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兒(3)

2019/10/13  
  
本站分類:創作

蒂兒(3)

 

  RE:我是沈予恩

 

  妳好,收到妳的來信我很意外,我的確有在網路上寫小說並附上開放合作的聯絡信箱,但我沒想到使用這信箱的人妳是第一個。

  妳居然還有臉寫信給我。

  幾年了?十年?十二年?我不清楚,總之過了那麼久的時間,我們竟會以這樣的方式相遇,應該是想也想不到吧。

  妳寫信給我的目的是什麼?是想知道我後來的生活嗎?一些媒體記者都想知道,但我爸媽把我關得很緊,所以他們沒多久就放棄了。不過我是可以告訴妳的:我過得並不好。

  我們各自回家後,我媽變得很神經質,時時刻刻都在監控我,無論我去哪裡都要跟她報備,半小時主動連絡一次,還要隨時隨地接起她的電話。雖然知道她是因為我有失蹤的經驗才變得那麼過度擔心,但是我感到壓力非常大,不得不將注意力全放在讀書上才能稍稍紓減。

  妳應該無法想像吧。

  我被禁止和妳來往,也不能輕易和哪個小孩子玩耍,於是我只能遠遠看著其他人快樂地玩在一起,自己只能和媽媽待在一塊。我的童年真的是很寂寞,所以其實回來也沒有比較好。

  ……我為什麼要和妳說這些呢?明明在小說裡都寫夠了,可能是少了和人真實訴說的感覺吧,小說終究會被大家認為是虛構故事,的確,我們的經歷太像虛構故事了,很少人會相信吧……結果我也只能和妳訴說,連爸媽都不願意再談。

  聽見妳搬家後,我也很想搬家,妳一定經歷過不少鄰居或周遭朋友的流言蜚語,那種騷擾很折磨人,我問我媽為什麼不像妳們一樣搬家,她說我們沒做錯什麼,而且也沒錢搬家。

  我們是沒做錯什麼,但憑什麼我們就要受到那些流言的騷擾?

  都是媽媽沒看好小孩,才會讓小孩子被綁走。好嚇人,不知道小孩子以後會不會有問題,萬一以後也成為罪犯那怎麼辦?做父母的為什麼把小孩丟下自己去買東西?別讓自己的小孩去接近她們,說不准下一個被綁的就是我孩子。

  憑什麼啊?到底憑什麼啊?各種神奇的邏輯都出來了欸,他們的腦袋是被蟲蛀了嗎?

  各式各樣的流言不斷攻擊我爸媽,當然我很替他們感到不平,所以我唯一能做好的就是讀好書,將來找到好工作帶他們離開這種鬼地方。

  我不像妳一樣只會逃跑,沈予恩。

  既然妳都找到了我,那妳就最好繼續懷著愧疚活著,妳真的該為我感到抱歉,因為要不是妳,我怎麼可能也一併被帶走?

  祝好。

李溦

 

  3

 

  王亞璃瞪大眼睛看著沈予恩傳來的訊息,原本未消的睏意一瞬間全跑光了。

  她是知道隔壁校失蹤了一名學生,也就是早上在鐵軌附近的私人土地、赤裸仰躺在草叢間的那個人。她在現場看見時,那驚訝的喊聲多半也摻雜昨晚熱點新聞與現場巧合的不可思議。

  在各自回家後她曾想問沈予恩是不是她做的,對方就率先表明有陌生人寄照片給她的無辜證據。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沈予恩不會那麼張揚,炫耀似的棄屍在那麼明顯公開的戶外,應該說,她根本想不到可以這麼做。

  沈予恩這個人很直接,不是性格大喇喇豪放不羈的那種直接,而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很少考慮後果的那種直接,有時候總讓人替她捏一把冷汗。前兩次也是。沈予恩將人奪走意識的速度之驚人,快到她根本還沒反應過來就要執行下一個動作了。

  看起來就好像很熟練似的。

  這個想法閃過她的腦子無數次,讓她不禁臆測沈予恩在轉來 N 市以前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有什麼事成為了契機讓她願意隻身一人來到這裡?

  王亞璃皺眉瞪著訊息框裡那陌生的名字:顏又愷。她沒聽過。這人和我們要找的人有關係嗎?他和李溦的死有關係嗎?還是沈予恩又找到了新線索,卻沒告訴我?

