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毛姆之九:《莫雷斯克時間,8點整》

2015/10/7  
  
本站分類:創作

我讀毛姆之九:《莫雷斯克時間,8點整》

 

     “莫雷斯克時間,8點整”。莫雷斯克.jpg

     近一百年之後,我站在地球的這一端,鐘聲乘著地中海的風隱隱傳來。沒錯,時鐘敲響了八下,這時,出浴不久的毛姆坐到書桌前,剛剛開始的這一天,他和他的世界一起進入“莫雷斯克時間”。

     法國,地中海沿岸,裡維艾拉,弗拉角。這一處花樹掩映的所在,就是英國作家毛姆的莫雷斯克別墅。

      裡維艾拉又稱藍色海岸,聽聽,藍色海岸,天性浪漫的毛姆怎舍這誘人的海風呢。

     這一個個地名:尼斯,戛納,馬賽,蒙特卡羅以及摩納哥,它們像繁星一樣將這片海岸線優雅地串聯起來,而那些點綴其間的小鎮,卡涅、德旺斯、比奧特、瓦洛裡斯,則使這裡顯得旖旎而貞靜。這樣的地方,如果沒被藝術家盯上才怪呢,大仲馬、畢卡索雷諾瓦馬蒂斯紛紛來這裡紮堆兒,迷人的風光和日漸濃郁的藝術氛圍更觸發他們滔滔而隱秘的靈感,許多不朽的名作要得益于這段海岸線了。

     我曾在一份畫報上看到裡維艾拉的一張照片,大片蔚藍的調調,映襯著桔紅色屋頂、白色牆面、長長的窗子,它們散臥于蓊郁青翠的山頂、山坡和山腳,如果它們在別處孤零零地存在,顯然價值會大打折扣,彰顯它們尊貴的,就是這曲折曼妙的海岸線以及一望無際的地中海。我在那片散落的珍珠一樣的別墅中,幻想著能辨認出毛姆的莫雷斯克,按照傳記中的描繪,位於半山腰的那座,“推開長窗正對著地中海的無際”“海風徐徐吹來……”,就是它了!

     誰能料到,這座別墅竟源于毛姆的婚變。1926年,毛姆攜那個小秘書吉羅德從西貢乘船回到馬賽。一路患瘧疾臥床,此時看到陽光明媚的科西嘉海岸,在外遊蕩了五個月的他多麼渴望家的溫馨和安穩,然而,一直與他冷戰的妻子西莉卻將他在倫敦的住宅出租,使得他有家不能歸,這種情形已非首次。這次,毛姆把它變成機會,他與西莉離婚已“醞釀”多時,機不可失,他正想在法國一個人住下來呢。他對他的美國理財經紀人阿蘭森說:“我跟西莉達成了君子協定,她有她倫敦的家,我有我裡維艾拉的家,在我們覺得樂意和方便的時候,你來我往,客人一個,這可是太好啦,我可以在愉快的環境裡不受干擾地工作了。”

    他和小秘只好暫時住在裡維艾拉的賓館。仲介人帶他考察一所建造於19世紀的私人花園,這是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得二世曾經住過的宮殿,此時已荒涼破敗。整修這座宮殿所需的巨額費用令人望而卻步,但毛姆可以呀,他已經發表了十一部長篇小說,三部短篇小說集以及二十個劇本……僅憑這些,毋須降尊紆貴就足以闊綽地面對這個世界了。何況,這裡散發著的獨特藝術氣息和浪漫情調讓他欲罷不能,他最終花去4.95萬美金,雇用了大批工人,經過半年多的整飭裝潢,1927年,毛姆正式入住這所占地八畝的別墅,取名莫雷斯克。

     當年夏天,毛姆作為莫雷斯克的新主人,接待的第一個客人就是西莉。他這個富翁作家對待妻子一向吝嗇得很,為了不支付“分手費”,一直試圖說服西莉分居而不離婚,西莉始終猶豫著。直到她在毛姆陪同下,參觀了莫雷斯克令人咋舌的優渥與奢華,她一回倫敦就給毛姆寄來了離婚協議,毛姆不想擴大社會影響,動員西莉在法國辦理了離婚手續。

    英國作家本內特在致伍爾夫的一封信中說,“一個偉大的藝術家需要他所能得到的一切舒適。”莫雷斯克恰恰處於一個極為“舒適”的位置。這裡是尼斯和蒙特卡羅之間伸入地中海的一個狹長海角,景色最宜人,氣候最溫和,一種寧靜而生動的愜意彌漫其間,推開多數房間的落地長窗,都能看到蔚藍色的大海平靜或奔騰著鋪展開去,地中海的風從遠遠的海天相接處悠悠吹來,吹開近處的繁花嘉樹,這一切統統成為美的招貼或音符,凡是來過莫雷斯克的人都承認,那是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莫雷斯克的奢靡並非虛談,這裡有七間臥房,四間浴室,豪華的會客廳,以及誘人的餐室,車庫裡停著兩輛小轎車。毛姆的臥室安排在二樓一角,從臥室也可以眺望大海。他的床是頗為講究的,那是一張十八世紀西西里式的單人床,床頭和床腳繪有各種花卉,床的角度使他能在最好的光線下讀書,“我準備死在房裡這張有畫的床上,”他說,“有時我雙手交叉,合上眼睛想像我臨終前躺在那兒該是個什麼樣子。”

