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穿透身後奔來的經驗──敬讀碧果85歲新作《吶喊前後》

2017/10/18 下午 03:00   資料來源:文訊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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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穿透身後奔來的經驗──敬讀碧果85歲新作《吶喊前後》

*本文是成大中文系教授翁文嫻針對詩人碧果在今年五月出版詩集《吶喊前後》的評論,原刊載於《文訊》384期,2017年10月,經同意後轉載。

◆翁文嫻  成功大學中文系教授

★一、四周的風景似乎正在顫抖

碧果寄來他最新詩集《吶喊前後》,說封面是他自己畫的大頭素描。記得早期他為《創世紀》偶然畫的,灰色底左右極簡的橫豎線條,一份不沾惹、純粹簡靜的氣度,一直以來他的活動也最少。九○年代我的《光黃莽》出版,光是名字就引許多友朋長輩反彈不以為然的聲音,碧果回一張便條:「阿翁:讀你的詩,總之,使我很過癮,我的詩可能不會使你讀起來像我讀你的詩那麼過癮──」還寄贈他的詩集《碧果人生》。

這位詩壇長輩真是可親嘞,有一天,我約同幾位文大學生,還約了周夢蝶,齊到外雙溪家中歡鬧。酒過三巡,大夥說不如唱歌吧,周公有沒唱倒是忘了,單記得那一夜,幾乎變成是碧果一個人的場子,他唱出《黃土地》電影主題曲〈妹妹你還不走過來〉,聲調高亢,震到屋頂。我們都不敢動,奇特的是,他一直對著周公唱,周坐著彷似讚嘆還是感嘆,或是觸動唏噓?我們看不清他的臉,他專心地聆聽,低著頭。但那個碧果是會走動的,隨著歌詞劇情,他一步步向著前面的周夢蝶走去,我們緊張極了。

那該是1995年的情景,近日我全部翻看碧果,嘩啦,在90年至95年間,就出現《一個心跳的午後》、《愛的語碼》純粹的愛情詩,令他們那一輩同儕面紅心跳的句子:「四周的風景似乎正在顫抖/怦然顫抖出一種叫做美的感覺來/……」(〈蛻變〉),又如:「在天地之間/此刻的你我才是歲月的唯一/血已與四季相連/在未曾夢見的夢裡/背後的路在泥濘坎坷之後就消瀰在那片黑中了/燦爛的是整夜悉數的星墜/……」(〈溢〉),「那日,你就是一陣小小的小旋風/像初放的花瓣一樣/挽著小溪採著春的肢體而來/……」(〈在時間的咀嚼裡〉)。

想到,早期寫出〈鈕扣〉那麼抽象語法的碧果,張漢良說:「碧果是一個困難的詩人……五、六○年代的碧果,其個人私語與社會公語的傾軋程度強烈。當時的社會公語所面臨的危機情勢突顯,保守語言與實驗語言的對立尖銳。」沒想到忽然的九○年代,碧果充沛流露的情思,再不艱澀,也不是思考性的,反而真回到民國初期大家嚮往的,那種鮮嫩的異性初逢的感覺。

★二、我們都居住在一切的脆弱裡

而後悠悠忽忽又過了二十多年,我們也從台北搬到台南,周公化成蝴蝶飛去了,昔日與碧果同樣語法實驗出名的商禽也仙逝。卻忽然收到碧果寄贈的詩集,封面上它自畫的素描,猶如一個青澀的五四少年,我收到後微微訝異,這古老的「寫實」手法?碧果兩本情詩插畫,都能交錯、出入時空與人形變幻;而早期極簡線條的顏色,就更令人感覺,內在精神是很猛、空無罣礙與好奇。如今詩集封面是個少年,令我不斷反芻:「年輕」究竟是什麼?

不過,藍色調子的少年,眼神沉靜,這本詩集斷續讀了一個月,翻看幾十遍了,奇怪,這個人眼睛不會讓你覺得無聊,本來我是很難接受那樣樸實、簡單、又古老圖樣的人。但你去到房間哪一個遠處角落,少年好像都在呀!深深穩定地哀傷。

算一算,碧果今年85歲了,詩集大部分是三五年前,發表在「聯副」的作品,也就是說,這是80歲後寫的詩,如果定個題目,專門研究台灣名詩人「八十後」的創作力,然後巡迴唸給全台所有老人中心內「湧動中的靈魂」傾聽,呵,那將是非常有意義之事哪!