  妳做了什麼?她快速輸入文字後,在傳送鍵的上空猶豫半刻,轉而刪掉方才輸入好的文字。

  早上明明好不容易有能夠連起來的線索,雖然還只是臆測,但也許這樣就能拼出一條暫時的通路來,卻被沈予恩一句「他不認識我們」給抹得一乾二淨。她想再說點什麼去反駁,想來想去反而苦思無果。或許是周遭的嘈雜讓她無法專心思考,抑或同學們口中的隔壁校失蹤案讓她覺得擾耳。她似乎遺漏了什麼很重要的證據。

  瞪著最後的訊息框,王亞璃決定親自去趟沈予恩家一探究竟。

 

  ※

 

  沈予恩家的一樓總是黑漆漆,二樓則燈火通明。王亞璃悄悄關上白鐵門,將扔在門口旁草叢的鑰匙收進裙子口袋裡,沿著牆伸長手摸到開關,微微踮著左腳尖啪的一聲打開一樓的光源。

  空蕩蕩的。也不是說沒東西,就是給人空蕩蕩的感覺,好像這裡曾經有人住過,只是那個「曾經」很遙遠很遙遠。

  這個空間很大,應該說,是東西少而顯得空間更大,大到可以停下一輛休旅車和數臺機車。花崗岩質的地板覆上了一層厚厚的塵灰,靠牆的三人座及單人座沙發的布皮輕微破裂,長茶几上有一烏龍茶葉罐和一組沏茶工具,一旁擺放了兩只淺綠色杯子和同色款陶瓷茶壺。

  王亞璃走到沙發與樓梯間的掃除櫃,門被鎖起,打不開,她便瞇著眼透過百葉片縫隙使勁往裡面瞧。多虧光線溜進縫隙裡,使得掃除櫃裡不致完全看不見,水管、水桶、澆花器等隱約都有一點輪廓,還有什麼嗎……

  王亞璃摀著鼻子猛然跳開掃除櫃的門,一隻又肥又黑的蟑螂從她剛才鼻子靠近的門片縫隙中爬了出來,晃動牠那兩根又細又長的大觸角,一下子飛竄到白鐵門邊,從門縫底下鑽了出去。她滿臉厭惡噁心,用手與袖口猛搓自己的鼻頭,但那細微的搔癢感仍歷歷在即。

  把一樓大燈關掉後她留了一盞門邊的小燈,好在要離開時能有個指引。輕輕地踏上階梯,盡可能地步伐不要太重。沈予恩不喜歡過大的聲響,對她而言那是噪音,而且……王亞璃是不請自來。雖然來過幾次了,但每次總感覺沈予恩很排斥有人自行進到她屋子裡。

  正確點是,沈予恩不是很喜歡王亞璃。她自己也知道為什麼。

  對沈予恩而言王亞璃是半路殺出的程咬金,也是不可缺的助力。所以每次不管王亞璃對她做了什麼類似騷擾的事,沈予恩頂多只會揍她一拳。因為可不能徹底把人趕走,事情尚未結束前她們必須互相好好配合。

  結束以後,會變怎麼樣呢?

  王亞璃來到二樓,放眼就看見一堆箱子堆在入口旁的寬大地板上,五六個大紙箱,一些零散的家具零件。堆放雜物的地方與廚房、餐廳打通成開放式大空間,沈予恩正扶著頭坐在餐桌前,左手緊緊握住筷身。

  「晚上好,沈予恩。」

  王亞璃在沈予恩背後歪起一邊嘴角輕佻笑著,隻手插腰,另一隻勾掛口袋。這是她對外人不曾有過的樣子,包括李溦——她那曾經摯愛親密的友人,被某個變態男性殺害,還將她的死製成影片放在個人社群網頁上:「這是我華麗的死亡。」華麗?去死吧。殺了人還特意駭進個人社群汙衊死者,祝福你更加華麗地去死。令人不能理解的是,有名網友分享這支影片並下了句引起眾人撻伐的回應,什麼執行人口削減計畫,從性慾旺盛的青少年男女下手。那天她氣哭了一整晚。

  她從李媽媽那裡收到一封信,是李溦提早秘密寫好的遺書,不是她預知了這次的兇殺案,而是單純地先寫好罷了,她還曾在學校的偏僻外掃區和王亞璃談過這件事。

  除了遺書,還有一組信箱的帳號密碼。

  王亞璃登入帳號後,收件匣和寄件備份留存的那幾封信明說了可能殺害她的兇手線索。這就是她找上沈予恩的始因。

  沉默的沈予恩沒有聞聲回頭,她才意識到自己的笑容在流逝的那幾分鐘內消失了。

  走到餐桌旁,王亞璃這次雙手插進運動褲口袋裡,冷冷不悅地開口:「妳有什麼沒告訴我。」

  比起質問,這更像肯定句。只見沈予恩緩緩移開扶額的手,說:「找到可以指認的證人了。」

  她的語氣聽起來一點都不激動雀躍,或因隱瞞感到抱歉,一絲絲都沒有,沈予恩貫徹一如往常的不冷不熱。

  筷子輕架在碗口,沈予恩起身走往從樓梯口數過來的第二間房。第二間房的門板下方為了軟墊被切去十幾公分,切出來的缺口蓋上一塊黑色硬紙板,這是為了不讓光透進去,也方便空氣稍微流通。王亞璃曾經問過為何要把房間鋪得幾乎無光,沈予恩沒說話,蹲在地上好一陣子,後來還是沒回答她。她聳聳肩,算了,反正她只在乎尋人的進展。

