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毛姆之五:毛姆笔下的女子——《“愛愛情”的露西》

2015/9/23  
  
本站分類:創作

我讀毛姆之五:毛姆笔下的女子——《“愛愛情”的露西》

“愛愛情”的露西

 

如果非要說毛姆從來不善待女人,這至少是片面的。毛姆塑造了許多愛慕虛榮、庸俗自私的女性,但我得承認,《尋歡作樂》裡的露西是“毛姆不喜歡女性”的例外。據毛姆的多種傳記描述,露西在現實中確有其人,即在毛姆的人生中佔據特殊地位的巴巴拉·巴克。毛姆居住在地中海沿岸的莫雷斯克別墅時,由於遠離倫敦,巴巴拉為他提供的英國上流社會的信息量相當於《泰晤士報》。當初,我讀這本書的前半部有些艱難,作為毛姆的鐵粉,這種狀況極為罕見,甚至對於敘事高手的毛姆產生片刻懷疑——竟有那麼一瞬間讀不下去,難道寫這本書時,毛叔叔正打哈欠?

直到書的結尾,才大呼驚絕——來自作者對於女主人公露西的評判和定位。

按照俗世標準,露西貪圖享樂,在大紅大紫的作家丈夫身邊,同時與多名男子曖昧(包括“我”),最後與老情人喬治老爺私奔美國。這樣的女子本該千夫所指,所有辱駡淫蕩女人的字詞盡可砸向她。事實上,她的繼任者——年輕的德里費爾德夫人,以及依傍作家盛名為之寫傳記的羅伊,二人已經代表那個群體極盡挖苦侮辱,大罵露西是個壞女人、色情狂,看上去“很庸俗”、“像個白皮膚的黑種人”,並且她“像粗壯的村姑”,“邋遢得要命,從來不知怎麼系裙子,你總可以從裙子的一邊看到她的襯裙拖出來兩英寸”……

這樣的女人,莫說風雅森嚴的英國上流社會,即使眼下的中國,也可能被“剩”多少回了。然而到了毛姆筆下,她真實,善良,率真,美好,敢愛敢恨的真性情令“我”欲罷不能。在繼任夫人和羅伊的共同火力面前,“我”站出來舌戰群儒:“她那銀光的金髮和發金光的銀白色皮膚……一點不像白皮膚的黑種人”,“她像黎明一般貞潔。她像青春女神一般,也像一朵薔薇一樣”,“她的心像金子一般”,“這些事(指二人所說的邋遢)並不減少一分她的美,她的為人和她的容貌一樣美好”。

他們以露西的“不忠”斷定她臭名昭著,“她在男女關係上簡直亂透了”,“我”則據理力爭:“你不懂,她是個很單純的女人,她的意圖是健康的,坦率的,她願意讓別人都高興。她愛愛情”。

好一個“她愛愛情”。    

簡直將另二位激怒,直至氣急敗壞。但毛姆,也只有毛姆,將人類情感做如下剖解,“她對人天生產生好感,當她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她覺得和他一起睡覺是很自然的事。這並非道德敗壞,也不是生性淫蕩,這是她的一種天性。她把自己的身體交給別人就像太陽發出光芒,鮮花吐出芬芳一樣自然。她感到這是一種愉快,她願意給他人帶來歡樂,這絲毫無損她的性格,她還是真誠、無暇、天真的”。

那二人不懂,我想不僅僅彼時的二人不懂,芸芸眾生能懂的也寥寥無幾。大抵上,自從人類社會的起始,女人就處於情色世界的弱勢。人們盡可以對那些身邊鶯鶯燕燕的名人們憤怒,怒斥著一個個高才薄行的元稹、胡蘭成們,他們身邊的女人們,多數的時候都被同情為秦香蓮。毛姆則把他們反了過來,女人如露西,她與丈夫的擁躉者,一幫畫家、評論家、醫學院學生、青年作家等,以及舊情人喬治老爺,她與他們之間行雲流水,天然,恬淡,清澈,直至美好。至少,在“我”眼中,要比繼任夫人——由護士而夫人的心機與攀附,高尚、可愛得多。

