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情散文】古大俠的最後一劍

2016/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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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情散文】古大俠的最後一劍

他灑脫的走了,帶著他的劍走了。

他活著的時候「仗劍江湖載酒行」,可是他的劍卻從來未傷過一個人。
就跟他筆下的「燕十三」一樣,雖然創出了第十五劍,卻不忍拿那一劍來傷害三少爺,所以只好以身殉劍了。
所以古大俠的最後一劍,刺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古龍活著的時候就已是個傳奇人物了,也是讓人們爭論最多的一個人。
在他死後八年多的今天,每次有人遇到我,總是還會問:「古龍到底是怎麼死的?」
每次聽到這種問題,我都是笑笑的回答:「當然是喝酒死的。」
「這我們知道,報紙上有登,我們只是想知道他究竟是在一種什麼情形之下死的?他死前的心態是什麼呢?」
什麼情形之下死的?
死前是什麼心態?

這些問題總是會令我臉上發笑,心裡卻悲悵了起來。
不錯!最有資格談論古大俠的死,以及他死前的心態的人只有我。
只是我……

※  ※ ※ ※ ※

人為什麼活著?
生存之目的又為何?
而又該追求些什麼?
金錢?愛情?事業?
遺憾的是——無論你追求什麼,都避免不了煩惱!

古大俠的一生,都是在尋覓中渡過的。
他尋什麼?
覓的又是什麼?

他尋的是「快樂」,覓的也是「快樂」。

古大俠要的並不是表面上、物質上的快樂,他要的是來自內心深處的快樂。
那是一種能起共鳴,能迴蕩,能激情的快樂。
只可惜這種快樂,往往都是躲藏在寂寞的背後,所以古大俠「人未快樂,已先寂寞」了。

所以古大俠的最後一劍,刺的並不是敵人,而是寂寞。

※  ※ ※ ※ ※

那一夜,曲終人散,夜盡天未明時,酒雖未光,豪氣卻已上湧時,我和古大俠再乾了一杯。
那一夜,是在古大俠「臨走」的前五天。
那一夜,微風輕柔,柔得就宛如情人的撫摸,柔得令人的心都醉了。我和古大俠乾完了一杯後,他忽然雙眼直直的望著杯底,就彷彿在看著一個很遙遠,而且不知名的虛無飄渺的地方。

看了很久,古大俠忽然輕聲一歎,忽然又倒了一杯酒,又喝下,然後才用一種彷彿來自很遙遠遙遠的聲音說:「我靠一支筆,得到了一切,連不該有的,我都有了,那就是寂寞。」
……這是古大俠的名言,只可惜已是最後一句名言了。

話音剛消失的夜空時,古大俠又喝了三杯,這時晨霧已在大地昇起,東方已現出朦朧的灰銀色。
寒風從窗口瀉入,吹散了桌上的酒氣,也將遠山的木葉芬芳帶入了我們的鼻孔。

古大俠深深的吸了口氣,然後用一種雖有醉意卻又帶著些傷感,無奈的眼光看著我,忽然問我:「小王八蛋,你累了嗎?」
「累,當然累了,喝了一整夜,那個王八蛋不累?」我故意打了個哈欠;「天都快亮了,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一大堆事等著你去做。」
「我問的不是這種肉體上的累,我問的是心靈上的累。」他注視著我:「你不瞭解什麼叫心靈上的累嗎?」
「心靈上的?」我搖了搖頭:「我不懂。」
……這是謊話。相處那麼久了,我怎麼會不瞭解他話的含義呢?
「你懂的。」古大俠淡淡的笑了:「你只是不願和我談到這種問題而已。」
是的,我是不想和他談論有關於這方面的問題,尤其是最近,我總感覺到他彷彿有什麼心事似的……

古大俠又喝了一杯,然後那帶有醉意的眼睛,忽然蒙上了一層他獨有的笑意,他笑著說:「回家吧,小王八蛋。L,對你不錯,你不要對不起她。」
這句話在當時聽來,我雖然有感覺到怪怪的,可是怪在哪裡,我又說不上來,現在回想起來,才知道怪在哪兒。