  門被無聲打開後淡淡的熱氣飄散出來,沈予恩開了燈命她把門關上。「這房間需要空氣流通,妳想要把他們悶死嗎?我自己都快受不了了。」王亞璃正色對快露出敵意的沈予恩說道,「好了,這傢伙是誰?『證人』嗎?」她抬起下巴朝蜷倒在地的男學生問。實際上,她是因為本來就知道名字才推測是男性,不然這人背對著她,加上身形比起一般同齡男生小隻,一時之間是無法靠視覺辨別性別的。

  「……關上門。」

  「他們被綁著,不會跑掉。」王亞璃無奈插腰,與沈予恩對視僵持,「……好吧,算了。」敵不過沈予恩的頑固,被瞪得難受,她舉雙手投降,回頭把門關上。

  房間的光源亮起,頓時一切變得蒼白,好似光瞬間吸走了所有的生命。

  王亞璃不喜歡這個房間。每次來到這裡,白光就赤裸裸地讓她的罪行顯露無遺,讓她殺死的那個人赤裸裸暴露人最貪生怕死的那一面。不管是哪一個,都令她感到噁心,包括自己。

  「洪珉琪,有說什麼嗎?」沈予恩問。

  「『不是我』,她直到最後還是不肯承認案子和她有關係。」王亞璃答道,一剎那洪珉琪站在月臺邊緣,那張驚恐的臉閃爍著,隨後幾些聲音刺激到她極度不穩定的情緒,往後摔落鐵軌……

  洪珉琪就這樣死了,那是上星期六的事。

  王亞璃想起洪珉琪那張因恐懼顫抖的臉:嘴唇嚇得發白,眼珠老是神經質地飄來飄去,偶爾會沒來由驚叫,說李溦來找她索命。沈予恩把房門關上時,叫聲會悶得很小很小;可是只要沈予恩來這房間問事情時那個人叫出聲,就一定會被布條綁住嘴巴好幾天。一切都單純是為了安寧。

  王亞璃有時會趁沈予恩不在時偷偷溜進去,悄悄鬆開布條。洪珉琪的精神在被監禁幾個星期後變得相當怪異,且只有王亞璃一人在時,還會對她說一些奇怪的話。那些話她聽了很是憤怒。

  不同於沈予恩的做法,王亞璃揪住那人的髮根,往沒有肌膚外露的部位猛打,凶狠地往死裡揍——要她閉嘴。那個間接殺死李溦的人渣!洪珉琪!洪婊子!為了錢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噁心!殺人兇手!王亞璃一邊流淚一邊打,直到她的攻擊軟弱無力,洪珉琪也昏過去之後,她才會收手默默離開。

  王亞璃不知道為什麼洪珉琪不肯承認自己和河堤凶殺案有關係,明明她們手上都握有鐵證,也擺在她面前,她就是不肯講述當時發生的情況,一直說不是自己做的,和她沒有關係。

  「我們還有證據。」沈予恩蹲在陌生人前,說道。

  洪珉琪和王亞璃和李溦,其實是同校同年級又同一間補習班的學生;在那間補習班裡,王亞璃和李溦是英文班,而洪珉琪則是化學班。要說交集,其實也不太有,就是英文班和化學班的休息時間恰好有對上,她們就會在走廊碰到彼此,但也不會交流。

  凶殺案報導出來的隔天,有些同一間補習班的人私底下跑來找她,告訴她最近化學班的誰常常私下找李溦,王亞璃才得知可能是洪珉琪,不然光看新聞報導的監視器畫面實在無法靠背影分辨出是誰,況且她們離去的時間錯開,洪珉琪自然不在警方訊問名單內。

  她不知道沈予恩怎麼確定的,也不知道她怎麼拿到那些訊息紀錄。她只是把可疑的名字給她,她就把洪珉琪所有的資料翻了出來,包括洪珉琪私底下見不得光的打工。其中洪珉琪和某個熟客「萊恩」的訊息紀錄被挖出來,她們才得知洪珉琪被「萊恩」用錢收買,替「萊恩」把李溦帶到河堤那裡。

