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为她止痛》之三

2015/9/10  
  
本站分類:創作

《文学为她止痛》之三

文曲星不會隨意被“點穴”的,兄妹十人,只有她被文學“劫持”,命運圖譜中散發著神秘的天才氣息。明霞不足6歲上學,不足18歲上班,22歲就當了母親,人生充滿了“春行冬令”。文學讓她不甘、不安,命運多錯仵,多次與死神擦肩。上班一年後,她考入黑龍江伊春職工大學,卻學的是財會專業,畢業時連“借”和“貸”都搞不清。明霞學財會,讓我想到瓊瑤面對XY,顯然,這又是命運開給她的一個玩笑。
我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專為寫作而生的人,他們整日沉湎於筆墨和想像而荒疏了與周圍的交往,造物主偏偏讓這種對生活好像並不在意的人,對人世和命運有著透徹的認識和驚准的預感。偏偏又是這等穎悟靈秀之人,在現實中往往捉襟見肘:里爾克一生都在尋找自己的“藝術贊助人”;布考斯基每天干著骯髒的體力活,回家還要在打字機前敲出詩句;毛姆在寫作嚴重受挫準備回去當醫生時,一個劇本救了他……而那個可愛透頂的卡夫卡,寫信給未婚妻:“我最理想的生活,是帶著紙筆和一盞燈待在一個寬敞的地窖最裡面的一間。飯由人送來,放在地窖的第一道門。穿著睡衣,走過地窖所有的房間去取飯,是我唯一的散步。然後我又回到桌旁,深思著細咀慢咽,緊接著馬上又開始寫作。”呵呵,簡直萌翻了——你遠離塵世,不掙錢養家,居然幻想著有人給你送飯!可是還有更萌的呢,D•H•勞倫斯悲哀地說:如果這世界上沒有其他人該多好……
悖論啊!他們這樣處心積慮地應付生活,直接目的卻是能夠背對生活,才能達成一意的寫作。明霞曾認真地,仔細地,歇斯底里掘地三尺地應付生活,她在《婚姻規則》中說:“女人失了婚姻,想獨立,想自己掙錢,自己買房,還克服了生理上的巨大困難,甘當尼姑。可是,她的日子,不是怕貓,就是怕狗,劫道的,搶包的,連裝修,都怕人家一錘子把你砸死。女人離不開男人,這是上帝給人間故意留下的一筆。”
明霞有過長達20年獨自撫養女兒的經歷,我知道,她非常缺錢。生活稍有溫飽,她就繼續寫那些“不掙錢”的文字了。除了文學,我不知還有什麼能誘得動她,對於女人極具殺傷力的金錢與愛情,也休想在她這裡把文學取代。很多次,部門或個人高價請她寫書,她都拒絕。我對此很好奇——你缺錢嘛。她說,拿人錢寫表揚稿的活兒,不好幹,看著簡單,其實很浪費時間,寫出來的可能也不是個東西,“我和孩子如果吃飯有問題,肯定要委屈自己,吃飯是第一要義嘛。現在,溫飽解決了,就沒必要為難自己。”
明霞從十幾歲有了文學夢想,在艱難的跋涉中,有無數愛過文學的人都紛紛告別了文學。她從呼蘭河畔走來,上過黑龍江作家班,走到今天,身後是無數有過文學夢的人,而跟文學不離不棄的,只剩了她自己。其實,有時生活是和人開玩笑的,你期待什麼,什麼偏偏背離你——她的寫作似乎永遠處於“種桑長江邊,三年望當采”,而“回饋”她的,永遠是“枝條始欲茂,忽值山河改”。至今,在我這個旁觀者看來,除了一點微薄的稿費,文學沒能給她帶來任何相應的現實待遇和有形的東西,相反,她受盡文學帶給她的考驗和折磨。最美的願望一定最瘋狂,我曾宿命地想,她的前世一定是被文學劫持的,否則她今生不必做如此辛苦地償付。她那岩石般的天性經常使我思考:如果一個人能給我大把的金錢,而另一個人則啟動我生命的意義和力量,我讓自己選擇後者。明霞正是。
2013年,命運終於對她露出微笑——歷時三年的長篇小說《日落呼蘭》,分別在大陸和臺灣以簡繁體出版,多家報紙連載,獲得多種獎項。文友慶賀,明霞那天喝了很多酒,席間戲謔幽默,妙趣橫生。此時,我更明白,文學這個縹緲的東西,看似虛無,卻讓人溫暖踏實。為了獲得“踏實”,我親眼看到她一次次心碎地向生活妥協,像呵護嬰兒一樣,為文學築起一隻安全的“金鐘罩”。有一天上午,她發來一條6秒的微信語音,打開聽不到講話,卻是一片市聲嘈雜,文字緊跟來:能聽到我發去的噪音嗎?這大熱天,學校,超市,所有人都瘋了一樣……靜心寫作,只能靠自己。那幾天我正糾結於單位的人事紛擾,看著這文字,我在亂嘈嘈的單位想像著她一個人的冷和靜,欲淚。
