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毛姆之七:《一隻貼滿標籤的旅行箱》

2015/10/1  
  
本站分類:創作

我讀毛姆之七:《一隻貼滿標籤的旅行箱》

一隻貼滿標籤的旅行箱

      隔了時空,眺望毛姆的書房。依稀,那些照徹夜空的人文巨擘齊刷刷地比肩站立,把一排排書櫃擠得水泄不通……直到有一天,他的書房赫然亮出《航行指南》《長江領航》《東愛琴海指南》這類毫無文采的說明書,他卻如獲至寶。只有當我通讀了這個古怪而有趣的人,這個不能在一地超過三個月的老驢友,才對他的這一“癖好”釋然一笑。

      毛姆出生於英國駐法大使館,八歲喪母,十歲喪父,成為孤兒的小毛姆隨母親的僕人回到英國,寄居在做牧師的叔叔家裏。不久,他患了討厭的肺病,嬸母安排他到德國遊學療養。在海德堡,毛姆結識了形形色色的人物,他們經常結伴遊覽,暢談人生。這樣的遊歷給了他異樣的生命動感,從此醉心地“放飛”。即使在聖托瑪斯醫學院讀書,他也把長長短短的假期巧妙安排一程又一程的遊歷:西班牙、義大利、瑞士……

      專業寫作之後的毛姆,足跡版圖無限延伸。在他的自傳體長篇小說《人生的枷鎖》中,他讓主人公菲利浦替自己說出貫穿整個人生的抱負和躁動:“我不會再在這裏待下去,我要去倫敦,開始過真正的生活,我要見見世面,總是在為生活做準備,真使人發膩,我要嘗嘗生活的滋味。”

十幾歲男孩的“宏願”成為毛姆九十一歲生命的恒久宣言,他的一生時刻處於這樣的嘗試中:遊學,讀書,學醫,劇本,小說,隨筆,參戰,開軍車,做間諜……

      五十歲,他那個時代的五十歲多已進入暮年,至少在心理上也已消極地等待一種溫水煮蛙式的完蛋。五十歲的毛姆搖身一變,成為英國派駐俄國的間諜。間諜生涯使他的人生變得神秘,驚險,當別人為身份而焦慮的時候,他可好,作家的盛名之下,其身份家族不斷翻新著花樣。這就是優渥悠哉的毛姆,癡迷地寫作,享受著生活,不斷製造對自我和秩序的挑戰,直到把生活品嘗通透。

      在我目前讀到的毛姆文字中,除非洲鮮有他的足跡,幾乎地球的所有角落都留下這個矮小精悍的身影。毛姆並非排斥非洲,他多次津津樂道地提及兩次布林戰爭。在那場英國和布林人對南非的爭奪中,他的侄子拉賓·毛姆也得到他的鼓勵入非作戰。他幾次到達埃及的亞歷山大港,在我的地理概念中,這樣的港口與非洲大陸一步之隔,他為何一直不曾抵達,留下非洲的一字一句?他的作品中未曾提及,也把這個謎留給他的一票粉絲。

      小說《天作之合》開頭,毛姆不惜以如下口吻挑逗上班族:“如果你是一個習慣於深居簡出的人,或你的職業使得你必須釘死在一個地方的話,那麼閱讀這些書冊(指旅遊指南類書籍),對你來說就不那麼穩妥了。”在毛姆看來,這些小冊子極具誘惑,會從心靈上把人引上旅途。出發,上路,成為毛姆的生活方式。他這一生,寫作等同於生命,對女人興味索然,只喜歡那些英俊的後生,但這需適度掩飾,令他雙目放光的,唯有旅遊。他翻閱著那些描寫東海群島的章節,仿佛嗅到一陣陣微風吹來的芳香,立即為之迷醉,並稱這種享受遠非任何物質上的柔情所能比擬。