     毛姆的奢靡,為當地一下子貢獻出十三個就業崗位:一個廚師,兩個女僕,一個男管家,一個男僕,一個司機和七個花匠。“有時我感到不安”,毛姆說,“為了照顧一個老頭子的舒適生活,至少使十三個人消磨了他們的一生。”可是,毛姆消受得起啊,這裡有他周遊世界時搜尋來的各種寶貝,他似乎對西班牙情有獨鍾,桌椅、餐具、銅雕,特別是他那張著名的西班牙式寫字桌,無不帶給他生活的超值享受和寫作靈感。還有中國的觀音雕像、塔西提的高更式窗戶、暹羅飾品,婆羅洲的小鳥標本和非洲面具則擺在客人的浴室裡。他是首位把加利福尼亞的鱷梨樹私藏在高爾夫球袋裡引進莫雷斯克的英國人(當地進口農作物違法),他在一百年前就會使用具有保濕作用的屏風了。這還算不得奢華之最,最讓毛姆得意的是院子裡的游泳池,有時他一天跳進去四、五次,躺在陽光下的水面上,享受伏案後的安適恬靜……幼年失去雙親的毛姆,以個人的才能,僅靠一支筆,為自己提供了這種只有經濟巨頭和貴族才能擁有的生活方式,得意一下,有何不可?

     僅僅渲染莫雷斯克的奢靡似乎有失公允,這座別墅處處體現著主人的職業特徵——書籍。大客廳的圓桌上“書堆得高高的,更多的書則放在書架上,最高層的書,毛姆只有站在椅子上才能拿到”,他的臥室裡“靠牆的書架上放滿了他喜歡的書,包括哈茲利特和勃特勒的全集”,他的書房的一面牆上更是“放滿了書籍”。  

     完全可以說,書和寫作,主導了莫雷斯克。46萬字的《人性的挑剔者——毛姆傳》被我翻閱數遍,我經常窮盡一切想像去構畫毛姆的這間書房,“從一個小小的綠色樓梯上去就到了毛姆的工作室,它像安放在二樓平頂上的一隻長方形盒子。一面牆開著幾個長長的落地窗,另一面牆放滿了書籍。面對書籍的寫字臺是一個八英尺的西班牙寫字桌。光線從高更式窗戶射進來,這個窗戶是從塔西提島買來的,把它裝在升高的壁凹中……”不久之後,我又買到一本薄薄的小書《毛姆——皮波人物系列》,僅7萬字,從內容簡介裡得知是寫給小學生閱讀的名人傳記。令我喜出望外的是,這本小書裡有一幅珍貴的照片,不僅落實了我對毛姆書房的刻苦想像,他伏案疾筆的神韻似乎真的“動”了起來,這可是一直活躍在我夢中的書房啊!在我心裡,這個空間比坎特伯雷大教堂神聖得多,毛姆一生中上千萬文字的大部分都流自這個“長方形的盒子”。

     照片上是一個毛姆寫作中的側影,正面是落地長窗,窗外望遠,既有地中海浩渺的煙波。毛姆讓自己正對書架,攝影師截取了半面牆,高高地,一直通到天花板。那些鴻篇巨制,整齊而條理。書桌簡約至極卻又品質至極,四條桌腿清晰地支起一塊長方形桌板,這就是那張“長八英尺的西班牙書桌”了。書桌與書架之間的空白處,地匝氍毹,不由令人想起他那句關於地毯的名言,“人生的意義不比波斯地毯上的蔓藤花紋的意義多多少。但即使人明白了這一點,也要活下去呀。”

寫作中的毛姆處於逆光中,右手捉筆,剪影般,淡定,卓然。那時,馬克·吐溫直接用打字機寫作,托爾斯泰也由他侄女在打字機上記下他的口授,毛姆則堅持手寫。他寫作用的“自來水筆是特殊設計的,有一個便於握住的粗筆套,活頁紙本是從《時代》書店買來的”。為了不使自己因窗外風景分心,毛姆特意正對滿牆的書——那裡是他已經出版的幾十本作品。他讓自己在稍有懈怠時,抬眼就看到自己這些心血之作,這幅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標注“寫作中的毛姆”。我知道,除了出遊,這就是他堅如磐石的寫作時間:上午8點—中午13點。

     因為“到中午一點我的腦筋就完蛋了”。莫雷斯克的生活是嚴格按照毛姆的節奏和他的個性進行的,誰膽敢破壞,立即遭到訓斥,哪怕那個人是首相。每天寫作之前,他必須閱讀和沐浴,他在浴盆裡念幾行對話試驗一下自己的嗓音效果,或者邊洗澡邊預演他正在寫著的小說中人物對話,客人們有時好奇地問他為何自言自語,他說這樣可以“檢驗文章的品質”。

     他曾告訴朋友:在寫作這項職業中存在一種特殊的缺點,當你完成了一天工作,你必須利用閒暇等待你的創造能力恢復起來,為第二天早晨使用。一天中其餘的時間裡,你能幹的任何事情似乎都是平淡無奇的。說到他對寫作時間的殘忍堅守,他說,“假如我不寫作,我怎麼去消磨我的每個早晨呢?”

