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四口都在「家裡」遇到靈異事件?!《鬼屋》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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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十三號的家〉

 

我們家的房子是木造地板,那一區的房子很多都是如此,據說是日式建築。從前院進來踏高約一個階梯,有一榻榻米大小的水泥四方形區域,這是我們穿脫鞋子的地方,冰箱也放在這裡。再往上一個階梯的高度便進入我們家客廳的地板了。

長方形的家,前院很大,和寬邊同長。後院則分為兩半,左邊是後院,有木梯上一個小陽臺,陽臺是母親曬衣服,和父親調電視天線的地方。常常碰到電視收訊不良的時候,父親便站在陽臺上,一邊調天線角度,一邊問:「有沒有清楚?」,然後我們傳話回喊:「更模糊!」或是「有清楚些!」。這一調總要十來分鐘,喊來喊去,為了要讓將軍牌電視發揮最大的功能,大人和小孩都非常有耐心。

房子的最後面分隔出兩個區塊,左邊是後院,右邊是廚房和浴廁。從客廳走下一格階梯先到廚房,才接浴廁。後面都是水泥地面,廚房很小,所以冰箱放不下,得放客廳進門處。小小的抽風扇高高嵌在牆壁頂端,被長年油煙熏得烏溜溜的。妹妹和我常常蹲在廚房的地上看母親從市場買回來的蛤蜊吐沙,牠們在水盆裡不時地吐出小泡泡,還會活動,我們覺得很有趣。有時看到一兩隻開著口,我忍不住輕碰牠,看牠迅速閉合,簡直太神奇了。

後院放置不少父親的東西,也是我們家兩隻狗兒小黑和小伶的活動區域。有時候不想讓父親知道,我們會從後門溜出去玩。

去頭去尾的中間部分就是我們的平時吃飯睡覺的地方。中間的長方形依長邊切割為兩半,右半邊為我們大家的書房,兼客廳及餐廳,沒有任何隔間。左邊分隔為三間,各有拉門可獨立關上。最靠前院的是父母親的房間,也是父親的辦公室,有個大衣櫥,上面被妹妹和我亂七八糟的貼了各式各樣的貼紙。中間是妹妹和我的房間,最後一間是兩位姊姊的房間。不過大部分的時間我們四姊妹都是擠在一起睡的,彼此搶被子,睡夢中互踢,聽彼此說夢話,還有抱怨彼此半夜磨牙的聲音,以及種種經歷。

能這樣一起長大是件很幸福的事吧。

十三號的地板下是中空的,靠著無數根柱子支撐著。在前院及後院各有一個約三十公分見方的通風口,我們姊妹們很喜歡在夏天時窩在通風口往裡頭張望,一來覺得好奇,裡面一片漆黑,想像著不知道會有什麼東西出現;二來這兩處通風口隨時都有涼風,很陰涼的風,像天然的涼風扇一樣。吹冷風,兼聊天,是我們炎炎夏日休憩的好地方。我們家的小黑和小伶,牠們就很喜歡躺在通風口吹風打瞌睡。

如果你站立著,面對十三號我們家的正門口,正門的右邊是條巷子,大小約可容納一輛三輪車進入。這段巷子的前半部長度剛好是我們家的長度。走至巷子的中間會遇到三條岔路,都是窄細的弄。往左走會經過我們家及所有這排住家的後門。直走通往後來的中正紀念堂,也就是愛國東路,往右則通往杭州南路。這三條窄弄,寬不超過三位並肩的小孩。我們有時找朋友或探險,都會故意走這些路,尤其到了提燈籠的日子,這幾條沒有燈的暗道是熱門路段,用現代話來說,人氣非常旺。但是平常並沒有許多人走後面的窄弄,也因為人少,父母不准我們一個人走後門去找鄰居。

現在的孩子可能沒有辦法想像三十多年前的杭州南路二段十八巷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也如同當時的我們無法想像三十多年後的孩子,竟然可以用一片薄薄的小金屬方塊來和朋友寫信或通話。

世代變遷的速度越來越快,可有些東西是留在時光之外的。

生活是其中之一。

對孩子們而言,十八巷不只是個玩樂的天堂,更是觀看人間的劇場。

鄰居們來自社會各階層,從事各種不同的行業。

住在我們家斜對面的叔叔很嚴肅,他是開計程車的。沒有開車的時候,他用很長的塑膠水管從家裡接水出來,在門口擦洗車子。他不多話,洗車的時候很專心,好像很寶貝他的車子。當然,在那個年代,住在十八巷的,我沒有印象看過誰家有汽車。我看著他洗車的樣子很認真,覺得很新鮮。