  她們現在就是在找「萊恩」。

  「那妳找到萊恩了嗎?」王亞璃問。

  「沒有,萊恩是假名,電話號碼是空號。」答案在王亞璃預料之內,果然沒那麼容易。

  沈予恩突然拉起男學生的後衣領,喬正他的姿勢扶上牆邊坐好,男學生發出難受的悶哼。「他就是顏又愷?」王亞璃跟著蹲下來仔細打量男學生:不密不疏的眉毛、乾裂的薄唇、不挺也不塌的鼻子,組成不難看亦不吸引人的樣子,相貌非常平凡。

  「對。」

  「他和萊恩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

  「那他和這邊的哪些人有關係嗎?」

  「沒有。」

  「那妳綁他來做什麼?」

  「他可以幫我們找到人。」

  王亞璃蹙眉看向沈予恩:「聽妳這樣講,他似乎是局外人啊,他為什麼可以幫我們找到人?」

  「……他是最接近的線索。」沈予恩抱膝死盯著顏又愷看,看起來像是要在他腦門鑽出一個洞來那樣堅決,那種眼神比以往都還要執著。

  仰頭大嘆一口氣,王亞璃抱怨:「妳不要給我這種模稜兩可的回答,我當然知道他是『線索』,不然妳綁他來做什麼,我知道妳沒有那種興趣。妳不和我講清楚嗎?」

  沈予恩沒有應聲,仍是看著。

  「沈予恩,我告訴妳,妳不告訴我全部,我們永遠都找不到那個什麼『萊恩』!」其實她也不敢這麼篤定,不全盤透漏就會找不到,只是她很討厭被隱瞞——又或者是「對方不認錯」的感覺。在她心裡,沈予恩的地位只比殺死李溦的兇手高一點——那種位置像共犯,也更接近兇手;因為她能確定,沈予恩和李溦的死脫不了關係。信中道盡一切,卻沒有完整講明李溦和沈予恩過去發生了什麼事。通篇怨懟、責怪,好似沈予恩才是毀了李溦後半生的人。

  沈予恩鬆手站起:「我會找到的。」

  不是我們,而是我。

  「妳把我放在哪裡?」王亞璃跟著站起來,瞠目怒視。

  「……找到萊恩就好了,不是嗎?」

  「只要找到兇手,其他就沒我的事,妳是這個意思?」

  「對。」

  「為什麼?」

  沈予恩看著她,好一陣子都沒講話。寂靜中混雜悶熱與微臭,使人耐心大幅降低,王亞璃內心的無名火越燒越旺,當火要從嘴裡竄出時,沈予恩垂下眼簾,小聲說:

 

  「……妳不會想知道的。」

 

  ※

 

  「妳不會想知道的。」

  她還記得,李溦曾經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

 

  王亞璃很喜歡李溦。

  不是因為李溦長得特別漂亮或是才華過人,而是王亞璃深深受李溦那種自然散發的憂鬱觸動。她很喜歡淺淺的哀傷,或有傷隱藏在笑臉背後給人的另類美感,或說淒美。人一生中都有特別鍾情的東西;淒美的人事物,就是王亞璃下意識會受吸引靠近的。

  李溦在班上很安靜低調。剛開始在王亞璃眼裡,細框眼鏡背後的她好像跟誰都不想交好,只顧著課業,下課不是去廁所就是坐在位置上讀書,放學也不會特意和誰一起離開校園。如果不是成績非常好,大概不會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王亞璃高一時,偶爾會瞄著李溦,漸漸地發現她那形單影隻所散發出的孤獨魅力。她像被花香引誘的蜂,在一次與李溦做值日生當天,把握機會搭上了線。

  起初李溦對突如其來的示好,似乎感到排斥,就算那個示好只是王亞璃問她:可以做朋友嗎?可能這樣的要求太直接,讓李溦有些不知所措。

  「為什麼?」

  「因為我想。」

  真的只是王亞璃想要而已,但沒告訴她具體的原因,王亞璃心知太過坦白可能會把人嚇跑——看看一說要做朋友,對方就那樣退卻。

  李溦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便低頭不說話了,可往後也沒有排斥王亞璃跟在她身邊。

  剛開始,都是王亞璃主動與李溦搭話、功課有不會的第一個問她、下一堂課要換教室自動走到李溦旁邊一起去。

  啊,李溦,剛剛的筆記可以借我嗎?我有些地方沒抄到。我補一下筆記漏字的部分再借妳,等我一下。

  李溦李溦,聽我說,我這次段考成績又升了兩個名次耶。啊,恭喜,真是太好了。

  亞璃……我有想借的書,下一堂歷史課前可以陪我去借嗎?好啊好啊!我也要順便還書,我已經逾期快三天了,嘿嘿。

  亞璃……那個啊,可以幫我看一下後面嗎?什麼?我看一下……沒有喔,妳那個快來了嗎?我書包裡有護墊,妳擔心的話要不要先借妳?