所以,我一定挺直腰好好寫這篇文章。必須說,本人讀詩不講主義,也記不得理論,只是有如讀《文心雕龍》、司空圖《詩品》,或者杜甫、李商隱、《左傳》等濃度艱困的文字,尊重那些文字。沙特《文學論》內有言:「詩內文字是一棵棵的樹……」噫,要好好辨認。我們再讀一次碧果60年前,他二十幾歲寫的〈鈕扣〉:

 

             純黑的

哦 深處。無邊的深處啊  於 湖面之上

 我將懂得那翅翼的對白

 

所以

              純黑的

我願我的雙足折斷 如今    純黑的

乃一種美的引力。而    純黑的

 

              於 湖面之上

仍於初胎的睡眠中。也許       純黑的

明日 也許。一些論評們 也許

一些水生物們 也許

那 陌生女的

 

不知如今九○年代出生的詩人,有沒有把詩寫成「這樣」?將一顆黑鈕釦的光澤,聯想翩翩?「鈕」「扣」可以將內與外扣住,也可以將左右派連緊,它的純黑如湖,年輕的生命可以為美將雙足折斷,為了翅翼的對白,為了湖內的水生物或是那陌生女子?

一顆鈕釦就令人神馳,令人飛逝,這是詩的生命。所以,碧果為了什麼人寫出兩本情詩?老友張默最懂:「何必考究呢?」碧果自己說,情詩有如打通任督二脈,完全蛻變離開昔日狀態,「真誠的鏤刻你我都曾有所經驗的情愛事與物」,「使你我的距離拉近」。情人,令碧果與天地的事物更貼近。今年出版的《吶喊前後》,詩人情感已專注到每個片刻存在的捕捉中,令讀者幾乎隨文字感知另一個人的脈動。這時,他的話好像仍對情人般親切、沒距離,只不過,80歲又回到年輕時一個非常冥思型的碧果,猶如見到一顆黑鈕釦在晃動廣大的世界,於是,詩句就很來勁了──

「你所享用的無疑就是你自己/變的不是我,而是你的距離/你終究會相信我說的/我們都居住在一切的脆弱裡」(〈你享用的無疑就是你自己〉)。我很喜歡「脆弱」兩個字,多麼真實。這樣貼近的心象,當我們其他詩人都活到八十幾歲時,關心的是什麼?碧果顯示了台灣詩界中鮮有的哲學詩,年歲令他層層清晰如願地進入本質界。看見了什麼呢?我們在基督或佛陀的連篇經文內或許也能看見,但我有興趣的是,有人用當代的話語說出,它就可以貼著你我的「此刻」。例如有詩的題目是:「請勿回答苦澀中的所有支點」,句子本身就釀出圓滿的一齣劇情──苦澀中有許多支點啊撐起那恆久的苦。

又如在〈渡口.現在式〉這詩內:「讀至漆黑的質感逼近/凍結成夜的,當為形式與內容/在我曠野的肌膚上/卻旋起一陣陣微微的 風」,讓讀者覺得漆黑是真的有質感啊!一如李清照〈聲聲慢〉裡連續14個疊字去承受那黑。但碧果的黑,能翻出肌膚上的「曠野」,未免將黑變得「很好看」。由是,碧果詩絕沒有老人的頹敗,他把年歲累摺為氣力。又如另一首〈遺忘〉:「回眸是穿透身後奔來的經驗/……/活著。都在回眸中 活著/成為赤裸的春和你我的原貌/世界 液質的,曲一般的在燈火中/……」。

★步上如虹的橋為了接近

一直抄碧果的句子,有時三兩句或者一句,就令人低迴不已。這確不是現在文藝青年無日無之寫日常瑣事的眷戀可比擬的。可能,有過〈鈕扣〉時期的純粹與專注,有過甘被友朋猜疑六十幾歲的情詩集,85歲碧果這本五四模樣的《吶喊前後》,他是用詩去向魯迅致意嗎?

