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現代詩典律俱在 唯欠論述/江先聲

2019/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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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現代詩典律俱在 唯欠論述/江先聲

新書《傳奇──鄭愁予經典詩歌賞析》(台北:秀威,2019年)的編著者徐望雲,在導讀文章裡曲折地帶引我們從鄭愁予的詩尋寶。文中首先指出:「由於現代詩的寫法自五四以來,一直未獲得具體的解決,因此,各家各派都在試圖藉創作,來建立一種規範。」這是一個談得很多卻無甚結果的問題,讀者難免暗歎:不提也罷!

文章接著辯稱,鄭愁予儘管在詩壇上的影響力不及好幾位同輩詩人,卻透過抒情表現,在規範的建立上發揮無形影響力。透過抒情建立規範,聽起來玄之又玄,讀者難免再歎:不提也罷!

不過,文章到了接近結尾提到「文化霸權」,突然像在隧道的盡頭瞥見曙光,令人猛然想起義大利馬克思主義理論家葛蘭西(A. Gramsci)對文化霸權的革命性解讀。原來看似玄之又玄的說法頓時變得具說服力。

葛蘭西所說的霸權,義大利文是egemonia,相當於英文的hegemony,傳統上譯作「霸權」;但葛蘭西的全新解讀,不少學者主張譯作「領導權」。所謂「霸」是以強制力迫使人接受規範;「領導權」則是透過公民社會裡大多數人心甘情願的認可而接受規範。

這個概念廣泛應用於文藝理論和美學。例如英國左翼文藝理論學者伊格頓(T. Eagleton)在《美感的意識形態》(江先聲譯;台北:商周,2019年)辯稱,美學在西方近代哲學裡具中心地位,因為它透過領導權發揮意識形態功能。

領導權也顯然可以解釋鄭愁予的詩作如何透過抒情力量,令人心甘情願接受某種現代詩規範。不過,儘管影響力不妨「無形」,我們還是希望見到「有形」的規範。以中國古典詩來說,最有形可見的規範就是音律(以唐詩的平仄為代表),本文就嘗試從音律節奏探索鄭愁予詩作以至一般現代詩隱含或應有的規範。

唐詩的格律建基於中古漢語。把相當完整地保留了中古漢語系統的粵語,拿來跟國語(現代漢語)比較一下,就可窺見中古漢語的特色如何決定了唐詩的格律。

現代漢語很多詞語由兩個字組成,這些兩字詞有不少在粵語裡跟古漢語一樣還是單字詞,試比較(前為國語/後為粵語):眼睛/眼、耳朵/耳、嘴巴/嘴、鼻子/鼻。現代漢語傾向用兩字詞是因為語音簡化了,同音字多,單字容易混淆。語音的簡化也可從國、粵語的比較得知:粵語有九聲,比國語的四聲多;粵語有-p、-t、-k收尾的入聲字,國語沒有,試比較:碟、鐵、色(國語:die、tie、se,粵語:dip、tit、sik)。

由此可見,從構詞和語音來說,古漢語每個字是「獨立自足」而「內歛」(相鄰時不大產生交互作用)的單位。所以唐詩格律,主要就是每個字與相鄰的字的聲調對比或平(平聲)、仄(上、去、入聲)對比。

粵語九聲的相對音高和音長大體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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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國語的四聲(據Y.R. Chao〔趙元任〕, A Grammar of Spoken Chinese,Berkeley &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8,頁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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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聲調較少,但每個聲調起伏較大,再加上往往兩個字組成詞語,所以節奏單位超越了一個字,而是一個詞(如「中國」、「古代」)以至詞組(「中國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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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體的節奏甚至是一整句的「大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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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代漢語的這種特色可見,現代詩可盡量利用長、短句的節奏變化達成抒情效果。《傳奇》所收錄的〈夢鬥塔湖荒渡〉就是個好例子。該詩前半描述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陌地生校區(University of Wisconsin-Madison)所在湖區的景色及傳說,後半寫到當地友人的稚子早夭。就如徐望雲指出,鄭愁予擅長營造場景,這裡可以看到詩的節奏與場景相得益彰。

