跟雯倩點頭,尷尬地笑了下,又抽了幾張衛生紙,擦掉媽媽嘴角邊的口水。

 

    讓院方頭痛的事,當然還有。平時只有Angel給馮奶奶餵食,她才肯吞嚥食物。若換了個人的話,她會拒絕進食。拒絕的方式就是,無意識地先吃一口飯,含在口裡。沈默半嚮後,冷不防地將口中未嚼還帶著唾液黏膜的食物,一股腦兒地吐在餵她的人身上,害得安養院裡沒有一個看護願意給她餵食。要不就得夠機靈,當食物飛來的時候,能即時閃避,並收拾善後。幸好,Angel在這裡,於是大家都把這任務交給她。每當她餵馮奶奶吃飯時,她多半是可以順利進食的,好像冥冥中Angel有某種安定的力量。

 

    二、夏

 

    颱風天剛過,頌祺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馮奶奶喜歡吃的西瓜和日用品到院裡看她。每次頌祺來到安養院,還是極盡所能地問馮奶奶安,為她翻身,拍背,按摩等,盡他作人子的孝道。他努力盡這樣的孝行,不是要做給安養院裡的人看,也不是要做給天看,只是覺得他必須這麼作。他甚至沒有想過,在理解媽媽是造成他現在的痛苦的根源後,為何自己仍會如此甘心俯伏,低肩負重,完全不顧自己的需要地照顧母親。然而,當遭受到母親把他當成陌生人,有時甚至像仇人一樣看待時,他難免仍會掬一把如孤雛的淚水。當然,這種待遇馮奶奶也不是專門針對自己兒子,以馮奶奶精神的狀態而言,在面對週邊的任何一人,其實都是一視同仁,沒有親疏之別的。只是,這事沈澱在頌祺心底時,感覺特別的沈重。

 

    院裡三不五時,雯倩總會安排教會的唱詩班來為院裡的老人們唱幾首歌,作為院裡老人的消遣。唱詩班唱歌時,Angel不自覺地會跟著高聲唱和。自從雯倩知道Angel能唱歌,每當安養院裏有娛樂活動,雯倩總是也安排Angel唱幾首原住民的歌,或唱幾首老歌,撫慰這些老人。她的歌聲不止嘹亮清爽,更有一種激動人的活力,可以讓院中的老人心情舒暢,甚至跳躍起來。每當她唱到高亢處,那些原本身體僵硬,面容呆滯的老人,竟都能舉起如千斤重的雙手,不斷拍手。

 

    中秋節那天,院方辦了場晚會。Angel唱完一首「綠島小夜曲」,擺下麥克風,走到坐在輪椅上的馮奶奶身邊問好。

 

    「馮奶奶,我唱得好不好聽?」

 

    「馮奶奶,來,親一個、、、」然後Angel順勢在馮奶奶臉頰上親了一下。

 

    「親什麼親,呸!呸!呸!」馮奶奶馬上朝著Angel的臉吐了一口口水。

 

    Angel往後閃避了一下,但仍然沾了些口水在臉上。Angel不以為意地用手抹去臉上的口水,找了張紙巾擦拭臉頰。

 

    正巧經過的雯倩看見了這景況,便把Angel拉到一旁說:

 

    「哎呀!我建議妳以後戴個口罩,每次照顧她,妳就戴個口罩。要不然就戴個眼鏡,否則會被她噴到,這樣比較衛生。」

 

    然後,雯倩嘆了口氣說:「哎!不知為什麼,失智症的人總愛吐人口水。」

 

    「哎呀!沒有關係,這沒什麼,擦一擦就好了,保養皮膚也沒關係!」Angel這樣回答。

 

    雯倩張大了眼睛,想說點什麼,但忍不住地笑了。旁邊剛好有個坐在輪椅上意識清醒的白髮老太婆瞧見這一幕,彆著下巴,作出嫌惡的表情。

 

