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毛姆之六:《中國茅房和中國格格》

2015/9/28  
  
本站分類:創作

我讀毛姆之六:《中國茅房和中國格格》

中國茅房和中國格格

 

毛姆筆下的“中國”,散發著魔鬼與天使混合的奇異氣息。

在毛姆筆下撞見“中國”,我為自己設計了一個有點浪漫的情節:漫步或急行在異國的大街、商店、寫字樓、輪船、飛機……忽然,就與一個生著相同外形、操著相同口音的同胞撞個滿懷,他鄉遇同宗,在一片金髮碧眼中,驚呆地盯著自己的同類,心差不多要跳出來,久久不能平靜。

《人生的枷鎖》中,中國人留給毛姆的最初印象是“黃皮膚,塌鼻樑,一對小小的豬眼睛,這才是使人惶恐不安的癥結所在。想到那副尊容,就叫人噁心”。這是毛姆筆下的一個中國房客。故事發生在20世紀初,那時,他尚未踏足中國,他對那樣一個有別於自己的人大抵印象不佳甚而抓狂,通篇小說的中國人都是負面形象,有些或許無意間的詆毀和汙損,讓我這個骨灰級的毛姆迷產生小小的不適。我在他的描述中勾勒著那一時期的中國人:暗淡,受虐,醜陋,怪異,木訥,偏狹,自私,內斂……然後再做些無厘頭的假設:毛姆為何沒撞見林徽因、徐志摩呢?

《月亮與六便士》裏的“中國”出現在後半部。思特裏克蘭德與作者在巴黎分手後流落到馬賽,這是主人公最為潦倒的一段時光,靠街頭救濟度日,睡在馬路邊。“中國茅房”就在馬賽。“這是一個流浪漢給一個獨眼的中國人在布特裏路附近開的一家雞毛店起的名字,六個銅子可以睡在一張小床上,三個銅子可以打一宵地鋪”,不知毛姆從哪里得來這樣的生活體驗,曾混進乞丐堆?

《月亮與六便士》中第一次出現的這個“中國”,令人心有戚戚。中國人一“出場”竟如此委瑣潦倒,這已代表了毛姆對中國人的一貫印象。毛姆對其他國籍公民的描寫很多,比如在思特裏克蘭德離開馬賽前往塔希提之前,他的筆下混雜著各國人:郵輪上的印度水手,瑞典三桅帆船上金髮的北歐人,軍艦上的日本兵,英國水手,西班牙人,法國巡洋艦上英俊的水兵,美國貨輪上的黑人。可以肯定,毛姆面對這些國籍,與面對中國人時情形與心境的迥然不同。他以平常安靜的筆觸和眼光去看待那些外國人,唯獨給中國人安排了一個“獨眼”的“雞毛店”。

在主人公抵達塔希提後,島上旅館裏的侍者和廚師也是中國人。“鮮花旅館”老闆娘蒂阿瑞與一個中國廚師發生衝突,他們用當地土語對罵,渲染中國廚師的失職。《月亮與六便士》寫于20世紀初,其時的中國江河日下,積貧積弱中艱難喘息著,中國人在異國的這種不良面孔雖於情難忍,卻也理在其中。

中篇小說《天作之合》中的中國鏡頭頗耐尋味。故事發生在阿拉斯群島。這個被荷蘭統治的群島“人口約八千人,其中二百人為中國人”,島上有中國大夫、中國雜貨鋪、中國農場主、中國廚師,“昨天晚上,在一家中國人開的店裏發生一場可恥的爭吵,金格·特德把人家的店給砸了,還把一個中國人打得半死”。 小說開始於這樣一場嘈亂的扭打場面。作為中國人出現的,多為毫不起眼的小人物,至多是個殖民統治下的順民,一間方形的法庭裏“坐滿了不同種族的人,有波利尼西亞人、當地土人還有中國人和馬來人”。毛姆對那個“被瓶子打破腦袋的中國人”不多著一筆,而經常半醉不醒的英國人金格·特德才被他精心設計、雕琢,這個一貫為非作歹聲名狼藉的浪子,對當地女人有著致命誘惑,其中一個中國女人曾因遭到他遺棄而吞服鴉片。