  從一開始的生疏到後來的熟稔,共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王亞璃和李溦看似已是很親密的朋友了,但那僅是表面上而已。她無法了解李溦憂鬱背後的原因,也摸不清為何李溦總在她提問之際避而不談,甚至是哭了,事後也沒一個解釋。

  她不想去逼她挖傷口,更重要的是,如果她逃跑了怎麼辦?

  高三的開學,王亞璃終究是忍不住了。

  「妳怎麼哭了?哭什麼呢?」她不是在責備她,而是單純的提問。李溦逕自把頭埋進掌間啜泣,肩膀一聳一聳,沒有回答。

  「李溦,妳要說出來啊,這樣我才可以幫妳——我很想幫妳的……」

  不對!不、不、不!說什麼啊!王亞璃頓時很後悔說出最後那句話——我很想幫妳的——這句話簡直就像指責李溦不把哭泣的原因告訴她,讓她很難幫上忙,讓她很困擾。她想趕緊解釋,但已經來不及了。

  「噢,幫我?」李溦抬起臉,淚水幾乎沾滿她的雙頰,眼眶發紅,鼻子像被人捏過一樣紅腫。她抽抽搭搭吸著鼻子,對王亞璃怒目而應:「不用!妳不需要幫我——不需要麻煩妳,我自己可以、可以處理好!只要哭完就好了,我自己就會好了,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呃!哭!但我……但我就是、非常難過,難過到不得不哭出來才會好受!這樣可以嗎?」

  王亞璃被嚇得啞口無言,她第一次見到李溦如此生氣的樣子,雖然她明白這有一大部分是自己造成的,那句話是瞬間劇烈的催化酶。

  李溦邊抽著鼻涕邊瞪著王亞璃好一會兒,很受不了地轉過頭,悶聲嘀咕:「算了,反正就是這樣子才沒有人喜歡我,我根本活該……」

  「妳說什麼?」

  「啊?」

  「妳說什麼啊妳!」王亞璃清清楚楚聽到李溦的自我抱怨,很生氣地站了起來,「我問妳怎麼了,是妳自己拒絕,說不需要!現在還在我面前抱怨,是討拍嗎?喂,這還真是極致啊,我都覺得自己好榮幸呢。」

  「我為難妳了嗎?是妳先怪我什麼都不說,讓妳幫不上忙的!我有錯嗎?我為難妳了嗎?」李溦也激動站了起來,她們吵架的聲音迴盪在飄著塵埃、早無人走動的樓梯間,撼動了原先的死寂。

  「我根本沒有怪妳,為什麼我的好意被妳解讀成這樣!」

  「妳那是好意嗎?妳不就是打著救世主的心態來接近我?誰會沒有目的去接近一個陌生人?而且還是像我這種陰沉又耍自閉的死書呆!」

  王亞璃無法回話,因為某句話是事實。

  李溦貌似耗費比平常多太多的力氣,瞪著王亞璃的她胸口微微上下起伏,面部因惱怒而潮紅,眼眶及鼻下因激動而流水。她為瞪而瞪,為怒而怒,更多更多是不知道為什麼生氣的情緒,也因那情緒發怒。

  校園鐘聲響起,打破了短暫的靜默,卻沒能讓她們從情緒裡恢復過來。

  餘音未止,李溦的眼睛卻越睜越大,彷彿對最後一個音即將到來感到緊張害怕。妳為什麼不說話呢?王亞璃看見她臉上是這麼說的。

  「妳……」

  「如果妳要繼續這樣下去,那隨便妳好了。」王亞璃搶在她脫口而出前先打斷了,避開對方的眼神轉身走開兩步,又馬上頓停——兩個女學生嘻嘻哈哈走經下方的樓梯口。

  王亞璃的手指摩搓生了一層厚灰的不鏽鋼手扶桿,涼涼沙沙的。午後的光從樓上女兒牆外打下來,一方寬長型,是日光色的投影,投影似在提醒她這是光天化日,別將慾望付諸實行,師長不會同意、同學不會同意、整個世界都不會同意。

  握住手扶桿,緊抓著,又突然鬆開,王亞璃仍然沒有回頭,但是問了自己一直藏在心底的那句話:「我沒辦法再接近妳一步嗎?」

  「……妳不會想知道的。」

  那是最後一次對話。

  在那之後,有同學私下跑過來跟她說,妳跟她分開是正確的,李溦看起來怪陰沉的啊,搞不好有病咧。不,有病的是她,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某方面很異於常人,造成後來連做自己喜歡的事都得躲在黑暗底下。

  她們沒再有任何交集,補習班的位置也分開坐,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她們吵架了。

  嗯,吵架了,但也沒得和好了。

 

  ※

 