    「哎呀!噁心!噁心!」

 

    旁邊還有幾位老先生,坐在輪椅上。鼻孔垂掛著鼻胃管,兩眼無神地盯著這一切,像周邊的事不存在一樣。

 

    三、秋

 

    一個有皎潔明月的晚上。馮奶奶雙腿捲曲地躺在天活安養中心裡的床上發愣。床頭邊儲物櫃上放著幾個梨記月餅,是前幾天頌祺送來的。

 

    雯倩因著工作的緣故,常住在院裡。她有個兩歲女兒甜甜,為了方便照顧,也常將她帶在身邊,一同上班。甜甜長得可愛至極,任人見了她都想抱她,咬她一口嫩肉。她雖個小,但對院裏老人殘疾羸弱、呲牙咧嘴的模樣早已習以為常,視若無睹。而此時,她正在馮奶奶隔壁的幾個空床上玩耍,盡興地在床墊上跳躍,從這床跳到那床,口裡哼唱著童歌,不時喊著:「媽媽,媽媽、、、。」

 

    「小心,不要跌到囉!」一旁工作的雯倩偶爾會答應幾聲。

 

    「一二三,香蕉船,二四二五,翻跟頭、、、」甜甜喃喃自語著,她的小裙子不時地飛舞著。

 

    櫃檯邊一個收音機正播著晚間整點新聞,空氣中散播著某種想家的味道,像蒸籠飄散出來蒸熟花生的香味。

 

    「中山高往南136公里外側線道,滾落一床棉被在路面、、、、在國道1號35公里處,內側路面,掉落一根鐵耙子、、、請大家開車時留意。、、、現在插播一則新聞;有一名叫“阿甘”的流浪漢,原來住台北,18年前與女友相約在台南火車站見面,但對方卻從未出現,從此他就守在火車站側門出口旁,苦等女友出現,一等18年,但對方仍然渺無音訊,他也成了衣衫襤褸的街友、、、。另外,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往北楊梅交流道附近的車禍已經解除、、、交通逐漸順暢。」收音機男播音員的聲音,宛如催眠大師。

 

    馮奶奶注視著甜甜舞動的身影,原本呆滯無神的眼珠,像被揭去了一層薄膜似的,霎時間亮了起來,閃耀著水漾的光彩。她的腦子裡也像突然像被灌注了一股新鮮的血液,意識突然清醒了過來。她把頭輕輕地轉向甜甜那邊,嘴角微微露出笑意,試著舉起沈重的右手,伸向甜甜。

 

    「小妹妹!小妹妹呀!妳叫什麼名字?」馮奶奶躺在床上緩慢而慈祥地說。

 

    甜甜聽見馮奶奶的發問,有點羞澀地停下了跳動。雯倩恰巧就在不遠處照料另一個老人,一聽見馮奶奶的聲音,極其驚異地走了過來,在馮奶奶床邊站定,並轉向一旁仍站立在床上的甜甜。

 

    「甜甜,妳自己要講啊、、、妳叫什麼名字?」雯倩向女兒揮手,要她回答。

 

    「小妹妹,妳好可愛啊!妳幾歲啊?」沒等甜甜回應,馮奶奶繼續自顧著說著。

 

    雯倩訝異中帶著警覺,因為這是她從馮奶奶入院來第一次聽見她說出完整而有意義的話。

 

    「妳好可愛哦!是誰家的小孩兒啊?在這邊跳來跳去的、、、」馮奶奶的語調像氣定神閒的老佛爺似的,帶著一種銳利的語氣和眼神,慢條斯理地問。

 

    「她是我的小孩。」雯倩趕緊回答,轉頭跟甜甜招手。

 

    「讓我看看!」馮奶奶要求。

 

    「甜甜,下來,趕快下來!」雯倩急著跟甜甜招手示意。

 