我們家斜對角再過去一戶原是間美容院,他們家會將一個大鋁盆裝滿水,放在門口曬太陽。等水被曬溫了,幾個孩子只穿著小內褲,就直接在門口洗澡玩水。我當時覺得他們真會省瓦斯。現在看來,他們不只聰明,還很環保。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搬走了。

謝家

新搬來的謝家有五個孩子,老四和老五成為我和妹妹那段時間最要好的友伴。她們的哥哥很喜歡唱歌和攝影,常聽到他彈吉他練唱的聲音從他家樓上飄出來。長大後無意間得知他在餐廳駐唱,妹妹和我跑去看他,傳了一張紙條點歌,上寫「歸人沙城」,他一拿到時臉上立刻浮現笑容,因為他國中時常常練唱這首歌,多年後也只有我們這種老鄰居能用一首歌傳遞問候的心情。

大門深鎖的鄰居

也有一家人都很有氣質的,這在鄰居中並不多見。大部分的家庭總有大小聲的時候,孩子們在外頭都玩得手腳烏溜溜的,父母會在門口喊著孩子的名字,孩子們則會在巷弄中追打叫罵,這些人家的前後門多是敞開的。但是有幾戶就是不一樣,大門深鎖,鮮少人進出。有進出的時候也是靜靜的,一點也不張揚。我第一次覺得所謂讀書人大概就是那個樣子。他們走路時抬頭挺胸,安靜沉穩。有一家六口總是吸引我的目光。因為那四位大哥哥們都長得很帥,他們的父母看起來像是上流社會的伯爵和夫人。他們雖然沒有和我們有任何交集,但也沒有感到一點敵意,就是有點距離。現在想想,他們的背後應該都有一長串的故事。

那靜靜的,也許是國愁吧。

長大後才知道的許多實情,國民黨倉皇撤退等種種不堪的歷史,再讀了齊邦媛教授書寫的《巨流河》,更瞭解那一代人的苦,他們內心要如何的堅強才能面對人生的幻滅?龍應台女士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中說:「所有的顛沛流離,最後都由大江走向大海;所有的生離死別,都發生在某一個車站、碼頭。上了船,就是一生。」

我當時在杭州南路看到的,有多少就是被迫告別家鄉,來臺奮鬥的平凡卻又極不平凡的人物呢?就像是我的父親,他聽了我一輩子的生活點滴,我的記憶裡卻沒有父親的過去。我從來沒有想過他的山東老家有沒有蘋果樹?他幼時最愛玩的是什麼遊戲?他最要好的朋友叫什麼名字?離開大陸的那一天,如何和爺爺奶奶揮別?在兵荒馬亂中,他是怎麼搭上了船?如何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和母親胼手胝足,拉拔我們,給我們溫飽……

我連一天,都沒有聽他說過。只能在回憶十八巷的日子時,試圖拼湊出父親和那些大人們已趨模糊的腳步。

小蘭姐姐

還有一位小蘭姐姐,有圓圓的臉蛋,留著齊肩的烏黑頭髮,每次看到我們都充滿笑意。她的聲音溫柔清新,在夏夜時分,在十八巷的路邊,她讓我們一群孩子圍繞著她,坐在小板凳上,一邊乘涼,一邊聽她說故事。老實說,我一個故事都不記得,但是那情景,好溫馨,好動人。現在想起那位大姐姐,心裡充滿感謝,她真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在孩子們的眼裡就像個天使。我們這群野孩子跟她非親非故,她卻無所求的,熱心地散播文學的種子。大家安靜的圍在她的身邊,聚精會神的聽她講故事,當下的我們必然是如添了翅膀般,跟著她在暗夜裡飛翔於星群中。小蘭姐姐讓大家的十八巷,除了野,除了狂,加入了平定和穩當,讓十八巷的夜裡散發著童趣與想像。