大陸詩人評論家沈奇,對情詩之後的碧果稍有微詞,說必須指出他「沉溺於稍嫌卑微的自我愉悅中」,「那個充滿激盪和危機的現實世界很少能進入」,認為他「日益內縮的精神主體在晚來的愛情火焰中,更軟化為『跪月的人』」。非常敬佩評論家直白指正的聲音,更激賞碧果是將這篇評論附在自己情詩集《愛的語碼》之後,讓所有讀者看見。

20年後的詩集回應了沈奇的質疑。「吶喊」之前之後的世代,五四運動明年剛好一百周年了,作為詩人,碧果做出很好的,「語詞」的努力。我們在他最好的句子中,看見剛柔力量的起伏,讀出經驗的穿透性,這是〈鈕扣〉時期所不易有的。這個八十幾歲的「老」人,卻一點兒不老套,處處給你新鮮的對世界的詮釋。我們若能都在回眸中,只成為赤裸的春和你我的原貌,唉,液質的世界太可愛了。

詩集內常有驚人的世界觀,以為是新竹科學園區或南科的年輕人寫的,如〈意味深長的火〉:

 

火焰在內裡狂熱/我卻走向面對/這就是我之科學的一種言說

 

縱使著火了仍要「面對」,我覺得這是我們都該提倡的一種人生態度。詩接下來,就並非單純科學界了,詩難得地說出了人生的活力,也有胸襟氣度。句子接著:

 

所以/視境內的圖景好美呵/有青山。有綠水,我也步上了如虹的橋而為了接近,溝通與敬重/乃 如添一些喜悅的躍動/其實 無法抵達的/還是 某個閃光的端點

 

特別喜愛「步上了如虹的橋而為了接近,溝通與敬重」。那座「虹」橋明明是虛幻呀,「接近」還可能,但詩人說,還要溝通,還要「敬重」,真不容易啊!我覺得這並不是隨便使用的詞,幾個詞疊在一起,它們形成一種經驗層,充滿啟示訊息。

 

所以/街體之上 竟是些空了的/衣褲 忙碌的、曠日耗月的/哭著。或者,笑著。

 

這些不能忍受的生之實情,詩人並不是不知,「空了的衣褲」,「曠日耗月的哭著」,由於生命的這一面,由是我們更需看著視境另片好美的圖景,那些無法抵達的,「閃光的端點」。

★實存的面對

經過情詩時期的洗禮,碧果《吶喊前後》的句子靈動多了。但他追逐語詞的態度未變,多篇詩作還不時提起他不能離開這種「意識」。例如第一篇〈吶喊前後〉,「饗宴/久在堆疊的/形容詞裡/拯救/活著的/你我,且/漸次蒸發」,又如最後一首2017年4月新作〈絕非布偶〉:

 

無需/催化與褒貶/為花。為葉//我/即是 我。絕非/你或他的 我。//因為/我之時空內外沒有缺無/那 拖引著我的/乃 穿透等待命名的/實存的 面對。

 

碧果提供台灣詩界一種「面對」的態度,這個「實存」是需要長期追尋。這個「我」,不是你或他的「我」,也不是為花為葉的我。碧果自早年一份純粹乾淨的態度,追到年歲漸增時,他清晰說出作為人的位置「絕非布偶」。他是由詩的語詞摸索,才了解表達與內在終於慢慢成形。其中一篇〈助動詞僅是時空的外衣〉,題目如此,卻是有關爹與娘的叫喚:

 

……/爹娘都走過去了/風雨同行在諷刺與莊嚴中/花的綻放與枯萎,歡笑與神傷/均為無常來去的過客/充當幕啟時的布景而已//爹娘都走過去了/各自哭、笑的臉譜全都貼在路上/無限了抽象的南北東西/更精妙的完成了一次空前的//血肉板塊的解與構。

 

這詩要有遠距離的超然視點,才能將「哭、笑的臉譜全都貼在路上」,唯一記得是:爹娘。他們不是臉譜,若果整個人生的狀況都變成「助動詞」,「爹娘」卻不能簡化為「助動詞」。

碧果沿著語詞更新的路去追索他的角色,這一口氣,愈老瀰堅。在許多成名詩人不斷出版的詩集中,他為追語詞,雖然瑕疵不少,阻礙的枝蔓重重,但由於這條路徑很少人走,語詞後面的訊息便愈是珍重、多變,它貼近時,有如上述這首「助動詞」,碧果的爹娘卻不知為何地,在段落首句出現兩次,他為了追求內心的語詞,橫空掃清一切的俗念俗套。

我喜愛這樣的碧果。

──原發表於《文訊》384期,2017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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