    甜甜緩緩從床上爬了下來,走到馮奶奶床邊,頭的高度剛好跟床高對齊,抬頭仰望著馮奶奶。

 

    「妳好可愛哦!妳叫什麼名字啊?」馮奶奶再次讚美道。

 

    「我叫余甜甜!」甜甜回答。

 

    「妳幾歲啦?」馮奶奶繼續問甜甜。

 

    「我兩歲!」甜甜舉起兩根指頭回答。

 

    「妳好可愛啊!」馮奶奶稱讚道。

 

    甜甜羞澀地歪著頭笑了笑,用手拉拉身上的衣裙。

 

    「那妳幾歲了?」馮奶奶轉頭問雯倩。

 

    「噢!我三十六歲了。」雯倩說。

 

    「你們家住哪兒啊?」馮奶奶問。

 

    「我就住碧潭山上,但也常住在這裡陪你們。」雯倩熱切地回答。

 

    「那我家住哪兒啊?」馮奶奶停頓了一會兒說。

 

    「我怎麼會在這裡呢?」接著又說。

 

    「噢!你兒子因為要上班,就把妳送到這邊來,我們跟著照顧妳。」雯倩想了一會兒答。

 

    「你是說頌祺?」馮奶奶緩緩地問。

 

    「對!對!」雯倩有點激昂地回答。

 

    「那他人呢?」馮奶奶繼續問,像早晨剛睡醒要找兒子那樣。

 

    「噢!我馬上幫妳打電話叫他來!」雯倩話中帶著難抑的跳躍,還夾雜了一點驚恐的情緒。

 

    雯倩心裏相當激動,心想著「老太太怎麼清楚了!」於是,雯倩掏出手機,快速按下鍵盤,播打電話給她兒子頌祺。那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電話在三聲之後接通了。

 

    「你趕快來,你媽媽清醒了!」雯倩壓抑著從肺腑裏發出顫動的聲音。

 

    頌祺掛了電話,一個人立即從大直開車趕來安養院。

 

    在開車的途中,他像個失了魂的人,整個人飄飄然,像浮在半空中一般。自從他離婚後,獨自帶著兩個小孩,孤單地過日子。生活相當辛苦,且不喜樂。有一肚子的苦水,無處傾訴,只能在來看媽媽時,跟院裡的人說。說到傷心處,常常掉眼淚。他為了照料媽媽,必須不斷調整自己的工作。只要媽媽一有狀況,便立刻丟下工作,前去照顧媽媽。如此,再好的工作,也難存留。於是,為了方便照顧媽媽,他的工作就從經理的職位,在多次更換之後,最後淪落到必須辭職的命運。十幾年下來,什麼工作都做不長久,最後只能靠吃老本過活了。因此,安養院裏的人都稱他為「孝子」,會因著父母的需要而主動給自己創造無與倫比的壓力和犧牲精神的那種,為了照顧父母可以捨棄一切的,這種孝子也是只有在安養院裏才看得到的。

 

    四十分鐘後,頌祺踏進了安養院。

 

    雯倩一見他抵達,便熱切地跟他招呼,並一把抓住他的臂膀,將他往馮奶奶房間的方向帶。

 

    「趕快進去,上帝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媽媽清醒了。」

 

    雯倩像怕風中的蠟燭會熄滅那樣地將頌祺推進了馮奶奶的臥房,預感告訴她這樣的時間不會長久。

 

    頌祺快步走進了房內,像突然瞧見他媽媽年輕時的樣子,又像看見了在戰火中失散多年的親人那樣,他怯懦地喊了聲:「媽!、、、。」

 

    「頌祺啊!」馮奶奶竟在失智十幾年後第一次喊出她兒子的名字。

 

    頌祺快步走到媽媽床邊,定睛看著媽媽。

 

    「我在這兒住多久了啊?」馮奶奶問。

 

    「已經四年了,之前在另一個安養中心也住了十年。」

 