海南島同鄉會

十八巷裡有一個海南島同鄉會,離我們家只有幾步路,紅色的大門,院子有棵大樹,枝葉茂盛,爬出牆外,能在炎夏裡灑出一小片的陰涼,提供我們這些不畏紫外線的孩子一處喘息說話的角落。同鄉會裡的一位叔叔常常來找我的父親,他身形高瘦,臉龐總是紅通通的,說話嗓門很大,帶著鄉音,呼出濃濃的酒氣,我們倒不怕他,因為他對我們都很友善。只是我們後來發現偶有男子騎著三輪車,車後面疊放著三四個鐵籠子,裡面都塞滿了小狗,他是來這附近兜售幼犬的,感覺就像在賣雞鴨一樣。海南島同鄉會裡的叔叔都會出來買狗,我們躲在屋內往門外瞧,看他們用袋子裝小狗,而且是好多隻小狗,起初覺得莫名其妙,不明白為什麼要養這麼多的狗,而且也從來沒見到任何狗影子,後來才知道他們是買幼犬來當食物。他們一定是吃慣的,殺狗技術絕對俐落,因為我從來沒聽過半聲哀鳴。

在十八巷長大的孩子,生活中隨時圍繞著各種色彩。年幼時,什麼都有趣,什麼都好看,但是什麼也都是片斷的,沒有對錯,沒有價值觀。隱隱約約的,我心裡想著那些幼犬,有一點不安,但沒有強烈的情緒,覺得那是叔叔們的生活方式。就像我們看殺雞殺魚。當時家裡也養狗,我們都喜歡和狗兒們接觸。那一袋袋被帶進海南島同鄉會的幼犬,和我,和來自各省各地的千千百百的居民,都只是杭州南路其中一部分的景觀。

就如同萬物都有不同的姿態。

何家

十八巷往市場的轉角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樹,在夜晚散發著迷人的香氣,點綴著星月迷離,讓舊時回憶增添了詩意,也讓狂野的十八巷因花香而收斂了。桂花樹的主人是何伯伯,他是大學教授,看起來很嚴謹。何媽媽則是溫柔慈祥,我們常趁何伯伯不在家的時候去她家玩耍胡鬧,何媽媽和藹到完全沒脾氣似的,對我們簡直是百分之兩百的包容。她的女兒讀再興小學。再興小學可不是一般十八巷的孩子能唸的學校,我們那學區幾乎都是東門國小和弘道國中的學生。她穿著淺藍色的制服,讀著赫赫有名的私立再興小學,很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她綁著兩條長辮子,長得很可愛,一看就知道很聰明,功課很好。

她和我的二姐是好朋友。我看過她的作文簿,每篇文章都被老師劃滿代表佳句的紅圈圈,文筆好到嚇壞人的程度。她的父親何伯伯會依進度,要求她背完論語或古文觀止後才能出來和我們玩。這讓我從小就體會到,文筆要好就得勤讀書。我們常常在她家圍牆外跳躍,邊望裡面,邊喊她的名字,吆喝她出來玩。何媽媽會很客氣地開門出來跟我們解釋說要等她背完書才可以出來。

紀家

靠近市場的好朋友紀家是做豬油的,經過她家可以聞到厚重的油脂味。她們養一隻狗,那時候很多人養狗都是放在外面養的,很少戴狗鍊,大約也像是養孩子吧。孩子們和狗狗們都是自由自在的在外頭玩耍,餓了才會回家。至於累不累呢?印象中,十八巷的孩子們,包括我在那,好像沒有「累」這項感覺,永遠都是玩到被抓回家,喊回家,罵回家,心不甘情不願的回家。當然一回到家要開始寫功課的時候就覺得非常疲累了。

紀家會在門口給狗兒食物,我看牠的大碗盤裡總是非常豐盛,想來她們家要熬豬油,自然不缺肉骨頭。以一隻做為狗兒的標準來說,牠算是住在富貴人家。

野臺戲

我們家隔壁,隔一條小弄的住戶,曾經是一間廟堂。托廟堂的福,為了酬神,大家每年總可以看好幾齣露天電影或野臺戲。如果是野臺戲,木架搭起的臺下空位會有攤飯聚集。小孩子們蹲著身子,圍在攤販旁,最吸引人的就是烤魷魚。聞著魷魚的香氣,看木炭在鐵網下泛著紅光,油煙在黃燈泡下散發著迷濛的氣息。我們邊吞口水,邊看攤販翻轉魷魚,攤販們對我們這些又不買,又占用位置,還一邊流口水的孩子們很友善,從來也不趕我們,想來我們都流露出癡情的眼神,讓攤販捨不得叫我們離開,因為大家過的都是辛苦的日子,如果能讓孩子們看了也高興,即使吃不起或吃不到,也算是一種給孩子們的補償吧。就如同望梅也有止渴的功能。