     事實上,莫雷斯克開始了毛姆許多關於小說家的傳說。這個世界上,沒有誰甘願無私地娛樂你,儘管毛姆整個人嫉俗過甚而與人齟齬難合,卻因文學成就,不僅左鄰右舍盡皆藝術名流、百萬富翁和侯爵夫人,地球各個角落的各業巨擘也紛至遝來,邱吉爾、溫莎公爵夫人等政要以及著名藝術家、出版家紛紛來這裡作客。莫雷斯克成為一種榮幸,到歐洲旅行的人能在毛姆餐桌上與之共進晚餐被看作像教皇私人接見一樣的禮遇,毛姆的中國“侄女”毛尖說:“全歐洲,沒有人的沙龍可以和毛姆叔叔的莫雷斯克爭風吃醋,在他的七間臥室睡過的作家畫家和詩人,就是整支歐美文學和藝術隊伍;用過的那四間盥洗室的美人和美男,可以重整一個好萊塢;而餐桌上的政客,可以把世界格局定下來。”

     雖誇張了些,卻也說明毛姆彼時的亮度。須知,除了吉羅德,毛姆對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表現出一種堅定的防禦姿態,他以不顯露情感而自豪,他相信能把內心的掙扎和風景轉移到稿紙上去,他巧妙地以作品的“煙火”保持著莫雷斯克一種尊貴的清高。但他在他的莫雷斯克卻是“好客”的,相當長一段時間,我在忖度這“好客”屬於哪種情形,他的冷漠和他那臨床醫生的眼睛常常使人望而卻步。看看這裡的“食客”吧:有錢,有權,有名——當然,如果以上三條與你無緣,那麼你必須足夠年輕,足夠英俊,先別沾沾自喜,還遠遠不夠,美女在莫雷斯克可是沒有市場的,你必須是個年輕漂亮的——小男孩兒。

      有一次,一位青年作家戈弗雷·溫被他邀請到莫雷克斯。溫出版過一部長篇小說,不僅玩得一手好橋牌,還是全英最佳網球手之一,十三歲獲獎。他教毛姆打網球,晚上又陪他玩橋牌。一天早晨,毛姆問他的第二部小說進展如何,溫說,“我恐怕寫不出來。”

     毛姆立即臉色一沉,“寫不出?”

      “是的,我的靈感似乎已經一點也沒有了。”溫訕訕的。

       “那就是你上午的時間泡在游泳池裡的理由嗎?須知那時我卻在我的書房裡工作呢。”毛姆滔滔不絕教訓起來,“我請你來這兒,不要你付伙食費,並非讓你在游泳池邊懶懶散散混日子。你太年輕,還不需要假日,你所需要的是鍛煉,我要你學習我的榜樣。你的第一本小說寫得有生氣,表明很有前途,以致我急於要見到它的作者。我沒有失望,但是我現在……並不存在所謂靈感一類的東西。至少我不曾發現過它,如果它存在的話。我是一個靠個人奮鬥成功的作家……今天還保持同樣的有規律的作息時間。我想你可以說,到今天公眾都是我的主考人。”

      毛姆強迫溫要像他那樣整個上午在寫字臺邊度過,並寫出決不少於1000字的文章。他請溫參觀他的書房,鼓勵他投入這樣的工作,“你看見從下往上數第三排嗎,”他指著書架說,“它正對著我的水準視線。當我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詞時,我就抬頭,告誡自己,不管我多麼疲倦,但那整整一個書架都擺滿了我自己的書……無疑,有一天,你也將會有自己滿滿一架書的。”

      除了毛姆寫作的影像,我悄悄地把莫雷斯克想像成一場恢宏華麗的交響樂,它的總指揮是毛姆,他的寫作,給那些響亮或迷醉的音符插進一曲高亢的調門,他手下的樂隊是優雅而邪性的一群。在“莫雷斯克時間”之外,他手中那根魔棒始終揮舞得規律而魅力,魑魅魍魎影影綽綽,鮮豔妖媚,在他的魔棒下瘋狂或慵懶地起舞……這太懾人!毛姆時而扔掉指揮棒,躍身其間,參與群魔亂舞。顯然,那是他“恢復創造能量”的時間和方式。

      但更多的時候,他則站在書房的長窗前,對著那醉生夢死的一群冷冷掃過,不屑地聳聳肩,回身寫作去了。

      “我寫,只是由於不寫就惆悵不安,寫了才心境釋然。”毛姆用他滿滿的一架書,告慰著這座生命與藝術的殿堂,在我的視線裡,那裡的草木磚石無不銘記著那個老邁且堅執的文學背影。

      平時,我並不介意對朋友說,這一世,哪怕在莫雷斯克的書房裡站那麼幾分鐘,我就允許自己告別這個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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