    頌祺仔細盯著媽媽的眼神,他看見了一種專注的精神,是他幾乎已經淡忘的一種眼神,非常的清明和銳利。

 

    「媽!妳真的醒了?」他再次發出求索式的詢問。

 

    馮奶奶想了想,然後說:「我記得佩萱結婚了,搬出去住。你也結婚了,也搬出去住了,後來就不記得了、、、。」

 

    「我為什麼會住在這兒呢?」馮奶奶停歇了一會兒後問。

 

    「妳在十幾年前就得了老人癡呆症、、、。」

 

    「妳的記憶力漸漸喪失,脾氣大變,常常亂發脾氣,罵人,還打人、、。最後連我跟姊姊都記不住了,我們不得已就把你送到安養中心託人照顧。」頌祺說。

 

    時序突然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某一個燥熱的晚上,頌祺正為著自己的妻子恩慈,哭著跟媽媽懇求:「媽,妳可不可以不要為難恩慈,算我的錯好不好,她絕對沒拿妳的東西,是妳誤會了!」

 

    然而,馮奶奶狠狠的說:「我說就是她偷的,要不那個鐲子怎麼不見了?。頌祺!你要恩慈,就沒你這個媽,要你媽就不能有她!你自己看著辦!我沒法和她住一起!」

 

    就在蜻蜓從水面草梗上飛起的短暫時間裡,頌祺的意識又被馮奶奶的聲音驚醒。

 

    「那你姊姊佩萱呢?她在哪兒啊?」馮奶奶以冷靜又帶點熱切的口吻問。

 

    頌祺腦門充血地愣了會,像坐了顛躓的時空機器,突然給跩回了現實,有點時空錯亂,口舌打顫地說:「她、、、她、、她十年前就出國了。」

 

    「她為什麼出國呢?」馮奶奶忍耐著胸中上下起伏如海潮的情緒。

 

    「因為她離婚了!不想再待在台灣。」

 

    「她為什麼離婚呢?」

 

    「因為當時妳不接受她的先生,妳說她先生一個小小公務員跟姊姊不配!」頌祺有點怯懦地說著,聲音有點顫抖。

 

    「我這樣說嗎?」馮奶奶眼眶已經濕潤。

 

    「姊夫受不了妳動不動就嫌他學歷只有高中畢業,說他家世不好。所以,一年後,姊夫主動要求離婚的。妳想,就算不離婚,這樣姊姊還怎能幸福?」

 

    「她有小孩嗎?她現在好嗎?」馮奶奶漸露波動神情但仍然維持鎮定地問。

 

    「她出國前就離婚了!所以沒有小孩。」

 

    「是我拆散了他們?」馮奶奶臉上淚水映照出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光線。

 

    頌祺停了一會兒,沒有作聲。

 

    「那你的太太呢?」馮奶奶問。

 

    「我們也離婚了?」頌祺囁嚅地說。

 

    「什麼時候?為什麼?」馮奶奶眼淚已經滑下臉頰,然而臉色仍然鎮定。

 

    頌祺的胸膛突然上下劇烈地震動起來,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急促地喘氣和哭泣。鼻涕一時突然從鼻孔湧出,他急忙伸手到口袋拿衛生紙,擤著鼻涕,然後擦著眼淚。

 

    「媽!因為妳老誤會恩慈偷妳東西,她、、她不知要怎樣照顧妳、、、我們都不懂、、妳是生病了!」

 

    「也是媽媽害了你們!」說完,馮奶奶想用手想要擦淚水,但手不聽使喚,一直在臉邊晃動,卻碰不到臉。

 

    頌祺連忙上前,用衛生紙為媽媽擦了眼淚。然後又為自己拭淚。

 