  「妳不會想知道的。」

  她還記得,李溦曾經說過一模一樣的話,然後就抱著秘密死去了。

  王亞璃很不甘心。

 

  ※

 

  回過神來,王亞璃發現自己已經把沈予恩拖出房外了,心裡一瞬間暗驚她居然沒有反射性施行肢體暴力。

  「我問妳,為什麼我不會想知道?」她走過去把房門關上,白色罕見地被封在裡面,「為什麼?」王亞璃站在門前又問了一遍。

  「沒為什麼。」沈予恩說。

  「妳知道我不能接受這個答案吧?要具體說明才能說服我。」王亞璃威脅似的逼近,直到沈予恩的腳跟踢到紙箱,沉沉咚了一響。

  「沒辦法、解釋、說不完。」無路可退的人有些低著頭,似要避開陰影籠罩下那對宛若箭一般的利眼,顯得略略畏縮。

  「明天星期六,我相信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弄清楚。」

  沈予恩搖頭,不斷地搖。

  「妳不要?那妳就用妳可以的方式讓我理解啊。」

  沈予恩沒有停,仍低著頭左右擺動腦袋。

  「妳要這樣到什麼時候?」王亞璃比方才更帶怒意地質問。她有時實在很看不慣沈予恩一些常人難以理解的動作或行為。

  好比說,王亞璃曾有次在沈予恩家過夜,半夜起來上廁所發現人不在屋內,她在兩層樓的房屋裡找遍了就是沒有。雖然人去哪裡不關她的事,但要是逃走呢?這樣以往所做的、甚至甘願成為共犯的決心,不就通通毫無意義嗎?自己的存在只是一件工具——更慘的,代罪羔羊——她無法接受。

  最後王亞璃在頂樓天臺找到盤腿坐地的沈予恩。她緩步湊近一看,沈予恩面前有根白色的蠟燭黏在地上,隱隱燭火曳動。她問她在做什麼,對方回答在懺悔。

  她覺得很好笑,那時候已經有兩個人被沈予恩殺死了,現在才說懺悔嗎?黑夜裡就著燭光,她仍看不清坐者的神情,應該說好似一直都是如此:呆板遲滯,唯一的神情就是沒有神情。這對王亞璃來說,一點都不像懺悔,反倒像在執行某種可有可無的生活瑣事。

  妳還有心嗎?她想問,但她自知沒這資格。

  倏地,王亞璃雙手掐住沈予恩的脖子,靠近低語:「妳知道我為什麼那麼執著要知道所有的事嗎?對啊,妳知道的,是李溦。可是為什麼是李溦?她有什麼特別的,使我情願雙手染血也要找到兇手和她的過去?」她心裡暗暗深吸一口氣,這是她第一次把對故友最真實的想法親口說出來:「因為我愛她。」

  而妳,沈予恩,是過去曾與李溦最接近的唯一一人。

  下意識反擊、壓進左眼眼眶的手指鬆了開來,因疼痛刺激得淚水跟著傾瀉。王亞璃低下頭去吻住那乾裂的薄唇、報復般地啃咬齒列,對方像石頭動也不動。她不是欲探知沈予恩的心究竟還在不在,也不是對她懷有想消滅慾望的衝動。

  她只是很生氣。

  很生氣沈予恩身上有李溦某部分的影子。那多麼憂傷,多麼淒美。

  但是她愛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

 

  一隻小蟑螂爬進桌上那碗麵裡。

  洩憤似的吻完後,沈予恩依舊沒有反應,望著前方——如穿過她的下顎、後頸、牆壁、那扇門、或更遠的地方。沈予恩望著,也大概什麼都沒看著。她臆測所有與她相處過的人都不清楚這人的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

  沈予恩自她的禁錮中脫開,不發一語走往另一個房間。「妳要做什麼?」「休息。」

  聽著背後輕輕的規律腳步聲,從左方到廚房、餐桌到原處、在移動到右方更裡邊一點的一扇門(合頁是不是要上點油了?)。王亞璃望進大紙箱開口內的陰影,回想方才的舉動,直到沈予恩洗好澡回到房間關上門。

  「唉……」王亞璃抹了把臉,覺得做出這種事讓她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孩,但是反過來看,沈予恩在她眼裡也是恣意妄為、我行我素,更難聽一點是目中無人。每當她們相處時總在互相拉扯,誰也不願屈就下風。

  她走到廚房用水洗洗臉、清清口,拿起放置在水槽旁的馬克杯裝滿開水,輕手輕腳打開那燠熱的房間。白光已經熄滅了。憑著不牢靠的空間記憶和一雙不及適應黑暗的眼睛,王亞璃摸黑走到房間另一端開燈,途中還不慎灑翻一點水出來。