前半這一節從語法上來說是一整個長句:

如果我們順左手起旱走下去
沿著衰柳的長灘
橫跨許多半島的小徑
三天以後,或能走到蠻諾達的通商區
而這卻不是
我們的
跋涉的目的……

後半這一節則刻意把句子切斷,造成錯落的節奏:

突然去世的……
行進,骸骨裝在
皮鼓內……而不
擊響,而不述說悲傷
直到,周圍環立著參天的丘塚
那兒,我們坐下──擊鼓……

《傳奇》一書的姐妹篇《風華──瘂弦經典詩歌賞析》(秀威,2019年)也有類似的範例。編著者白靈指出,瘂弦的詩凸顯你我他或各種人物事。既能表現這種內容特色又能體現上述節奏的,首推膾炙人口的〈如歌的行板〉。該詩幾乎全由「……之必要」的詞組構成,如:

溫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
一點點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正正經經看一名女子走過之必要
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碼認識之必要

「……之必要」不是完整句子而是一個名詞詞組,各詞組在內容上又互不關連。因此每個詞組形成一個獨立自足、長短各異的大節奏單位,彼此造成錯落有致的節奏。同時由於「之必要」帶有莊重的文言腔,以之作結有下行收束的效果,像音樂的終止式(cadence──原文拉丁文cadentia即下降之意):

 

傳奇05.jpg

 

詩題「如歌的行板」,來自義大利文音樂術語andante cantabile。「如歌的行板」的代表作,一般認為是柴可夫斯基第一號弦樂四重奏的第二樂章。但早在巴洛克時期就有一首典型優雅的「如歌的行板」,是義大利作曲家塔替尼(G. Tartini)的小提琴曲,曲調正好是一個個的下行音型:

 

傳奇06.jpg

事實上,自五四以來就不乏現代詩節律的典範之作。徐志摩的〈偶然〉,就是才情洋溢、渾然天成而節律精嚴的佳作: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後半的一節其實可斷為三句:「上」、「向」、「亮」後面都可以斷句;但這三個字是押韻的,而且嚴格地同是去聲-ang韻,所以整節形成一個大節奏單位。再者,詩的前半也可說押寬鬆的韻:「雲」(-ün)、「心」(-in)的韻都是前元音(只是ü撮口而i不撮口);後頭的「影」(-ing)以至中間的「異」(-i)、喜(-i)也都包含同樣的元音。前半的寬鬆反襯出後半押韻的嚴密,更顯得後半是一個緊密的節奏單位。

由此可見,徐望雲提到的「現代詩各家各派都在試圖藉創作來建立一種規範」,其實早自五四以來已有成果,所欠的是以理論文章明確建立起典律。

然而用不著慨歎理論姍姍來遲。先有典範之作然後再有理論,這才是對的。就如現代語言學指出,語言學理論是描述性(descriptive)而非規範性(prescriptive)的:不是文法學家先來訂立文法,供人遵守;而是先有約定俗成的語言規律,理論再來加以描述。

《傳奇》和《風華》這類書的價值就在這裡。兩本書的副書名都註明「經典賞析」。只有認定了什麼是經典,透過賞析指出它們何以是經典,理論才可以由此振翅起飛。

江先聲/美國威斯康辛大學(University of Wisconsin)哲學博士,在香港和加拿大的出版界及媒體任職近三十年,曾任香港主要出版社辭書部門主管,以及北美《世界日報》溫哥華社副總編輯;曾編寫英中對照讀本《名家哲學》,現專職翻譯,譯有哈佛大學知名心理學教授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論寫作風格的經典之作《寫作風格的意識》、英國文學批評家伊格頓(Terry Eagleton)的《美感的意識型態》等。

 

~《文訊》2019年1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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