我也常站在戲臺後面,透過篷簾的細縫往裡面瞧,偷看歌仔戲演員們化妝,濃厚的粉彩在臉上像是掛著一張面具,烏黑的兩鬢修飾出鵝蛋般的雙頰,我覺得他們不像是與我們共同行走於平凡世間的人。等聽到他們彼此交談,說著平常臺灣話又覺得非常奇怪,他們的身邊也有著和我們約同齡的孩子們,也會掛著兩道鼻涕或穿著破舊的拖鞋在小板凳上寫功課,這些情景都和他們在舞臺上的光彩姿影連接不上。戲裡戲外,臺前臺後,往往讓我迷惑,想戲棚裡的人生與我們真的很不一樣,卻又很像。

童養媳

廟堂搬走後,住進來的鄰居似乎是大家庭,人口很複雜的樣子。他們和我們完全沒有交集,說不出為什麼,好像來自不同的國家,語言不通似的。我們在巷弄中時常會碰面,但是他們都不會和我們有眼神上的接觸。不時會聽到他們家傳出打人罵人的聲音,然後就是哭聲,那是我第一次瞭解什麼是「童養媳」。莫名其妙的是,我對那家的男主人們完全沒有任何記憶,好像他們並不存在。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潛意識中很排斥他們那樣對待女孩兒的態度,讓我將他們隔離了。記憶果真是具有神奇的篩選功能。

他們家的女生都長得很健壯,我們常常看到據說是童養媳的那個女孩子在巷子後面做著各式各樣的家事,我父親對此不太高興,不是針對她,而是因為他們的這些家事都在後門外進行,拉條水管就在外面洗菜、洗米、洗鍋碗瓢盆、洗衣服等等,大大小小的盆子佔用了小弄的部分行走空間,我們經過都得繞一下。我居然還記得她的名字以臺語發音是「孟佑」,因為她一天到晚被叫喚不下百次吧。她的長相並不是很好看,嘴唇總是嘟著,短髮,微胖,有點凌亂,非常忙碌。雖說是童養媳,但是很奇怪的是,在那個窮困的年代,以她的身分,她竟然在學音樂。她跟一位老師學揚琴,一星期中有幾天的晚餐後,她會在家門口就著路燈練琴。她的老師是一位穿著唐裝的中年先生,熱心的在旁邊指導。揚琴的聲音悠揚,點綴了十八巷的夜晚,單調的路燈幻化成舞臺的水晶燈,隨樂符照亮那一方的土地,讓人暫時忘卻了日間的紛紛擾擾。

她家還有一隻名叫哈利的土狗,黃白毛相間,矮矮壯壯,他會隨女主人上市場買東西,然後用嘴巴銜著,幫忙帶東西回家。有時候是一捆青菜,有時候是一袋生肉。鄰居們都會帶著讚美的目光看著哈利,他也昂頭挺胸,信心十足的模樣。

蘇童的香椿街

十八巷簡直像是作家蘇童筆下的香椿街,熱辣鮮跳的生活故事直比小說情節。我們天天看著,聽著,聞著,嚐著,不一定明白了什麼,可是生活就是那樣點點滴滴的進去了。流進了腦袋裡,等到長大以後,像挖寶一樣,你會驚訝自己挖出的東西原來是這個。你以為不重要的,早已遺忘的,其實它已化成自己的一部分。你以為很重要的,後來才突然明白,原來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兒。

接下來我要開始介紹發生在我家的奇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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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急症〉

 

這一切都要從那一天開始。

一個不尋常的開始,代表接下來近十年的紛紛擾擾。

警訊發生在第一天,我們家搬進杭州南路二段十八巷十三號的那一天。

其實在搬進去之前,房東曾帶著父母親去看過房子。母親說那天傍晚當她走進屋內時,覺得全身非常不舒服。房子光線很不好,屋子呈長方形,很深,陰森森的,她一刻都不想待在裡頭。但是十三號有一個特點,它有很大的前院及後院,父親可以置放許多他的畫作和美工材料等,符合父親的需求,他很滿意,所以當天就決定租下了。