  昨天被沈予恩綁來的人——顏又愷——蜷縮在靠牆的地上,面部似乎埋在地面軟墊內。她大膽好奇地戳戳他的背,對方動了一下。很好,還活著。

  「你可不能就這樣睡著噢。」她說,伸出纖細的食指又再度繼續戳對方的背,但對方還是不舒服地動一下而已,仍維持著相同的姿勢窩著。王亞璃見狀,立刻改變叫醒人的方式,直接把人翻過來。顏又愷馬上閉緊雙眼,又縮回剛才的姿勢。

  「喂!你躲什麼躲啊,我可是救了你那一條卑微小命欸,給我轉回來。」

  「……妳是誰?妳要幹嘛?」

  「你知不知道你那樣差點就窒息死了?真是,哪有人會用那種笨方法睡覺,又不是找死。」她又把人扳回白光底下,伸手玩笑似的拍在對方臉上。啪啪啪啪啪。「清醒點喔。」

  被拍得煩了,顏又愷惱怒地甩頭又翻身回去。

  「呦呦,生氣啦。」

  王亞璃很固執,堅持要把人翻回正面,在對方幾次掙扎下,她乾脆使用蠻力將顏又愷扶成正坐姿靠在牆壁上。顏又愷也就無奈索性和她面對面,用最充滿敵意的眼神死瞪著她,但王亞璃蠻不在乎。

  「要喝水嗎?」她舉起馬克杯示意。

  看見顏又愷眼裡閃過一絲動搖,她又乘勝追擊,晃了晃馬克杯,裡面傳來冰塊互相碰撞的清脆聲響:「有加冰塊喔。」

  她清楚聽到那細微的吞嚥聲。

  「如果你肯回答我的一些問題,就給你。」

  顏又愷先是大力點頭,卻又突然搖首,再度露出警戒的眼神,瞇起眼來回瞪著杯子和王亞璃。

  嘖。

  王亞璃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爽地嘖了一聲,喝了口杯裡的水,證明這水普通到不行。說時遲那時快,她將杯口湊到顏又愷嘴前,用杯緣撬開他的嘴。水依著唇瓣流進他的齒縫間,有一些不慎從嘴角留下,與汗水交融在一起,浸濕了制服衣領。

  顏又愷,N 中二年級學生,平時表現普通,成績也屬中間,是前日失蹤黃姓學生的同學兼好友。除了本名外,這些是她今晚來到這之前從新聞上獲得的資訊,她尚未向沈予恩問起黃與顏又愷的關係,但不用猜也知道顏又愷會在這邊的大概理由了,八九不離十和今早的黃姓裸屍同學有關係。只是她還不清楚他們在計劃裡扮演什麼角色。

  這是沈予恩第一次沒和她事先商量就逕自把人帶回來,讓她有種掌控不順的不適感,不過沒關係,現在摸清也不算太遲。

  幾乎是一眨眼的時間,杯裡的水被喝得精光,冰塊也一併消失,在顏又愷嘴裡咯啦咯啦被咬碎。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嗯?」

  「你在這邊一定有個理由,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知道所有被關進這裡的人都和他們要找的人——「萊恩」,有一定關聯。沈予恩在韓紹易的手機裡只找到一個名字和一封空白信,儘管名字不同,但很容易就能看出與萊恩是同一個人:「N-Rya」。

  很明顯,萊恩是針對沈予恩一人而來,其餘受害者都只是被利用而已。

  收買大學生偷拍。看準高中女生的金錢慾。

  那為什麼說李溦的凶殺案是針對沈予恩?因為和前天早晨一樣,沈予恩在凶殺案的隔天早晨收到了李溦悽慘死狀的立可拍,背面寫了一串案發現場的座標。

  李溦死了,抓到洪珉琪;黃力祥死了,抓到顏又愷。前者可以理解,後者就不懂了。

  「……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人就在這裡了。」

  「不可能,你一定有做什麼才會在這裡,你沒有偷拍或跟蹤沈予恩嗎?」

  「我為什麼要那樣做?在她來找我以前我都沒和她有過交集呢。」

  「她不是會做多餘事情的人。」

  「所以我說我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啊。」

  那就奇怪了,難道真是沈予恩一時糊塗嗎?她幹嘛要做這麼冒險的事?還是她認錯人了,因為她很篤定顏又愷是最接近線索的人……

  「你說她找你,是什麼事?」

  「她說她知道黃力祥在哪裡。」

  原來如此,顏又愷說不定也在找黃力祥,沈予恩知道這點才會以她所知的作為誘餌。事實上,沈予恩也沒說謊,她是真的知道人在哪裡,今早她們還一起見證了。可憐的顏又愷,不但人沒找到,還被關進這裡。想到這裡王亞璃忍不住搖搖頭。要是他知道他的同學已經死了,不知會作何感想,肯定是感到荒謬吧。

