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毛姆之十九——《葬骨何須桑梓地》

20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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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毛姆之十九——《葬骨何須桑梓地》

 

有幾年,我經常遊走在杭州的孤山下,那一個個古墓:林和靖蘇曼殊蘇小小,於謙,秋瑾……據說共有三十多座。無論杭人魂歸故里,還是外鄉人借杭城掩一縷香魂,那些掩落在山角水邊的墳墓,總讓人想起前世今生。

有一年元旦,沒有任務,沒有工作,或者——也沒有什麼目標,當我再次閒散地漫步孤山路,一種快意喚醒了內心深處某個強烈的意識,想想,還是毛姆情結,毛姆的終身流浪。

恰好隨身攜帶著《刀鋒》,在杭州街頭晃蕩時這本小書只在抵杭途中讀了一半,但從簡介中得知毛姆“讓”主人公拉裡天涯浪跡,隨處為家,最後在印度似乎才得人生真傳,事實上這正是毛姆本人的經歷呵!他的《面紗》就是遊歷中國的碩果:他曾經對義大利語老師所講的內容困惑了幾十年,一直不得要領,直到有了在中國的遊歷,那一團亂麻才被啟動,如冰山浮出水面。

杭州街頭令我反復浮想的,是《月亮與六便士》裡毛姆以第一人稱站出來所講的一件事——倫敦聖托瑪斯醫院裡的亞伯拉罕。在這一節裡,毛姆的開頭一句頗有些讖意:我認為有些人誕生在某一個地方可以說未得其所。

接著的大段,都在講述這種人生的無常。“機緣把他們隨便拋擲到一個環境中,而他們卻一直思念著一處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坐落在何處的家鄉。在出生的地方他們好像是過客……有時候,一個人偶然到了一個地方,會神秘地感覺到這正是自己棲身之所則他一直在尋找的家園。於是他就在這些從未寓目的景物裡,從不相識的人群中定居下來,倒好像這裡的一切都是他從小熟稔的一樣。他在這裡終於找到了寧靜”。

《月亮與六便士》已經翻了數遍,初讀時一直對亞伯拉罕這一章節有所不解,認為與整書不協調,顯得漫無邊際。可是隨著一遍遍讀下來,愈加覺得這一節才是整書的點睛之筆。

亞伯拉罕是個猶太人,似乎傾盡所能才融入英國社會。幸運的是他才智過人,能力超群,在醫學院畢業時成績遙遙領先,以此成為唯一進入醫院領導層的畢業生,成為眾人羡慕和嫉妒的耀目人物。誰都不會懷疑他的錦繡前程,特別是一直把他當作競爭對手的阿萊克,也以一種噴火的目光表現著自己的無奈。

可是,就在亞伯拉罕履職之前,他申請了一個短暫的假期到埃及旅遊,船在亞歷山大港靠岸,也只有短暫的停留,“就在這個時候,他的心境發生了奇異的變化。他無法描述這是怎麼回事。事情來得非常突兀,好像得到了什麼啟示……突然間,他感到一陣狂喜,有一種取得無限自由的感覺。他覺得好像回到了老家,他當時就打定主意,今後的日子他都要在亞歷山大度過……24小時之後,他已經帶著行李登岸了。”

是的,一般人肯定別無二致地認為,亞伯拉罕瘋了。他此前從未到過亞歷山大,也從無瞭解,無論風土人情,無論古今背景,一切就在一眼之間。我想這應該是一種心靈的東西。這樣的召喚來自天外宇宙,人力所不能及,說它神性,可能有些玄虛,卻不得不承認這裡一種神性的昭示。

於是,亞伯拉罕在亞歷山大終其一生,一所狹小的醫院裡做著平靜的醫事,薪水剛好養活自己。沒有前呼後擁,沒有香車寶馬,沒有上流社會的派對,重要的,那個本該屬於他的位置順理成章地被阿萊克獲得。

這個世界一副太平景象,皆因各得其所啊。阿萊克得到了他想要獲得的一切名位與勳章,志得意滿,躊躇滿志。在他眼裡,也順理成章地將阿伯拉罕看作“變態”、“可憐蟲”。而寒酸卑微的亞伯拉罕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淡泊寧靜和心靈的召喚。

若干年後,毛姆在亞歷山大靠岸,在乘客例行體檢時,碰到一個長相平庸衣著寒酸的醫生,定睛一看竟是亞伯拉罕!他們有過一段精妙的對話,大意是毛姆問他,對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否後悔?亞伯拉罕說:“從來沒有。一分鐘也沒有後悔。我掙的錢剛夠維持生活,但我感到心滿意足,我什麼要求也沒有,只希望這樣活下去,直到我死。我活著非常好。”

至此,也會有人覺得他在作秀,言不由衷。就連毛姆也“讓”布呂諾船長逼問《月亮與六便士》的主人公斯特裡克蘭德,“你離開歐洲從來也沒後悔過?有的時候你是不是也懷念巴黎或倫敦街頭的燈火?懷念你的朋友、夥伴?還有劇院呀報紙呀公共馬車隆隆走過鵝卵石路的聲響?”

很久,很久,斯特裡克蘭德一句話也不說,最後他開口道:我願待在這裡,一直到死。

布呂諾船長仍不死心:但是你從來也不感到厭煩,不感到寂寞?

書中的原話,“他咯咯地笑了幾聲”。

毛姆還借布呂諾船長說他“好像是一個終生跋涉的朝聖者,永遠思慕著一塊聖地”。

歷經兩次世界大戰,91歲的毛姆可謂長壽,而他一生裡似乎都在尋找這樣一個聖地。他自己在找,他讓筆下的各色人物也在找。或者,他道出了大部分人潛藏於內心深處的某種嚮往,那應是人人皆有的一種精神圖騰。只因俗世枷鎖而雪藏或泯滅罷了。

每當走過西湖邊孤山下那一座座形狀各異的墓塋,我則不合時宜地幻想多年後自己的歸宿,蘇曼殊、蘇東坡等大批非杭州人都葬在了這片明山媚水間,這隱隱地鼓動起我內心的某種微茫的心意。我崇尚毛姆的流浪和漂泊,也願意將自己的生命終點放在一個心儀已久的安適所在。

曾見過普陀山許多樹,已經名樹有主,“認養”,原來竟可以是樹!

那麼,就讓我將來某天的最後一個願望也是認養一棵樹吧,隨便什麼樹。幾百年、上千年的古樹,臨風抽新芽的幼苗,我都想添一份來自我的滋養:將我的骨灰埋在這棵樹下,與它一起櫛風沐雨,含英咀華,見證我的生命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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