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毛姆之八:《爱情的真相》

2015/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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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毛姆之八:《爱情的真相》

在人性,特别是男女情色面前,毛姆一向是尖利刻薄毫不留情的。
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毛式情节:一个孤悬天外的南洋小岛,风景美得惊心掣魂,命运让两男一女在这里燃情,先是青春时期的萨莉和雷德在小岛激情相遇,把一场爱情像烈火一样燃烧了两年。一次意外,情人离散,另一个瑞典男人尼尔森适时“接替”雷德,与萨莉继续爱情的滑行。
不料,两段爱情,有了相同的下落。
塔西提的卫星岛,一个仙境般的小岛。倘若少了相遇、爱情、光阴、人生、命运等字眼,该是多么乏味,又是多么令人痛惜。
毛姆是故事高手,高就高在,他自己从来不直接站出来陈述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当他想有所表达的时候,就在自己的阅历仓库里随手一捏,制造出一个个相应的故事。他的作品中浮泛着各式各样人性的虚凉和人生的况味。他就像一个十字路口的交警,指挥棒一挥,故事中的人物便挺身而出。
《奇妙的爱情》是个短篇,不算复杂的情节,却有着饱满的时间跨度和人性容量。毛姆先让二十岁的白人雷德和十六岁的土人萨莉轰轰烈烈爱了两年, “鲜红的嘴,像伤口”,多像他们的爱情啊,浓烈,凛然,二十岁的荷尔蒙当量,足以放倒陌生相遇的他们。
厌倦,多么难以启齿又多么不合时宜呀,如花似玉的他们,远未觉察这残忍的蛛丝马迹。然而,仅仅一年,“在雷德的心里可能已经播下一粒小小的种子。不过他自己还未察觉,姑娘也没有想到这粒种子到时候竟会发展成为厌倦”。萨莉认为没有任何人为的力量能把雷德从她身边夺走,她不知疲倦地为雷德卷着成堆的“露兜树叶烟卷”,抽起来味儿够浓也够舒适,“可他还不满意,他忽然渴望抽到那种真材实料的烟草……一想到烟草,他不禁从嘴里流出了口水”。
终于,一艘英国轮船在小岛停靠,为了换取一口美国烟草,雷德载了成堆的椰子干和香蕉,却莫名其妙地被绑架,从此三十年间音讯渺茫。
小岛的土烟,白人的香烟。毛姆够绝,他让香烟隐喻着雷德在土人女人与白人女人之间那微妙而直白的犹疑。
悲恸欲绝的萨利差点就站成了巫山神女。在一群情感虽然奔放但却不能持久的土著中间,萨莉是唯一对爱情专一的女人。她坚信雷德早晚会回来,她日夜盼着,眼睛紧紧盯住那个用椰子树搭成的通往小岛的独木桥,她坚决拒绝了来岛疗养的尼尔森对她的猛烈攻势,痴心地等待着那个小岛入口处奇迹的出现。
终究,萨莉没被展览千年。三年后,她对尼尔森的狂热追求感到了厌烦,答应嫁给他,并从此与尼尔森培养成一种爱情的“习惯”。
被突然的变故重创的萨莉,首次为爱情惊艳的尼尔森,大约连他们自己都不曾准备,一丝丝的悲凉,渐渐从一些“习惯”中升腾起来。世间男女的爱情,特别是那些不再爱了的男女,有多少能够手起刀落,直言相告:我已不再爱你。事实却是,某些俗世的牵绊仍让爱情按照某种惯性继续下去,看起来无任何破绽与不适:什么时候呢,爱情像沙漏一样,变形了,流失了。可他们又明明刹不住,或者,在那条他们共同的爱情钢轨周围,尚未出现一盏足以导致刹车的信号灯,隐约出现的诱惑,远未强大到足以阻止既有的爱情。
惯性,是惯性,让爱情的战车继续滑行。可是爱情的纹理已散乱模糊,在某个有鸟鸣的清晨,他们内心怋然,曾经珠露晶莹的爱情渐渐枯干萎顿。
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初的美少年雷德成为一名肥硕笨拙的船长,年老迟钝的他再次登上小岛,已是近三十年后。雷德与尼尔森相对而坐,毛姆让尼尔森道出了爱情的真相,“每逢我冥思苦想雷德和萨莉短暂的热恋时,我觉得他们也许应该感谢那无情的命运,他们在爱情似乎依旧处于高潮时被拆散了,他们避免了一场爱情的真正悲剧……爱情的悲剧不是生离,也不是死别,爱情的悲剧在于淡漠。”
读到这里,我猛地一颤,毛姆向来以犀利著称,但此处却残酷得可怖。他仍不罢休,“尼尔森突然屏住呼吸,因为就在这个节骨眼儿,走进来一位妇女……重要的时刻来临了”。然而,“她”在跟尼尔森简单谈了一件家务事之后,仅仅“朝着坐在窗旁那把椅子上的人冷冷看了一眼,就走出去了”,尼尔森半天说不出话,他激动地抖动着,眼睁睁地看见三十年前的一对璧人淡漠相视。“重要的时刻来了,又消逝了”,这让他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惨笑。
尼尔森问雷德,“你认为他们两个人彼此的爱慕之情能维持多久呢?如果你整天看着你全心全意爱慕着的一个女人,你会觉得分离片刻都无法忍受,可是实际上如果你再也看不见她了,你却丝毫无动于衷,这该多么可怕呀。”
当尼尔森得知,当初那个青春洋溢的小伙子就是雷德,他浑身发颤,雷德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下了眼泪。
我的眼泪也随之而下。
两段能够让“神仙、野兽相互吸引的爱情”,都有了一个惨淡的结局。
雷德未必将那些酷烈的过往甩得一干二净,当他被稀里糊涂地绑架,当他面对这一事实内心却暗暗掠过一丝“天赐良机”的窃喜,当他日后面对逃回小岛的机会又偷偷放弃的时候,爱情,算什么东西?
尼尔森也不是那种绝情腹黑男,他对萨莉有过蚀骨到绝望的爱。可是,二十五年,足以歼灭一场海啸一样的爱情。在毛姆看来,无论尼尔森还是雷德,“爱情”状态里,完胜的机会都是零。
对于婚姻,尼采做过一个残忍的比喻,“倘若我们和一个人太近地一起生活,那么,结果就会像我们老是用裸手去触摸一张精致的铜版画一样,总有一天,我们手中除了一张糟糕的脏纸,不再剩下什么了。”是了,相爱着的人都有灵魂,有灵魂就意味着有烦恼,当人类发现灵魂后,也就失去了伊甸园。

在毛姆外科医生的眼皮底下,哪怕被伤害得体无完肤,不知还有谁能拒绝麦苗拔节一样的精神成长?就凭这双洞穿千古的法眼,我不惧做毛姆的弃妇。何况,他极有可能懒得看我一眼,因为他的焦点是世间所有英俊男孩。

对于毛姆讲给世人的这些出人意料的爱情,我总是心存感激。人们对人性和灵魂总有一种本能的畏惧,毛姆却能笑吟吟地将它们拎出来,光天化日地一通暴晒,我们才得以看到人性深处那些捉摸不定又无可奈何的真相。上帝在光阴里,肯定是做了手脚的,他让爱情在岁月蹉跎时变得面目皆非。尼采说,幸福就是适度贫困。在两性间,刺猬法则同样适用。
毛姆特别推崇一首诗,有这样的句子——
疲惫,而非生离死别,才是
爱之苦涩。我的激情已然耗尽
像一条河流被烈日烤干…… 
由之,对于爱情,慢慢变老这回事,一点都不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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