    頌祺回想起這些年,他極其痛苦地放下妻子,選擇了媽媽,畢竟媽媽還有養育之恩,兩害相權取其輕;寧可背負一個負心的名,也背不起不孝之名啊!照顧媽媽的責任自然落在他的身上。自從馮奶奶住進了安養院,只有頌祺,憑著一種本能和一種不知如何辯駁的重負,一身扛起照管媽媽的責任,一個月至少會有幾次到安養中心探望媽媽。只是近一年來,馮奶奶的病情漸趨嚴重,兩眼渙散,常對人吐痰,罵髒話,像魔鬼附身一般躁鬱性地大叫。因此,頌祺到醫院看望媽媽的次數,也略為減少了。也許,那也是一種解脫,但誰知道媽媽竟然好像走散了多年後,又忽然找著了家門。

 

    「媽!這些都過去了,你還有兩個孫子,他們都長得很好。」頌祺試著想要安慰母親。

 

    就這樣,馮奶奶在瞭解了自己的狀況後,便開始一一詢問媳婦恩慈和女兒佩萱的去向,兩個孫子上學的情形,佩萱離開的真正原因,現在在美國生活的情形等,頌祺都巨細靡遺地講給她聽。馮奶奶躺在床上,兩眼炯炯有神,聚精會神地聽著,偶爾會發出問題。在聽頌祺說話的同時,馮奶奶的情緒像顛簸在石頭路上的兩木輪車,而頌祺的話就像迅速直下的陡坡,讓她直直滾落斜坡,摔得粉身碎骨。經奮力掙扎攀上山頭,頌祺的話又像陣陣颶風,將她吹落懸崖。

 

    時間像疾駛的箭「嗖」的一聲地,一溜煙就過去了。就在那箭射中目標前的一剎那間,馮奶奶又說話了。

 

    「頌祺,你真是個孝順的兒子!這些年真辛苦你了、、、媽媽心裡好苦,好難過,媽媽跟你們道歉!」馮奶奶的聲音輕微地顫抖著。

 

    頌祺的胸膛又再次劇烈地震動起伏,雙手不斷地拭淚。

 

    「你要告訴她們,媽媽對不起她們,希望你們能原諒媽!、、、媽媽真不知是怎麼了?媽媽對不起你們、、姊、、、弟、、、倆!」

 

    話一說完,頌祺上前彎腰抱住媽媽,兩人相擁而泣,姿態跟小孩子一樣。

 

    「媽!妳放心,我一定跟姊姊說、、說妳已經好了、、,媽媽妳放心、、、」頌祺一邊說,一邊止不住的淚水奔流,鼻涕也不聽使喚地往下串。

 

    此時,無聲無息的時間齒輪又向前播動了一格,馮奶奶的眼睛霎時間又像蒙上了一層薄膜似的罩子呆滯了起來,兩行眼淚還掛在渙散眼神的兩側。人若真有靈魂存在的話,那時他(靈魂)應是確確實實地又離開了她,只剩下她原有疲憊而衰老的身軀,躺在床上,像一個枯乾的球。

 

    「媽!我改天叫兩個孫子來看妳、、、」頌祺淚眼模糊地繼續說著。

 

    馮奶奶沒有反應。兩秒鐘後,頌祺發現媽媽沒回應,就從馮奶奶身上立起身來。注視著媽媽,先是有點吃驚。接著又心裏有數地,測試性地喊著。

 

    「媽!、、、媽!、、、」

 

    頌祺叫了幾聲後,馮奶奶仍然沒有反應。此時,他發現她的眼神又回復至先前的渙散與渾濁。

 

    雯倩在房外充滿盼望地等著,時而看看手腕上的錶。Angel則四處忙碌著,經過房門口,會問問雯倩裏面的情形如何。她心想著,若以後還能再和馮奶奶說上一句清楚的話,那該是多美好的事啊!