那是一個冬日的早晨,母親說,天色陰暗,灰雲遮住了早晨剛露臉不到十分鐘的太陽,母親很擔心搬家時會遇到下雨,因為那時候搬家比較潦草,沒有帆布遮蓋著,這讓母親的心一直掛在天色上。還好天空的暗度及雲朵的厚度剛好維持在母親焦慮的邊緣,當天並沒有下雨,後來才知道這焦慮不過是一個暖身。

就在我們剛搬好行李家具,搬家工人才剛離開,小貨車揚長而去,我們正式住進十三號的那一瞬間,父親突然頭痛欲裂,他立刻倒在客廳地板上無法動彈,無法言語,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

我們四姊妹那時都小,不記得這件事,當然什麼忙也幫不上。

母親說,我們出奇的乖,看著父親不吵不鬧,可能也是嚇到了。

母親簡直嚇壞了,當時電話尚未裝妥,她衝出家門,問了隔壁鄰居,知道隔條巷子有一家內科診所。她抱著小妹衝去找醫生,將診所的醫生直接請來家裡看父親。

醫師來的時候,父親面容痛苦,但是神智清楚,嘴唇抖動著,看得出他試著要發出聲音,偏偏說不出話來。醫師仔細的聽診,量父親的血壓、體溫和心跳,一切都很正常。父親過去也沒有任何疾病史,尤其是他的血壓非常標準,這點讓醫生感到非常困惑。從父親的情況看來,似乎是中風,但一切症狀又不太符合診斷的標準。

父親睜著大眼,惶恐地看著焦急的母親和困惑的醫生。

母親在旁邊非常著急,頻頻叫喚父親的名字,他依然沒有辦法移動身體,就像是被電影裡的「急凍人」瞬間將父親凍住了。當醫生正準備建議送醫院急診時,父親卻突然開口說話,也能活動了,這可把醫師嚇了一跳。父親說他頭痛欲裂,而且感到非常疲累、虛弱,好像正在經歷一場大病。醫師和母親詳問他的狀況,但是他無法形容當時到底怎麼回事,他只知道自己突然之間覺得頭很痛,痛到必需躺下,接著身體便僵住了。這整個過程他都很清楚,也能聽到所有的聲音,看清楚發生在身邊的一切景象。

為什麼突然「凍住」,又突然「解凍」,他和醫生都完全沒有概念。

醫生摸摸腦袋,透露了一絲迷惑的神情,開了止痛藥,請父親多休息,請母親好好觀察父親的狀況後便離去。

事後父親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歸咎在搬家的過程,太過勞心勞力所致。

母親卻是感到非常不對勁,雖然接下來開始發生一連串的事件,讓我們明白父親的莫名急症不過是一個警訊,一個不友好的警示。但是母親說,那個時候家裡經濟狀況差,能租到這個不算小的房子,已經很幸運了。雖然在搬進來之前,母親不喜歡這屋裡的感覺,她說感覺很陰冷,一點也不明亮,但是父親卻認為地點好,又有前後院。所以不管有沒有這個開始,也不管母親當初是否排斥這個房子,都不會影響父親的決定。

接著,父親才剛剛恢復沒幾個小時後,母親要準備晚餐,得叫瓦斯行送瓦斯來。當送瓦斯的先生來的時候,他看到母親和我們幾個孩子時,面露驚訝。他說,前一任住戶也是一對夫妻,有五個小孩,一住進來後,五個孩子就一直輪流生病,弄得夫妻倆精疲力竭,他們沒住多久就搬走了。房東後來想賣掉這個房子,可是始終賣不出去,後來才再出租。瓦斯先生還很關心的問母親,我們四個女兒身體可好?這關心可把母親的不安感提升到最高點,真是不問還好,一問嚇壞人。

看來,我們住進十三號是一個注定。

一切聽天由命,即使它已預告這段經驗將會影響我們一輩子對許多事情的看法。

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能到合理的解釋。

也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能得到科學的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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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光〉

 