最令人稱絕的,當二人問及為何德里費爾德先生可以容忍露西的“放蕩”,“我”說,“我想我可以給你解釋。……她就像林中空地上的一個池塘,清澈,深奧,如果你跳下去浸泡一下自己,那是極其美妙的,而即使有一個流浪者,一個吉卜賽人或一個獵場看守在你之前曾跳下去浸泡過,這一池清水也仍然同樣地清涼,同樣地晶瑩透澈”。

小說結尾,露西將近70歲,“我”因為劇本上演來到美國,幾十年後再次相見。此時的露西蒼老臃腫,雙下巴,頭髮灰白,但她看上去身體健康,精力旺盛。70歲的露西仍有人愛她,想娶她。對於露西與喬治老爺的私奔,“我”給予了來自人性的天然的、超常規寬容和理解,她與之私奔的這個人,是她“一生中真正愛過的男人”,“因為他始終是這樣一個十全十美的紳士”。

在後人普遍意識裡,毛姆是有“同志”傾向的。對於女人,他自稱一直深愛的絕色女子就是《尋歡作樂》裡的露西,露西本身被賦予他對女人的所有追懷和憧憬。頗耐尋味的是,這樣一個“水性楊花”的女子,來到毛姆筆下就是如此這般的天使模樣。

露西“愛愛情”,毛姆筆下的女子都愛愛情。西方認為,上帝和魔鬼是做靈魂生意的,而在毛姆筆下,愛情就是女人的營生。揶揄也好,欣賞也罷,這跟我們今天面對男性世界的屌絲男、鳳凰男有區別嗎?毛姆指出了一個人性的事實而已,這在更趨複雜的現代生活中,又有多少改變呢。女人與愛情,堪稱俗世生活的最佳標配,不愛愛情,枉為女子啊。女子不愛愛情,難道讓她去愛政商血腥、旌幟大纛?愛冷冰冰硬梆梆的石頭?愛大而無當、不著邊際的宇宙?這一點,周國平先生與毛姆異曲同工:“看到一個聰慧的女子陷入概念思辨的迷宮,說著費解的話,我不免心酸。看到一個可愛的女子登上形而上學的懸崖,對著深淵落淚,我不禁心疼。壞的哲學使人枯燥,好的哲學使人痛苦,兩者都損害女性的美。”

再者,總不能讓大男人去愛愛情吧,顯然,上帝根本沒把那活兒派給他。錢鐘書在《圍城》序言裡說,“……寫這類人,我沒忘記他們是人類,只是人類,具有無毛兩足動物的基本根性。”之于毛姆,只需對錢先生稍加移植:寫這類人,我沒忘記她們是女子,只是女子,具有愛愛情的基本根性。

愛情這條河看起來每天都是嶄新的,可又如此陳舊,一男一女,或N男N女,愛的情形可以請IT高手排列組合。“老不死的地球你好”,我想起海子的詩,想起地球上其他的老不死,比如愛情。

愛情足夠老了,人們一次次喪失耐心,對它宣判死刑。倘若有人問我:愛情是否死了?很難籠統作答,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越來越不習慣對一宗情色事件下那些草率的結論了。有一句諺語:感性的人走得歡快,理性的人走得長遠。那麼,哪宗愛情是理性的呢?理性能在愛情中存活嗎?最終還是感性催生了愛情,於是愛情呼嘯而來,看似老邁,卻時流時新。

女人在,愛情不老。只要這個地球上尚存人類的呼吸,愛情就會大行其道,不知地球變成一塊焦土是否還會有愛情?我是覺得,愛情是伴隨著人類的心跳而同生死共命運的。只要心跳仍存,根本不用擔心愛情的後繼乏人,不等這一代厭倦,下一代已經迫不及待地蜂擁而來。這幾天的手機報上有一則資訊,長春的六歲男孩壯壯寫給同班女孩一張紙條:“小燦,我xihuan你。壯壯。”原來,壯壯平時受家長“大膽說出你的愛”的言傳身教,擔心“表白”晚了小燦會變成“別人的媳婦”。

愛情的接力賽是多麼的欣欣向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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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    
路西
上帝和魔鬼是做靈魂生意的,而在毛姆筆下,愛情就是女人的營生→這句我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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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世芬    
劉世芬
谢谢你呀路西!我就是喜欢毛姆的这种尖刻。 哦?刚反应过来,你跟这里的女人主公同音呢。 其实我特别喜欢《寻欢作乐》里的这个露西,特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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