 

    半小時後,頌祺終於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媽媽好像又回復了、、、」頌祺紅著眼眶,默默地說。

 

    「哎!這實在太難得了,算算你媽都八十七了耶!」雯倩不斷讚嘆鼓勵地說。

 

    「是啊,我已經沒有遺憾了!」頌祺感激地說。

 

    頌祺心裡鬱積多年的壓抑感終於脫落了,他與自己媽媽間多年來所結的心結,竟都在那一夜,就在那半個小時內,神奇地解開了。

 

    後來馮奶奶繼續進入失智臥床的狀態,照顧她的Angel,常一不小心就被吐了一臉口水。頌祺也會在不經意間,被媽媽吐了滿頭如豆花的口水。

 

    四、冬

 

    接下來,日子又恢復到往常的樣子。馮奶奶獨自一人的時候,口中偶爾會用低抑粗破的嗓音哼唱一首叫「天上的明月光」的歌。Angel因從馮奶奶失智初期便開始照顧她,因此對這首歌也耳熟能詳了,只是從不知它正確的唱法。當馮奶奶不自覺唱這首歌時,Angel便會去逗著她玩。她會先唱頭一句,然後看看馮奶奶還記得多少歌詞。

 

    「天上的明月光、、、照在那、、照在哪裏啊?馮奶奶?」Angel問。

 

    「照在、、、照在、、、照在馮靜蕾的屄上!」馮奶奶惡毒地怒斥著,像壓路機輾過沒有感覺的碎石上。

 

    Angel還是開朗地笑笑,然後說:「哎唷!馮奶奶!妳唱錯了啦,妳不記得了嗎?」

 

    接著,Angel好聲好氣的說:「我學會唱這首歌了,馮奶奶!歌詞是這樣的,我唱給妳聽好嗎?」

 

    自從上次馮奶奶奇蹟似的地清醒過一次後, Angel特地上網找到了這首歌,並且學會了正確的唱法。她從柔和的曲調和歌詞中,有如看見了馮奶奶變成了少女的模樣,極其清秀的她正在戰火隆隆聲中奔跑,追趕她失落在戰場上的愛人。在塵土飛揚與瀰漫中似乎隱約瞧見,那個清秀的少女,一手還牽著一個小女孩,另一手抱著一個嬰孩。

 

    過往,Angel對馮奶奶的粗魯言行,往往不以為意。但這次她竟有點心酸。她忽有一股衝動,從心底想要以正確的唱法把這首歌唱一遍。於是,她清了清嗓子,開口唱了起來。

 

    「天上的明月光,照在那大路上,路上的行人,只有我們倆。不要不聲響,不要不聲響,要把那情歌,唱呀嘛唱一唱。唱呀唱呀唱一唱,不要辜負好呀嘛,好月亮,噯喲。」

 

    Angel的歌聲帶著原住民特有的嗓音,有種高挑悠揚的氣質,把國語老歌的懷舊氣息,唱得有如原住民豐收祭的慶典歌謠。歌聲在安養中心的房間裏裊繞,又迴盪至走廊,穿過每一個坐在輪椅上掛著鼻胃管的呆滯老人的耳膜。唱完之後,有幾個老人遲緩地舉起雙手拍掌起來。

 

    「唱呀唱呀唱一唱,不要辜負好呀嘛,好月亮,噯喲。」Angel特別對著馮奶奶再唱這歌的最後一句歌詞,還比出像唱黃梅調的手勢。

 

    「噯什麼喲!噯你個屁!」馮奶奶又向Angel的臉吐了口口水。

 

    Angel很自然地閃避,像沒發生任何事一樣。越過Angel肩膀的口水,猶如以慢動作般降落在地板上,消失了蹤跡。

 

    「嘿嘿!馮奶奶,這次妳沒吐到!」Angel向馮奶奶作了個鬼臉,得意地笑著。

 

    就這樣,在雯倩、頌祺和Angel三人私密合作的照顧下,馮奶奶就這樣瘋瘋癲癲地又活了半年左右。在一個有皎潔月亮的晚上,她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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