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毛姆之三:毛姆笔下的女子——《剛烈的勃朗什》

2015/9/18  
  
本站分類:創作

我讀毛姆之三:毛姆笔下的女子——《剛烈的勃朗什》

剛烈的勃朗什

以往,我打量著一個個性情凜冽的女子:簡愛、林黛玉、杜十娘、茹貝、斯佳麗,這一個個風華絕代的主兒,無不帶來劈面懸崖的驚詫。直到有一天,我在《月亮與六便士》裏遇見勃朗什,更有一抹孤絕的血色,“啪”地甩過來,暫態一種汗毛倒豎的驚悚與冷顫:在一個男人面前,以生命交付的,除了愛情,還有什麼?

勃朗什出現在《月亮與六便士》的前半部,這個羅馬貴族家的女教師,被少爺引誘懷孕再被遺棄,投湖時恰遇一個三流的荷蘭畫家施特略夫。這個“一團和氣的胖商人”一樣的男人,像極了鑒寶專家,一眼識佳人,並以博大胸襟接納了落難的勃朗什,二人構成一幅溫情脈脈的家庭畫卷,“你看看她坐在那兒,不是一幅絕妙的圖畫嗎?像不像夏爾丹的畫?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我都見過了,可是我還沒有看見過有比她更美的呢。”在毛姆筆下,“他的小家庭有一種魅力,他同他的妻子是一幅叫你思念不置的圖畫”。

這個荷蘭小胖子給予她的愛情重比江水,她冷靜,緘默,克制,安寧,再愚鈍的外人,也一眼明白,她從來沒愛過那個荷蘭人。她有著平靜的前額和灰色的眼睛,“心裏一直藏著什麼東西似的”,“她的穩重沉默裏似乎蘊藏著某種神秘”,溫順、沉凝的外表下,努力、忠實地把單調乏味的生活過成一曲牧歌,一幅溫馨的田園畫。

這天,她丈夫領回一個“怪人”。她正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縫補丈夫的襯衫,看上去安詳而親切,而那個怪人不對丈夫的畫隻字置喙,張口要借20法郎,這就是後來要她命的——思特裏克蘭德。這個長著一張“粗野的、顯現著肉欲的臉”的男人,一眼看上去讓她“迷惑不解、心煩意亂”,周身流淌著某種邪惡的氣質,“我無法知道它們在她心裏引起什麼樣的慌亂的思想”。當思特裏克蘭德重感冒危及生命時,她那滑稽且善良透頂的荷蘭胖丈夫,執意要把他接到家裏養病,她則毫無厘頭、情緒激烈地拒絕,“讓他去死吧。”“那同我有什麼關係?我討厭這個人。”“我永遠也不讓他進咱們家的門——永遠也不讓。”“如果他到這裏來,我就走。”

丈夫對她的一反常態驚訝不已,“你不是一向心腸很軟嗎?”,她顯得慌亂、矛盾,語無論次,“畫室是你的,這個家都是你的,如果你要讓他搬到這裏來,我怎麼攔得住呢?”

可是,刹那,她又“哀求”丈夫:“我求你別叫思特裏克蘭德到這裏來,你叫誰來都成,不管是小偷,醉鬼,還是街頭的流浪漢,我敢保證,我都服侍他們。但是我懇求你,千萬別把思特裏克蘭德帶回家來。”

為什麼呢?

是啊,多麼奇妙而神秘的讖咒。

詭異的毛姆,看似漫不經心地安排了勃朗什對思特裏克蘭德的愛情——原來,這就是勃朗什的愛情啊,“我怕他。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這個人叫我怕得要死,他會給我們帶來禍災,我知道得非常清楚,我感覺得出來,如果你把他招來,不會有好結局的。”

然而,愛情已難以刹車。丈夫的“遊說”,或許觸動了當初搭救自己時的惻隱之心,思特裏克蘭德最終被接到家裏。

那一刻,她只知道這個邪惡、個性強烈的男人讓她無所適從,也許就在那一瞬間,愛情,已在她內心被渲染得高過蒼穹,她擺開了一副赴死的架勢,戀愛中的女人智商等於零,這說法絕非空穴來風,這個平素清醒、理智的女子也沒能抵禦。幾個星期之後,昔日那個溫馨恬靜的家裏,施特略夫成為“外人”,他的畫室被思特裏克蘭德強行“霸佔”,他在自己的家裏卻要仰人鼻息察顏觀色。儘管如此,他依然深深地愛著那個變得面目皆非的妻子。直到有一天,他把他的家拱手讓出,而事實不可挽回:勃朗什愛上了思特裏克蘭德。