集中讀她的作品,位於兩個埠——相識最初以及最近幾年。“最本色的女性文學”(賀紹俊),我認為這句評語無人能出其右。早期作品有“怨婦”情結,到了《呼蘭兒女》和《日落呼蘭》,我的大腦中忽然蹦出了“圓融”,意外啊,怎能從戰爭題材中讀出“圓融”呢?她創作成熟之後的語言則犀利,譏誚,淩厲。讓我意外的是,讀她近期作品我經常難忍爆笑——不是開懷大笑和嫣然一笑,是一種“憋”著爆出的壞笑,“這不是你呀,”我向她質疑,她說,“這就是我”。《誰的女人》中王玲玲說:“你還想找一心一意?你要得也太昂貴了吧,誰會和你一心一意?一心一意能堅持多久?……我要是多(男友),可以發給你一個倆的,這個不行換那個,問題是我目前手頭也沒有哇……”特別是《日落呼蘭》,仿佛憋了許久的笑,終於流泄出來。評論家郭寶亮對《日落呼蘭》“感到吃驚”,稱為“不像是女人寫的作品”,我則在《日落呼蘭》裡終於看到明霞剛柔並濟的一面。在兩部“呼蘭”中,我看到她的語言天分終於有了可勁兒撒歡兒的地方,就像一條困在岸上的魚,缺氧之際,終於回到了水裡,每一個細胞都表達著歡暢。這兩部“呼蘭”讓我直接聯想的就是明霞的呼蘭老鄉——蕭紅。其實,“蕭紅與曹明霞”一直作為一個隱秘的願望時常造訪我,我固執地認為曹明霞是蕭紅文脈的延續和再生。
明霞的作品多為短句,短而明白,簡約飽滿。敏感,自尊,冷峭,機敏,警覺的觸鬚伸向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小說家需要豐沛的敏感,我讓自己享受並呵護著這份敏感,也明白這敏感背後卻是生命的烈性。我一直欣賞《月亮與六便士》開篇時的一句話:“在我看來,藝術中最令人感興趣的就是藝術家的個性,如果藝術家賦有獨特的性格,儘管他有一千個缺點,我也可以原諒。”這個看上去的大美人,你在她身上找不到一絲矯情和造作,相反,她的人特別是文字處處透著冷颼颼,穩准狠,甚至一副“惡狠狠”——惡狠狠地摒退紛擾,攘往,獨留一份清靜,安寧,用來擺弄她的文學。
“人是不能總受打擊的,打擊多了,智力都會減”,這話簡直讓我看到毛姆再世——機趣和俏敏,尖刻與陰鷙,要不說他們都是水瓶座呢。無論她的人還是作品,悲觀厭世到極點,卻又最關注靈魂的掙扎與救贖。那些立於尖刃的文字,哪怕噴出血珠,卻有“草色遙看”之魅,就像齊白石畫蝦從不畫水,卻分明感到水的流動和存在——這就是明霞,憑文字掀動你的情感,使你如醉如癡,哭笑無常,而她自己屹如泰山,冷眼旁觀……拋開才情與堅執,正是明霞的不矯飾、不自戀被我激賞不已——我們一直心照不宣地警惕著女人的自戀。
有一段,明霞曾把目光移往宗教。這二字引起我內心某處一聲低呼:她沒有提及“命運”!在我心目中,成功者的版圖早沒了命運二字。這些年,許多人疏淡了寫作,也有許多人誓死堅守。疏離,各有其因,而熱愛卻不需要任何理由。如果非要說有,那也是一場場心靈的治癒。正如人生,宛如劇場,那些來自文學的冷觀熱望,為生命剪一個“出口”,讓滿腹憂傷從這裡流出,給內心一個向上的支點,來對抗向下的沉淪。方英文在一次演講時說:一切經濟的發展,最終只能以唯一的文化成果來體現,經濟發展的理想目的是讓人從經濟動物昇華為文化靈物。在我眼裡,明霞所做的“昇華”顯得掙扎了些,但我又知她不可推卻這個宿命式的給予。
馮唐早就聲稱用文字打敗時間,到了明霞這裡,是用文字消抵時間。有些人被財富撕爛了,向欲望投降了,明霞依然用她的文字,為生命割一個出口,將那些人生的鬱積釀成肥料,涵育一朵孤絕的花。畢竟,一切誠念,終將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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