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服務員見聞-辛酸走味的老吾老

2018/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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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照服務員見聞-辛酸走味的老吾老

  下午五點半接了一通平常不太想接的公司電話,這個時候的工作九成以上都是急診室的個案,多數照服員都盡量推辭低收、社福、教養院和急診室的病患。一來低收、社福、教養院的患者並不比較好照顧,又沒有家屬來探望可咨詢,照顧的壓力和責任全得照服員一肩扛起;再者照顧他們的責任加重每天卻得少收二百元的工資,無怪乎很多照服員百般推卻。而急診室的患者,尤其在嚴冬之際通常得在急診室等待一、兩天的病房,而急診室裡實在擠不出一絲絲多給陪病者的友善空間。你只能在一張椅子上煎熬二十四或四十八小時的無法闔眼照護,報酬卻沒有因為環境的不同而有所彌補,而我昨天送走出院的患者前已經連續二個晚上沒有睡覺了。一個照服員即便愛心滿滿也總有體力耗盡、精神用竭的時候,也許這些也可以為照服員多些考慮吧以後。

    身驅瘦弱的伯伯剛好八十歲,因呼吸急促掛急診。有高血壓、潰瘍的症狀,X光顯示肺部積痰蠻深。過年前才送養護機構,不久卻變的不會言語也變成持續臥床的狀態,陪侍一旁的大兒子憨厚的娓娓轉述老人家的狀況。完成初步的檢查後伯伯被推到觀察室等待病床,沒想屋漏偏逢連夜雨,隔床坐著一個不斷呻吟的壯男竟是現在最可怕的A型流感患者。明明身體壯得像牛似的,嘴巴卻從沒停過的呻吟,囔囔著我要死了、我快死了、怎麼這麼痛?趕快來給我止痛劑啦、怎麼都沒人管我、我快死了啦……從沒停過的嘴巴不是呻吟就是咳嗽。可惡的是他的口罩就是不戴好,人也在床上坐立難安的躁動。我只能被動的拉上床簾避免被感染,護理師看到又把床簾捲起說這樣她會看不到患者的情況。最後,我只好私底下跑去跟護理師說:因為這裡是急診室更應該避免更多、更嚴重的交互感染,即便是病人也該有他們的權益而不是官僚的一成不變任人宰割吧,如果有任何空位麻煩幫我的伯伯移床。如果觀察室裡的病人和家屬知道那個人是A型流感的患者,我相信今晚的急診室一定會熱鬧異常。護理師只冷冷的回我一句:我會注意。繼續難熬了半個多小時,終於看到那位護理師和一位志工走近,心想阿伯終於可以擺脫威脅了。只見護理師和志工卻往隔壁的床位動作起來,直接把那位先生移轉到觀察室外一個獨立的小空間,護理師完成動作回來後還俏皮的跟我比一個OK的手勢,我慌忙坐直身子向她行了一個恭敬的舉手禮表示感謝。確實,在忙碌的急診室裡你真的不容易得到像這樣的貼心協助,像這樣的護理師我很樂意打從心裡尊敬的稱呼她一聲:護理師。而不是護士小姐,這樣的正名也才真正的實至名歸,而不僅是口頭上的稱呼吧。

  隔天下午二點多終於排到病床了,剛好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個護理站。進房後阿長和護理師循例進行患者的全身外觀檢視、拍照和記錄,確認伯伯四肢癱軟無力且肌肉明顯萎縮,沒有壓瘡倒是讓大家鬆了一口氣。雙腳下肢乾燥異常,如魚麟片般的皮膚會雪花紛飛的掉滿床上,皮膚乾燥的程度算是極為少見的。雙腳腳踝外側各有隆腫,尤其左腳腳踝外側一個十元硬幣直徑大小的軟胞,阿長懷疑老人家有過中風和痛風的症狀。一切就緒後,趕忙讓自己躲進浴室裡沖個澡,讓自己恢復所有精神上的舒坦。