古大俠好客,留客的功夫,是眾人皆知的,他時常以「再坐五分鐘」,而將朋友由下午留到天明,由清醒留到醉倒。尤其是對我,更不可能讓我早走的,前幾年我住他家的時候,時常被灌得不得不找個地方躲起來。可是不管我怎麼躲,躲在什麼地方,都會很快的被他找了出來。
後來我結婚了,搬出來後,我和古大俠還是時常出去喝酒,這時我已沒有地方躲了,所以只好由躲改為「偷跑」,跑回家躲。當然嘍,第二天一定挨古大俠的罵,他說朋友一起出來玩,怎麼可以一個人偷偷跑掉了呢?

只是我這個「偷跑龜」一偷跑,第二天還是會和他見面的,而他呢?
從不「偷跑」的古大俠,這麼一「偷跑」就再也不和我們這些朋友見面了。

※  ※ ※ ※ ※

「身上的刀疤千百處,心上的刀疤只能有一處。」
身上受的傷痛可能有千百處,心靈上的傷痕只有一處,而且永遠只有一處。
不管你心靈受創多少次,傷痕卻只有一處,只是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痛而已。
這是古大俠的另一句名言,最近他又時常跟我提到這句話。

再次婚姻,為古大俠帶來了兩個孩子,也給他留下了一處很深的傷痕。
古大俠的一生中,和女性結下了不解之緣,他生性是個浪子,所以根本不適合於婚姻生活。
但是他還是結了兩次婚,雖然最後卻是以離別作為結束。但是甜蜜寧靜的婚姻生活,也曾溫暖過古大俠那漂泊的浪子情懷。

古大俠一生中從不缺美女,曾有很多人問過我。古大俠對美女的魅力到底在哪裡?為什麼有那麼多的美女為他付出真情?
我的回答永遠只有一句:「古大俠對美女的魅力就在於他的『寂寞』。」
和他深交過的女孩子,才會知道古大俠是一個多麼寂寞的人。雖然他時常將歡樂和笑聲帶給大家,然而他的內心深處卻是孤寂的。
心靈不但孤寂,而且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傷痕,最重要的一刀是最後一次婚姻的失敗。
這次對他的影響和打擊最大,為了這事,他曾消沉、憂鬱、糜爛過一段很長的日子。

那時他最喜歡住的地方是未拆掉的臺灣飯店,在那兒開一間大套房,一住就是十天半個月的。
這是古大俠最喜歡的喝酒方式,臨死之前,他還是沒有改變他這種獨特的喝酒方法。在飯店裡的那段日子裡,古大俠和我曾經在一夜之間,將飯店裡所有的啤酒統統喝光,而且還在外面買了三打進來。

一共喝了多少瓶呢?
根本無法計算,只記得當時滿屋子地毯上都是空酒瓶子,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的,否則一定會踢碎了酒瓶。

這種日子過了好長的一段時間,所有的美女如晨夕交替般的離別和相聚。
……沒有相聚,又怎麼會有離別?
我們的相聚,是別人離別的開始,也就是說,我們的離別,是別人的相聚。

長年的酒色生涯,終於使古大俠那牛般的身體垮了,幸好這時他已經交了一位溫柔賢淑的于姓女子,在病中,她細心照顧著古大俠的生活起居。
出院後,古大俠著實的在家中渡過了一段溫馨生活,也就在這些日子裡,他寫出了「大武俠時代」的短刀集。

也就在這段日子裡,他教我開始提筆寫了《那一劍的風情》和《怒劍狂花》。

※  ※ ※ ※ ※

高超的醫術,悉心的照顧,古大俠的肝病就在這種情形下逐漸復原。
他也著實的戒了半年的酒,在這段時間裡,他吃飯時間由以前的七、八個小時變為半個小時。
別人喝酒,他喝茶。
雖然古大俠沒有喝酒,但是他那獨特的笑聲依舊響遍了所有的朋友。