那個邪惡的毫無道德感更別提責任感的思特裏克蘭德,面對她為他的赴湯蹈火,面對“我”對他的指責,厚顏無恥地“辯解”:“當她說她要跟著我的時候,我差不多跟施特略夫一樣吃驚。我告訴她當我不再需要她,她就非走開不可。她說她願意冒這個險。”

羅馬的瘡疤尚且鮮紅,勃朗什似乎早沒了痛感。剛跟施特略夫過了幾年寧靜安穩的居家生活,又被“愛情”推到一處危崖。我相信,勃朗什自從遇見思特裏克蘭德的那一刻,就套上了愛情的“紅舞鞋”,身不由己地亦步亦趨。她曾拼命抵禦,一改平常的斯文嫺靜,不惜讓自己失態,歇斯底里地抵抗丈夫把那個“魔鬼”弄到家裏,她那奇特、複雜、受著折磨的個性讓人捉摸不透,或許足以洩露她心靈秘密的,只有“愛情”了,她將以生命為代價,去踐行愛情的“浪漫”。 

思特裏克蘭德終於逼她走開。在這一點上,思特裏克蘭德表現得很男人,與我們身邊的任何一個男人無異,“我不需要愛情,我沒有時間搞戀愛,這是人性的一個弱點,我是個男人,有時候我需要一個女性,但是一旦我的情欲得到了滿足,我就準備做別的事了……因為女人除了談情說愛不會幹別的,簡直到了可笑的地步。她們還想說服我們,讓我們也相信人的全部生活就是愛情。”

勃朗什表面溫順,卻心意沉絕,這般血性,連施特略夫也始料未及。她對生命尊嚴的護佑意志足以令她吞下一瓶草酸,以愛情的方式自絕於世。

當“我”質問思特裏克蘭德為何殘忍地對待勃朗什?他幾乎暴跳如雷,“你還記得我妻子嗎?我發覺勃朗什一點一點地施展起我妻子的那些小把戲來,她以無限的耐心準備把我網羅住,捆住我的手腳。為了我,世界上任何事情她都願意做,只有一件事情除外:不來打攪我。”這也與他對妻子阿美的鄙夷如出一轍:“女人的腦子太可憐了!愛情。她們就知道愛情。”         

那個窩囊可憐的施特略夫,在反復被冷落被呵斥尊嚴喪盡的情況下,依然深愛著背叛了自己的妻子,其卑微和低三下四的情狀,令“我”無比震怒,慫恿他去“揍她一頓”。最後,還是思特裏克蘭德道出男女真相——女人可以原諒男人對她的傷害,但是永遠也不能原諒他對她的犧牲。

在我眼裏,勃朗什對思特裏克蘭德的感情有著謎一樣的神秘與詭譎,我經常忖度這究竟是一樁怎樣的愛情“事故”。想起十年前的許多時尚報刊,風行一種“口述實錄”欄目,盡是些撲朔迷離的愛情故事。近年來,那些欄目裏的一樁樁情色戰役漸漸轉移到網上,並且大多披上了博客的外衣。我偶爾關注這些以情感教母面目出現的博客,它們的火爆程度難以想像,後來我才發現是“愛情”點燃了它們。那裏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癡男怨女——當然怨女居多,前赴後繼地向博主討要愛情三十六計。但是,我也同時發現,其實那些伶牙俐齒的博主根本算不得什麼教母,一百年前,毛姆冷冷地拋出一個勃朗什,遠遠勝過她們終日的喋喋不休。事實和歷史也充分證明,人類再智慧狡黠,也玩不轉愛情的魔方。

一直以來,世人幾無例外地詬病毛姆對女人頑固而偏執的成見,我也承認他在作品中對女人極盡挖苦譏諷之能事。不過,我倒認為,毛姆安排勃朗什這個人物,並非於此標新,在他看來,至少她“自作自受”的堅執比那些庸俗、虛榮、矯情的女人耐看的多。女人之於愛情,經常被喻為“中毒”,毒若蛇蠍卻美如赤練,大抵上,能夠倖免此難的女人上帝還沒造出來。透過勃朗什血淋淋的剛烈,毛姆只不過將人性的真相從一派繁華中拎出來,將“女人是愛情動物”這一事實高調展覽。

今日人氣:2  累計人次:32  回應:1

你可能感興趣的文章


登入會員回應本文

沒有帳號?

劉世芬    
劉世芬
先发文字,今晚发图片。
回應    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