  急診醫師提醒伯伯有缺血現象而且痰很深引發肺炎,必須勤於拍背且多次抽痰才能早日緩解不適。拍背前總先探詢護理師的時間,希望在完成拍痰時能獲得立即性的抽痰協助,以獲得最大的效果,護理師總笑臉樂意協助。第一次抽痰時護理師邊抽邊說好可怕喔,伯伯的痰非常黏稠幾乎抽不動。幸虧伯伯手腳無力沒有太多掙扎反抗,而且抽痰時很容易引起咳嗽,無形中反倒成為伯伯的利多。每一次抽痰時似乎都讓護理師倍覺成就,因為抽出的痰真的又多又稠連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隔天下午持續進行拍背抽痰時,我也是按例托著伯伯的頭部避免掙扎。抽著抽著管內竟然完全沒有了動靜,護理師只好稍微拉回軟管,真正可怕的一幕出現了,管內管外全被厚厚一層濃稠的痰給層層包裹住,難怪怎麼抽也抽不動。護理師緊張的喊著:大哥,快拿衛生紙把它們「拉」出來時,我早已抽了張面紙包覆著厚厚的痰輕輕的將痰往外拉。驚人的是拉出了一張面紙的長度還不夠,足足用了二張面紙才拉完這股可怕的濃痰。我和護理師都同意這一次抽痰光是這長串的一坨已經足夠,也沒有異議通過這是讓我們永誌難忘空前的一次抽痰經歷,應該很難再有機會超越這個記錄了。我們都很替伯伯高興,只可惜不管我們怎麼開心的和他說話,伯伯始終沒有任何表情,也從來不曾從他嘴裡發出什麼聲音,包含他的子女來探望他時也沒什麼兩樣。我直覺以為是不是伯伯被送進安養院後內心深處有被棄養的感受而封閉了自己,也同時關閉了身上所有的機能,不開口、不回應,對於外界的一切置若罔聞彷彿與他一點關係都沒有。直到第四天週日的下午,她女兒從中部趕來看他。讓他看了一段過年時的手機錄影時,我又陷入了更大的疑惑與不捨。

  在那段農曆春節的手機錄影中我看到伯伯坐在輪椅上開心異常的與家人對談,也許說話的速度稍慢,也許說話的字句簡短,但顯然伯伯的對話能力是完全無庸置疑的。怎麼會在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完全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其中一定有什麼重大、關鍵的轉折。從此我更積極在伯伯清醒的時候在他面前說笑逗鬧,也請醫師為他的腳踝進行會診,希望能盡己所能的幫助伯伯讓他出院時恢復應有的健康狀態,就像他乾燥的皮膚經過幾天的乳液擦拭和按摩後迅速的在回復紅潤與光滑般。

  週日的晚上伯伯的小兒子載了媽媽來看他,小兒子就住在隔壁鄉鎮,任教於一所國中。他們的到來也解開了我心中的另一疑惑:為什麼住的較近的小兒子反而一直都沒見到?因為伯母失智了。白天還能正常的生活,一到晚上就開始焦躁不安的想往外頭衝,一出門卻就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小兒子一早就把媽媽載到老家,讓她可以過熟悉的生活,一下課就得從老家把媽媽帶回自己的住家避免媽媽再次走失的風險。這樣的家庭在我們的看護過程中時有所見,時有所聞,而且頻率真的不算太低。似乎到了一定年齡層猶健在的雙親其中一人失智的比率遠比您我的認知與想像高出太多,所以這戶「只」有三個兄弟姐妹的家庭就這麼蠟燭兩頭燒的疲於奔命。縱然他們都有不錯的工作還可以支應持續不斷的龐大費用,但怎麼可能不會壓縮到他們家庭裡其他本來可以較為寬裕的生活支出?時間呢……健康呢……無形中都逐一在耗損中……這樣的家庭一定難以符合政府救助的原則,因為他們都有正常的收入。可是這樣的家庭真的不需要政府伸出什麼援手讓他們得以喘口氣嗎?那麼更多低收、失親、無依的需求者是否都得到所謂有尊嚴的照護了呢?為了讓父親能獲得更安心的照顧,他們在農曆年前申請了外勞來陪伴伯伯。全天候只有伯伯與外勞一對一的生活,卻疏於了解、觀察外勞的一切,很快的把伯伯搞到進醫院。護理師教她鼻胃管灌食她說她會了,結果亂灌一通讓阿伯的病情更嚴重才被發現辭退,出院後家人只得往養護機構送,農曆過年短暫接回家團圓。