  「我就知道沈予恩是騙人的,她怎麼可能會知道嘛,但是那張照片又該怎麼解釋……」

  聽到顏又愷的低語,她回應道:「她知道啊,她知道人在哪裡。」

  「可是、妳剛剛搖頭……」

  「喔,因為我覺得你很可憐。」

  「……請不要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我。」

  現在時間是晚上,周圍溫度應要稍稍下降,但是房間沒有冷氣,也沒有電風扇,即便唯一能讓這裡空氣對流的房門已經大開,整個房內溫度依然很高,而白光的照射下,視覺上更顯炎熱。悶熱、臭味、不明小飛蟲。說真的,這裡的環境讓人一刻都不想待,但是她得問出她想要的。

  「那個、妳是誰?」

  「現在才問不會太晚嗎?」王亞璃失笑,依言回答,「王亞璃,亞軍的亞,玻璃的璃。」

  「妳是沈予恩的朋友?」

  「朋友?」她思考了下,否定了這個猜測,「不,我們不是朋友,該怎麼說呢?像是利益合作的關係吧。」

  「什麼意思?」

  「我們都在找某個人。」她頓了下,想到一個更貼切的比喻,「或者說我們是債權方和債務方的關係也可以。」

  「我和妳們在找的人有關係嗎?」他問。

  「沈予恩的意思應該是有。你認識『萊恩』嗎?或你有認識的人叫做『萊恩』?」

  顏又愷搖搖頭。

  王亞璃盯著他有些熱昏的雙眼看,非常認真地想找出說謊的任何跡象。對方回以疑惑的表情。

  「算了,那你認識李溦嗎?沒有?那洪珉琪?也沒有?還是縮在那邊角落的韓紹易?進來才認識他?好吧,這下我真搞不懂沈予恩為什麼要綁你了。問她她也不講,想說問當事人可能會有線索,結果到頭來只是我在問心酸的而已……」她不滿地撇撇嘴,又問,「沈予恩有問你什麼嗎?」

  只見顏又愷若有所思看著她,緩緩開口:「有是有……」

  哦?看來可以知道些什麼了。「是什麼?」王亞璃急切問道。

  「我是可以告訴妳,但妳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蛤?條件?」她露出不可置信,甚覺荒謬的神情,「你有什麼資格談條件啊!」

  「不要的話我就不講了。」

  「你別忘了剛剛我拿水給你救命耶!」

  「那是剛剛,而且妳也問夠多了,我才提出一個要求而已。」

  腦子沒被悶壞嘛,居然還有意識精打細算,和兇手的共犯談條件。王亞璃一邊心裡碎念,一邊推測他可能會提出什麼要求,不外乎就是放他走吧。果真如她預料,顏又愷提出放他和韓紹易離開的要求。

  「這很難辦,我暫時無法答應你,要是你跑去報警那我不就吃大虧了嗎?」

  「我不會把妳供出去……」談判順利不得,顏又愷有些小慌地連忙補充。但是——

  「難保沈予恩不會啊。」

  「呃……」

  「唉,聽著。你要我答應你,就得有一個能夠讓我馬上答應的籌碼,現在你有了,那就是『沈予恩問你什麼』,但很不巧地,如果我就這樣貿然答應你,我會死得很慘,大概會像洪珉琪那樣慘,連兇手都還沒有找到就悲慘地死去。所以我寧可自己去挖也不會答應你。」

  語畢,王亞璃拿著空杯子起身就要離去,才剛到門口的同時,顏又愷突然叫住她:「等、等一下!」

  「怎樣?」

  「我是無辜的!」

  「所以?」

  「我可以告訴妳……可是一旦發現我是局外人,妳可不可以幫忙說服沈予恩放我走?我、我保證不會把所有事情洩漏出去的,也不會去報警,這段日子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也沒有遇過妳們,更沒有被綁架!我發誓!真的!」顏又愷說得又快又急,好似在拚了老命要挽回一絲機會。

  「你還在期待啊……」這句話王亞璃說得很小聲,像是預見對方的結局早已定好,當然對方是聽不清楚的,「好吧,我接受,也會盡可能說服沈予恩,但前提你得是清白無辜的局外人才行,不然說什麼都沒用。」

  「好、好好好。」顏又愷一連說了幾個好,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見此,她暗自在心裡搖首。

  「說吧,她問你什麼?」

  「我想一下……啊,她問我記不記得十幾年前的一起誘拐女童失蹤案。」

  「很好。」

  王亞璃關上門離去,一出房門口便看見沈予恩手持一根未點燃的白蠟燭站在她房間門口,無聲無息地不知站了多久,或聽了多久。

  她們對看好一會兒,各自擦肩而過,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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