      毛姆的年輕時代,飛機尚未普及,兩次世界大戰貫穿于他的青年和壯年,飛機批量生產也多用於軍事和戰爭。他的出行多為火車、輪船,許多作品背景索性就在輪船上,故事情節就發生在從登船到下船的整個航程,比如《鐵行輪船公司》《冬天的航行》《策略婚姻》《奇妙的愛情》等,其航線則由英國、法國為起點,大弧度放射:美國、澳洲、大西洋、西太平洋、婆羅洲、菲律賓、越南、中國、印度。在毛姆筆下,這些漫長的航線一點都不枯燥,船上各色人等都像他自己一樣享受著充滿生趣的旅途。水天一色中,最無趣的人在他筆下也生出三分靈氣。對他來說,從來沒有無聊的旅程,閑坐無事,他也讓自己做“寫作練習”——用簡練的語言描述身邊的陌生乘客——人們只看到毛姆叔叔的厲害,其實他老人家付出的努力,我們不及一二。

      在歐洲大陸,毛姆的出行多為火車。一戰期間,毛姆以作家身份打入多國,頻繁穿梭於俄國、瑞士、義大利、德國、法國等。在他以“阿興登”為主人公的間諜小說中,火車上的他機智淩厲,單調的火車使乘客昏昏欲睡,他卻從每一個行程裏殘酷地榨取著寫作素材,連乘客的眼神都不肯放過。

       與當今跨海越洋的朝發夕至相比,毛姆把一個世紀前的“慢生活”品得頗有滋味。可這遠遠不能阻滯毛姆那顆擁抱地球的心。我曾從他的出生探究過這種漂泊和流浪的基因。他並非生在英國,他的血液裏卻流淌著強烈的擴張和伸展傾向,這與當時的“日不落”帝國不可一世的殖民運動竟然有著驚人的呼應。當100多年前撲向全世界的英國來到毛姆筆下,立即豐滿、有趣了許多:總督、行政長官、白人、土人、總署,將這些字詞提煉出來,就是一幅英國的殖民肖像。毛姆每到一處,都有行政長官接待,飽覽當地美景風物之餘,更廣泛吸吮著來自當地白人、土人的原始素材,這一切也讓他自視甚高,安然享用著生活的賜予,白人、土人的身份界限不容商量地提供著他作為白人的優越與舒適。

      英國的國家性格,就這樣被毛姆不經意間洩露。毛姆幼年回到英國,耳濡目染著一個膨脹、好鬥的國家形象,仿佛他只吸取了其中的“擴張”,熱衷於以英、法為原點,把自己搬運到無限遠。毛姆的出遊,強烈回應著當時另一個奪目的風潮——遍佈全球的傳教士。毛姆作品中遍佈各色傳教士,《雨》《天作之合》《在中國屏風上》《卡塔麗娜傳奇》,幾個長篇隨筆索性就是一個虔誠的教徒。毛姆的遊歷是否曾受傳教士的啟發未為可知,他的足跡卻使傳教士的自然版圖大大延伸。每當想起毛姆走過中國的北、上、廣、港,留下諸多這片東方土地的文字,總有一種奇異的衝動:是否,毛姆的作品,就是一部英國的殖民史?

      91歲高齡,毛姆卻沒能享受人類的“九天攬月和五洋捉鱉”。毛姆若活在今天,英國的太空旅行第一人非他莫屬。毛姆同時期的英國作家克里斯多夫·衣修午德見到風塵僕僕的毛姆大為驚歎:這是一隻貼滿標籤的旅行箱!只有上帝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麼。

      我多麼願意想像他那壯志未酬的太空之旅:太空行動之前,毛姆用爛的旅行箱不計其數,每只旅行箱上的飛行和航海標籤貼了厚厚的幾層,地球上那些超風險超刺激的運動項目都有他的影子。當這個小小的地球被他翻個底朝天,他那不安分的野心又要膨脹了,去哪里“玩”呢?幸好,人類及時地掙脫了地球,他可以大搖大擺,躊躇滿志地上天了。不過這次他的交通工具不再屬於常規,而是“天宮一號”或“X-37B”,上天入地由著他折騰,一番天地大回合之後,毛叔叔如泉的文思棲落筆端……蔣勳說,生命無論怎麼活,都會有遺憾。可我想了半天,毛姆這一生,憾在何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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