  如果你問我這個外勞呢?她當然還在台灣啊!也許就在你家呢!因為她的時間還沒到,仲介公司也還沒從她的身上回本,當然要更積極把她推銷出去才行。醫院裡到處充斥著外勞看護,看到非常盡責且細心的我都不吝給予她們稱讚與感謝。同樣也常見有些外勞成群結黨高聲喧嘩,打屁聊天扮豬吃老虎的大有人在。有時候看不過去說了她們兩句,不僅常常回你白眼,甚至還回嗆:你管那麼多!可惜我們的護理師對台灣看護總能義正詞嚴偶爾尖酸苛薄,對外籍看護卻總睜隻眼閉隻眼、做不對做不好好像是應該的沒什麼關係。我不懂這麼嚴肅的生命照護怎麼可以有截然不同的看待標準,我也見過讓人痛心可惡的台灣看護,我相信,不論善惡,這一切所作所為一定會有回饋和報應的。總喜歡告訴患者的家屬,當你發覺外勞或看護不值得你的信賴時,不需猶豫趕快換掉,即便你看錯了,她們也必然可以在下一個地方獲得信任與肯定;當你肯定、信任你的外勞與看護時,請你多給予稱讚鼓勵視她們如家人般,因為她們也是家裡的貴人不是嗎?尤其是離鄉背井跨國到台灣來尋求工作的外勞,我們怎麼能不將心比心的給予他們更多的溫情與感謝?也許不久的將來、我們的下一代都得遠赴重洋到異地他鄉做台勞,您希望別人怎麼對待我們的子女?

  第七天開始我改變用伯伯的同輩朋友對他的暱稱來稱呼他,雖然還是沒聽他開過口,也還是魂不附體般的一號表情,不過伯伯的身體明顯的逐步恢復。第十天的上午,一樣在和伯伯的尋常對話中,突然聽到一句混濁的回應:「對」!我再一次確認我所聽到的,天啊,伯伯開口了,終於伯伯又說話了!即便只是短短的一個字「對」,這可是他二個多月來第一次說話呢怎不教我欣喜若狂。我又打鐵趁熱教他豎起大拇指比讚,他竟然露出了難得的笑容比讚,這個笑容差點讓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因為笑得那麼無邪純真猶如天使般的模樣,我真的好想好想哭!以後每當幫他擦澡,換尿片完成一些服務時,他都自動伸出右手比讚還對我微笑著。第十一天伯伯的話更多了,同房的人都清楚聽到伯伯的說話紛紛給伯伯比讚鼓勵,連護理師都奔相走告替他開心呢。我趁機鼓勵他:義仔,要趕快好起來,太子爺還在等你回去接主委,替祂服務呢!話沒說完,伯伯的臉孔當下揪成一團,全身抽搐激動啜泣滿臉淚痕。我錯愕的趕緊抱著他:不哭,不哭,阿義仔一定會好起來,太子爺一定會保佑我們。我從來沒有想到,一個人的傷心可以這麼樣的讓人心碎。突然引爆他塵封已久的情緒、記憶般,他開始記憶起他從前的生活點滴,他告訴我:我都沒吃飯……我要喝豆漿……第十二天伯伯的話愈說愈完整了,突然他一臉愁苦的表情重複且急促的說了一大串。外勞足夭壽耶,給我虐待又偷拿我的東西,外勞足夭壽耶……敘述中一臉悲苦委屈的神情顯見外勞的夢魘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坎裡,十足的教人不捨。我問他出院後想回家還是去養護機構,他一臉茫然沒有回應,我想他很清楚這已經不是他所能決定的了。伯伯開口說話我在第一時間告訴他的兒子,雖然電話那頭傳來喜悅的感覺卻顯然比不上我的激動與沸騰。我也把伯伯這幾天說的話完整的轉述給他的家人,自己清楚知道這些改變不了任何現實,只是想善盡我的職責罷了。第十四天中午完成一切出院手續,機構的司機快速的把伯伯接走了,躺在架上的伯伯又回復到第一天我接他的時候一樣……面無表情。

  這不是伯伯的特例,眼見家庭的窘迫,子女的無奈,許多長輩選擇默默接受,無言承擔。假裝哀莫心死的塵封,冰凍他的所有感情與世界。他選擇關上所有對外的窗口……我無法理解他為什麼能做到這麼徹底,幾乎連痛的感覺都幾近沒有……怎麼能讓自己痛到完全不再痛!而伯母,依然有著康健的體魄背負日益沉重的失智生活,和小兒子一起航向未知的彼岸,不敢想像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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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讓我照顧你:一位長照服務員的30則感動記事》,釀出版(秀威資訊)提供。

讓我照顧你:一位長照服務員的30則感動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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