《在中國屏風上》則是毛姆一本毫無水分的中國遊記。書中完全是毛姆眼中的“這一個”—— “毛姆式中國”。全書高頻率輪番出現著“苦力”、“稻田”、“泥濘”、“傳教士”、“官員”等詞語,特別是與辜鴻銘的相見的章節,意味深長。辜鴻銘的傲骨令毛姆深深折服,這大概使他第一次以異樣的目光打量中國和中國人。書中切換著鏡頭式的中國,不倚不斜,不抑不揚,這與其後不久出版的小說《面紗》製造著某種若即若離的呼應。

毛姆在《面紗》中傾注了太多的中國元素:傭人、苦役、轎夫、總督、軍官、前朝“格格”……比起《月亮與六便士》,《面紗》對中國的描寫更具質感和東方意象,伸手可觸。毛姆眼中的中國鄉村,田野、河流、山脈以及瘟疫中的城鎮,如果不曾親履其境,很難想像一個外國人眼中如此細膩的中國情節。書裏直接描寫的中國人不多,最為鮮明的是湄潭府的海關官員韋丁頓的中國夫人,這是一個旗人後代,書中稱為“格格”,這位大家族的千金小姐在大革命中全家遇難,韋丁頓挺身相救,從此“格格”拋棄世間所有,與之不棄不離。

毛姆對中國傭人、雜役、難民等給以微妙的蔑視與同情,對這位格格卻極盡欣賞和讚譽。她的繡花旗袍,她的茉莉花茶,她修長細嫩的手指,她綿延了上百年的貴族教養,在女主人公凱蒂與這位格格唯一一次會面時,有這樣的描寫,“她的坐姿給人印象很深,得體大方,絲毫不顯拘謹。塗滿胭脂的臉上,一雙眼睛機警、沉穩,深不可測。她是不真實的,像是一幅畫,纖弱優美,使得凱蒂相形見絀。……從這位體態優雅的女子身上,凱蒂隱約看到了東方的理想與信仰,與之相比,西方人的所謂信念就顯得粗陋野蠻了……這張色彩豔麗的面具背後,隱藏的是對世界的真知灼見,她五指修長的柔嫩的手,握的是這個未知世界的鑰匙。”

我從這樣的描寫中漸漸歡愉起來。從“心懷鄙視”到“對世界的真知灼見”,毛姆在小說人物中袒露了真實的心路痕跡,也終於在那個千瘡百孔的時代為中國塗上幾筆歡暢的亮色。

有些文字,意韻悠悠。當凱蒂問韋丁頓,格格白天都是怎麼過的,韋答:“她有時候畫畫兒,有時候寫首詩。不過大多的情況就是坐著,什麼也不幹。她抽大煙,但是有節制,抽得不凶。”

我對書中的霍亂發生地——“湄潭府”,意猶未盡。後來在遵義參觀,撞見紅軍街上的“湄潭府”,眼睛一亮,原來那是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浙大南遷的駐地之一。《面紗》裏的湄潭府像個戰場,英國神職人員、海關官員、法國修女,特別是男主人公瓦爾特,都是一幅大義、博愛、為中國鞠躬盡瘁的崇高形象,這聽起來有些滑稽,卻很人性,也很真實。

小說中另一個中國人——余團長,正面出場不多,面對為霍亂殞命的瓦爾特,日夜守護,“眼含淚水”,一個有血有肉、鍾情重義的錚錚鐵漢形象。這使得那場中西方各色人等共同應對的霍亂,頗有些“讓世界充滿愛”的畫卷式悲壯。

一個世紀之後的今天,地球上遍佈中國面孔。毛姆作品裏那一幅幅中國臉譜,讓人融匯到一百多年前國人漂洋過海討生活的滾滾洪流中,停駐在一個新鮮的體驗峰值。這一百年間,世界在戰爭和平的嬗變中顛覆、重構著,中國也被迫捲進大大小小的戰事,經歷了扭曲的與世隔絕以及井噴式的出國潮。許多時候,當我讀著這些異域中的“中國”,被神秘與詭譎撞擊著,遙想先民們在不同的年代散落四海,有那麼一瞬,恍然間那裏面也許就有自己。這些同宗同類的人們,在不同時代不同膚色不同信仰的人中,不斷被提及,被咒駡,被讚譽,冠以形象不一的外表和內心,終究,這件事蠻隆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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