大概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緣故吧,經過了半年的無酒生活,古大俠終於又喝酒了。
剛開始只是喝少許的「玫瑰紅」,然後才逐漸的增加份量,沒多久,他又恢復以前的「神勇」。
病就是病,任誰也無法抗拒的,古大俠因「神勇」,再次病發住院。
這次是因為「肝昏迷」而送院的,也由原先的中華開放醫院轉到三軍總醫院。

經過了三天的急救,古大俠終於醒過來,在病榻旁細心照顧的于姓女人也破涕而笑。這次住院一住就是一個月,身體狀況比住中華開放醫院時還要好,臨出院,古大俠問主治大夫。
「出院後,是否可以喝酒?」
大夫的回答當然是這樣的:「最好是不要喝,不過每天一小杯,也無傷。」
醫生的意思是一天只能喝一小杯,可是我們這位古大俠卻不這麼認為,他是喝一小杯,只是一天大概只有七、八百個小杯而已。

就算「無敵鐵金剛」也禁不起這樣的折磨,古大俠的第三次住院終於來臨了。
一進院,每個護士都用驚訝而又佩服的眼光看著古大俠,嘴裡卻說著:「你真神勇呀,又住院了!」這時古大俠得了他生平第一個獎--由護士頒起他的「最佳勇氣獎」。
神奇的醫術和藥品,再次將古大俠醫好,等他要出院時,那些可愛的護士們一起對古大俠說:「不要說再見!」
這句話是好意,只是她們沒想到再見面時,已成了永訣。

對於酒的執著,大概沒有人能比得上古大俠。他三番兩次的因酒而住院,換了別人,早已怕酒怕要命了,可是我們的古大俠卻照喝不誤。
為什麼呢?
是因為他已中了酒毒?
還是他不怕死?抑或是他借酒來逃避什麼?
這些問題,沒有人能回答得出來,就連和他走得最近的我,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我只能說:「古大俠的壓力太大了,到了末期,他大概自己也想通了,已大徹大悟了。」

這些長久堆積下來的壓力,已不是他所能承擔的,既然如此,他又何必一味的承受下去呢?
所以臨死的前幾天,他又開始縱情喝酒。
醉了睡,醒了又喝,又醉,又喝,又睡,又喝。
古大俠的獨特豪性又見了。

在這幾天之內,古大俠曾在一個夜深人靜時,
突然問了我一句話,問了一句他從來不會說的話!
「小烏龜,你猜我死了,有沒有人會為我落淚?」

在當時他這句話,或許是有感而發的,如果他知道,在他死後,好多親朋好友為他痛哭失聲,舉頭撞牆,坐地捶足的話,那麼他在天之靈也該安慰了。
只是在另一方面,在有關於他的親人方面,唉!……這或許也是他的壓力之一吧?

經不起他的又縱情喝酒,他的食道終於又破裂了,終於又大量出血了。
這是九月十九日上午發生的事,等我們將他送院急救後,到了下午他的臉色已稍見好轉些。
在病房裡,他又開開始嘻嘻哈哈的有說有笑,這時誰也沒有想到,這只是他臨死前的迴光返照而已。

他臨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是:「怎麼我的女朋友都沒有來看我呢?」
說完這句話,古大俠就昏迷了。一直昏迷了兩天,到二十一日下午六點六分,終於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

死對於別人來說,或許是一項很痛苦很可怕的事,對古大俠呢?
他死時一點痛苦也沒有。
他死在自己的意願下。
他死的很瀟灑。

他灑脫的走了,帶著他的劍走了。他活著的時候雖然是「仗劍江湖載酒行」,可是他的劍下卻從未傷過一個人。
唯一傷害的只有他自己。
就跟他筆下的「燕十三」一樣,雖然創出了第十五劍,卻不忍拿第十五劍來傷害三少爺,所以只好以身殉劍了。

古大俠也是如此!所以古大俠的最後一劍,刺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徒亦友丁情
原稿完成於1985.9.25,刊載於《聯合報》
中秋月桌上有紙、有筆、也有酒。


重寫於1993.12.13,收錄於《殤之飛刀》一書
桌上有紙、有筆、也有酒、更有悲!


重編於2016.6.18
無酒卻有裝滿觴情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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