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物我合一」之美學思想 (二)

2015/1/7  
  
本站分類:創作

莊子「物我合一」之美學思想 (二)

「物我合一」在莊子美學上的重要意義 

莊子的美學是和其哲學息息相關,甚至是一體之兩面,在他的目光裏,美與醜沒有什麼差別,所謂「厲與西施,恢恑譎怪,道通為一」(齊物論),這些都是世俗的相對概念,既然是相對的,那美的標準原則就不可能是客觀的,而會因時間、對象、及觀者主體的好惡來改變。如:

    毛嬙麗姬,人之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骤。四者熟知天下之正色哉?(齊物論)

    按照物我之間無差別相的意義引申來說,萬物之間根本不可能有美、醜概念可以比較;相反地,如果人執意對世間美好事物的追求,甚至沉溺於聲色感官之享樂,則會妨害了他生命中自由精神境界之提升,所謂:

    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若不得者,則大憂以懼。其為形也亦愚哉!(至樂)

    世俗中所追求的美是毫無價值意義的,因此莊子書中充斥對這些美好事物的排拒,甚至要「擢亂之律、鑠絕竽瑟」、「滅文章,散五采」、「毀絕鈎繩而棄規矩」等;但我們要肯定的是莊子對審美活動並沒有從根本上否定之,實際上他的美學是包含更深刻、更上一層的理論意義,在此以徐復觀先生的一段論述作為說明:

   「老子乃至莊子,在他們思想起步的地方,根本沒有藝術的意欲,更不曾以某種具體藝術作為他們追求的對象。…但是,若不順著他們思辯地形上學的路數去看,而只從他們由修養的功夫所到達的人生境界去看,則他們所用的工夫,乃是一個偉大藝術家的修養工夫;他們由工夫所到達的人生境界,本無心於藝術,卻不期然而然地會歸於今日之所謂藝術精神之上。」

    因此莊子的道若不只從形上觀念上去把握,而從人生境界上去體悟的話,它本質上就是一種最高的藝術精神,因為在「物我合一」的意義下,我們的審美心胸要超脫形器物相的相對美醜,解脫人世得失利害的欲求,只有對道的觀照才是最高、最絕對的美,所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知北遊),而體驗這種美感境界之後的愉悅感受也就不是感官之享樂,而是出自道本身之至樂,所謂「夫得是,至美至樂也,得至美而遊乎至樂,謂之至人」(田子方)。

    以上是莊子美學的特殊型態,而「物我合一」是核心的觀念,它透顯了道體另一面的美感性格,道體之美亦即是「物我合一」的境界之美,但道體之美不能憑空地說,對道的審美觀照型態有進一步瞭解的必要,這也可藉助「物我合一」思想來說明。道體畢竟不是純粹抽象之外在存有,它是內在於萬物而能為虛靈明覺之主體所查覺,那「物我合一」在人主體中的美感意義是什麼呢?我們可在人世對美的欣賞與創作活動中尋索一些端倪。

    從欣賞面來說,「物我合一」透過「心齋」、「坐忘」,致虛以守靜,所要求的就是人主觀成見慾望的消解超脫,而不關涉道德、知識、實用等各方面的考慮,因此是一種純粹直覺的審美觀照,呈現在己無所待、與物無分別的自由心靈。莊子曾在濠梁之上與惠子辯論:

    莊子曰:「鯈魚岀游從容,是魚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之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故不知子矣;子故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女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秋水)

    這段話很明顯區別出莊子與惠子的精神人格與審美境界,惠子以其思辯理性態度來觀魚,當然會與魚之間產生限隔而反對莊子的說法,毫無美感可言;而莊子則是以自己無差別的情感與魚和諧交流,使魚成為審美觀照的對象,因而自覺魚也是快樂的,這就不是惠子所要求普通性的認知判斷,而是主觀性的審美判斷,朱光潛先生用「移情作用」來解釋之,說「把我的情感移住到物裏去分享物的生命」,「在凝神觀照時,我們心中除開所觀照的對象,別無所有,於是在不知不覺之中,由物、我兩忘進到物、我同一的境界」,所以人若是以物我本為一體的心態來欣賞大自然時,原本沉寂的事物也變得富有情致了,而山川草木亦可以成為人自由心靈的寄託所在,物我的情趣往復洄流,不正體現出大道之至美至樂了嗎?

    再從創作面來說,莊子雖然反對許多藝術活動,認為禮樂文章有失性命之情,但莊子書中卻多處描繪了一個藝術創作過程中的完美狀態,因為「物我合一」本質上就是表現為一顆自由無限的心靈,只要創作者具備此種心靈,並在創作活動中充分發揮這種精神,則就算原本只是匠工性的技藝,亦可昇華為道的至美之境。如庖丁解牛時,其手足行止竟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彼節者有閒,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閒,恢恢乎其於游刃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最後「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養生主),這不就是藝術境界的展露嗎?當時他「未嘗見全牛矣」,把主體與牛的對立取消,正是因其人「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物我皆忘,而純任道之自然而行,所以庖丁自稱「臣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莊子用這則寓言表達了道真正的美感意義,是精神上的逍遙無待,至於從事何種活動並不是很重要。

    至於在藝術創作的過程中,「物我合一」所要求的修養工夫乃非常重要,「心齋」「坐忘」之後的虛空心境不受任何意念思慮的約束,這時自由的創作力達至顛峰,才能有傳世的作品呈現。達生篇中有許多的故事,茲以梓慶削木為鐻的過程作一說明:

    臣將為鐻,未嘗取以耗氣也,必齊以靜心。齊三日,而不感懷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感懷非譽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肢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骨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

     這其間的「不感懷慶賞爵祿」、「不感懷非譽巧拙」、「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正都是「忘物」「喪我」的階段歷程,最後「以天合天」乃是以我的自性與木材的天性自然相應合,也就是「物我合一」的終極理想,在如此虛靜的審美心胸之下必然是「見者驚猶鬼神」之作了。

    以上歸結了「物我合一」不僅是在莊子哲學上,甚至在美學上有更重要的意蘊,因為其特殊的審美型態,與世俗論說不同之處,就在於「物我合一」境界所要求的自由與無限精神,它超脫了許多相對美醜審美觀念而飛登絕對之域,呈顯最高道體之美;然而另一方面他也體現在人世的欣賞自然與創造藝術等活動之中,使道之美實則不遠人矣,只要人注重修養內持,物我皆忘而純任自然,皆可證入此至美至樂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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