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毛姆之十二:《毛姆VS康得:兩杯烈酒 》

2015/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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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毛姆之十二:《毛姆VS康得:兩杯烈酒 》

毛姆寫康得,讀得我時常忍俊不禁,驚呼:這一對怪人!不過,怪人解讀怪人,源源傳遞出一種超拔、怪異的意味,無意間給人以冬蟲夏草般的超級營養。

毛姆的這篇文章叫作《對於某本書的思考》,康得的這本書叫《判斷力批判》,而毛姆並未直接切入這本書本身,而是在開篇以長篇幅介紹了康得的生平,在我看來,他眼中康得的生平不如說是對關於康得怪癖的集中晾曬。

二人有著太多的相似,一樣的小個子。很瘦,毛姆對比他的高的人天然一種抵觸,甚至他會找出各種理由避免與比他高的人共事;一樣的作息規律。康得成名後有一個鐵打的習慣:散步。散步時間分秒不差,他生活的那個小鎮哥尼斯堡,鎮上的居民能根據他出門的時間來對鐘錶。連他散步的路線都是始終如一,然而在1789年7月中旬的一天,康得踏出家門散步時,沒有走向平時所走的林登街,而是拐向了另一個方向,哥尼斯堡的居民驚訝萬分,紛紛言論世界發生了大事。果真,康得剛剛得到消息:7月14日巴黎的暴民攻陷了巴士底獄,法國大革命開始了。

康得的另一個習慣,每天寫作結束,他一定將目光對準附近一座教堂的尖頂,既而進入深深的思考。可是有一天晚上,康得發現他怎麼也看不到那個尖頂了,原來是旁邊的幾棵白楊樹長得太高,遮住了塔尖,這意外的變化中斷了康得那似乎亙古不變的思考,這讓康得坐立不安。幸運的是,楊樹的主人同意剪去樹梢,這樣康得才繼續進行他那莊嚴偉大的思考了。

我曾在杭州的城隍閣頂樓一角有過這樣的體驗,一種驚人的禪意流遍全身,一種思想衝擊後的戰慄,當然我之所以不是康得,就是,如果康得得遇那樣的飛簷,必得流芳百世的驚人思想,而我卻只限於肉身的愚鈍與凡俗,終究仍要回復凡俗。

毛姆作息定律一點不亞於康得,刻板、嚴謹,並且以他對時間的節律要求別人。他每天的起床吃飯閱讀寫作時間安排了以秒為單位的時間表,無論來了多麼重要的客人也別想絲毫篡改他的作息,即使他的老朋友時任英國首相的邱吉爾來到莫雷斯克,也要遵守他的作息規律。有一個年輕人在他的別墅裡遊手好閒他則給予嚴厲呵斥。

二人一樣的淡漠親情。由於毛姆性情的古怪,他與他的親人的相處乏善可陳,特別是與他唯一的女兒莉莎,在他晚年甚至因為財產繼承與女兒對薄公堂。倒是比較關心他的侄子羅賓,但羅賓經常由於不能忍受頻頻的怪異而離去。他一生說話尖酸刻薄(這一點,他讓《月亮與六便士》裡的思特裡克蘭德為他作了獨一無二的“代言人”)使得不少親人不願意接近他,他的女婿和外甥懼怕到莫雷斯克探望他,就是怕他那張不饒人的嘴。毛姆在晚年想把財產留給他的忠實秘書艾倫,於是想辦理收養手續,而不認莉莎為女兒,艾倫曾對記者說,毛姆是“一個渴望家庭溫暖的悲哀的人,在他的一生中已經有太多不幸,這一來又多了一個不幸”。

而康得在親情方面比毛姆有過之而無不及。康得有兩個已婚的姐妹,同住在哥尼斯堡,但康得在25年裡沒有與她們說過一句話。他對此的理由是,他沒有什麼要對她們說的。毛姆說,“儘管我們不由地哀歎他缺少心肝,但當我們回想起多少我們膽怯,迫使我們絞盡腦汁地同那些與自己除了血緣關係外沒有任何其他共同之處的人沒話找話時,我們桑桑不得不佩服他的意志力”,康得只有關係很近的熟人,卻沒有朋友,熟人死的時候,康得只是說“讓逝者在逝者中安息吧,然後立即忘掉。毛姆說康得有著深邃的智慧和驚人的思辨力,但情感天賦卻非常貧瘠。

他們在婚戀方面有著驚人的一致。康得一生未婚,他有兩次思考婚姻,卻以他哲學家特有的思辨方式,思慮時間過長,心儀於他的女子等不及他的思考結果,只好嫁作他人,他於是轉而“娶”了哲學。毛姆對此深為崇敬,毛姆一生對女人極盡挖苦嘲弄,面對這樣一個遠離女人的同道者,自然惺惺相惜。他自己雖在年輕時有過短暫的風流,但終究對女人“敬而遠之”,他所服膺的一段關於女人的話,是在他在醫學院實習時他的婦科醫生告訴他的(婦科醫生是男性):“各位,女人是一種動物,她一天排尿一次,一星拜倒一次,一個月排經一次,一年增產一次,若是逮著機會,絕對增肥無誤。”這位婦科醫生如果來到現在,不知會否遭到女性圍攻,可是無論如何,他的這番論調卻被毛姆極其推崇。

在我看來,毛姆與康得所不同的是,他們對於某些生活方式的堅守。比如對於遊歷這件事。偉大的毛姆一生幾乎走遍世界各地,他在一個地方不能超過三個月,否則他就會感到哪裡不對,坐臥不安心神不定,於是他就立即帶上他的秘書出走。他不停地出走,甚至他的住所也有幾處,他在法國南部的莫雷斯克居住時間最長,但二戰期間在美國,他的出版人為他特地建造了海邊別墅,而在倫敦也有過短暫的居住。

相反,康得的一生也不曾離開哥尼斯堡,那個寧靜的小鎮。正由於康得的這種“忠貞”,德國的青年人結婚時都會選擇到這個小鎮旅行,其中一個重要儀式就是向康得墓獻花,以期他們的愛情能像康得對哥尼斯堡一樣的忠貞不渝。

當然,最後,在思想,在哲學思考,在對於美的認識諸多方面,毛姆與康得取得高度一致,這位待人嚴苛挑剔的作家終於在美學方面對康得讚賞得心悅誠服,比如康得對於美和道德“美是道德的象徵”,“品味鑒賞家不但經常,而且大體上講全都被惰怠、任性、作怪的情緒所俘虜”,“大自然也許能奪走我們的一切,但卻對我們的道德人格無能為力”,康得還欣賞帕斯卡的話“人只不過是一根蘆葦,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蘆葦,用不著整個宇宙拿起武器來才能毀滅他,一口氣,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了,然而,縱使宇宙毀滅了他,人卻仍要比致他於死命的東西更高貴得多,因為他知道自己要死,以及宇宙對他所具有的優勢,而宇宙對此一無所知。”

感謝上帝賦予他們如此驚世駭俗的怪異,在我眼裡,他們的怪異幾乎等同于他們在文學、哲學上的輝煌成就,就像夜明珠一樣的耀眼。因為倘若沒有他們的古怪,那些思想與智慧的瓊漿如何就源源地歷久不衰呢。我寧願吞下一杯烈酒,也不願飲一滴溫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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