父親是一位藝術家,搬進杭州南路後,設立了「天工畫房」,接了許多牌樓的設計案子,他也是國際技能競賽油漆工的裁判,常有學生跟著父親學畫、學油漆。這屋子有個不小的前院,可以放很多父親的作品,包括國畫、油畫等。後來父親的工作夥伴還暫放了一臺印刷用的大機器在前院,以拓展業務項目。印刷機器滾動齒輪的規律聲響,和油墨的味道,陪伴了我們一段不算短的日子。然而印刷機器才搬進來沒有多久,便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

印刷機器的主人是陳叔叔,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了,因為他和我們幾個小孩子並不是很親近,我很少看到他的笑容。孩子們其實都是很敏感的,大人們喜不喜歡他們,孩子們是可以感覺得到的。陳叔叔就是那種會顯露出「你們還是不要來吵我比較好」的表情的那種大人。我後來想想,也許是生活的壓力,讓陳叔叔總是很嚴肅的面對工作,所以也沒有閒情理會我們這些煩人的孩子們。倒是有幾位印刷工人對我們很友善,偶而還會逗著我們,說幾句話,或躲在巷子邊,當我們經過時跳出來嚇我們,玩躲貓貓。當然我們並沒有真正被嚇著,反而是興奮地尖叫。雖然和大哥哥們玩的時間非常短暫,可是那時快樂的感覺卻很清晰。

孩子是這樣的,很容易開心,很容易滿足。

現在想想那些工人們當時都非常年輕,大概都只有十七或十八歲吧,早早離開學校便投入了職場。那段期間我們家前院總是很熱鬧,機器聲、說話聲和音樂聲交錯,對孩子而言,當然越熱鬧越好玩,哪個小孩會嫌吵呢。但是熱鬧的情形並沒有維持很久,我記得這臺機器運作才一小段時間便出了意外。

有一天下午我聽到前院人聲嘈雜,有事情發生了。

原來是陳叔叔的手掌在操作送紙時,突然被捲進機器裡。

我們在家裡的客廳聽到他尖銳的哀號聲,都衝到前院,看到鮮紅的血液從機器的輪軸中流出,散得一地。他的整個手掌不見了,可以看清楚已經卡在機器裡面。父親立刻跑回房裡播電話,呼叫救護車,等醫護人員來解救。幾個印刷工人圍著他,試圖給他打氣,我看到陳叔叔痛苦的表情,額頭一片濕。我看呆了,不知道當時是否有驚嚇的感覺,也許有吧,因為大人們立刻將我們支開。

我記得意外事件發生當時的氣氛,空氣中流動的是焦躁不安,人們的竊竊私語。年輕的工人們議論著當時的狀況,不明白一向謹慎的陳叔叔怎麼會這麼粗心?其中一位還說,放紙張時是不需要接觸輪軸的,但是他看到陳叔叔放紙張在平臺上後,竟直接將手靠近滾軸,實在搞不清楚他怎麼就失了神,整個過程不到一秒鐘,他想喊停都來不及。

我聽著他們說話聲,夾雜著陳叔叔低沉的呻吟聲,大家流露著關切的表情,也混雜著鄰居們觀看熱鬧的神情。

陳叔叔送醫後,事件總算告了個段落,我想他的手掌應該有保住。因為後來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總是看到他的右手掌包裹著白紗布,整個手掌好像腫大了兩倍多。

意外發生後,父親禁止我們靠近那臺機器,不然我們之前總是在他們收工後,在印刷機爬上爬下,尤其是送紙張的平臺很大,冰冰涼涼的,妹妹和我常坐在上頭聊天,聞著油墨的味道。我尤其喜歡看印出的成品或半成品,有著鮮豔的色彩,躺在印刷機旁邊的地上。它們白天從滾軸中一片一片地流出,晚上則靜靜地等著隔日的輪迴。坐在平臺上也可以清楚看到那些年輕的工人們貼了許多女孩子的清涼海報在靠近天花板的牆壁上,穿著比基尼的女子們每天對著我和妹妹微笑。

對於陳叔叔而言,印刷機流血事件算是一件慘痛的經驗,之後印刷機也沒能留很久,陳叔叔大概另找他處繼續營業。當時我們都還未有任何的聯想,直到陸陸續續的異事出籠,才知道這血光之災也許不是一場單純的意外。在所有屬於十三號的故事中,這稱得上是驚心動魄的了,付出的代價是身體的傷害和痛苦,著實令人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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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氣喘〉

 

印象中,父親總是很忙碌,設計的案子連續不斷。若遇到國家慶典,或是特殊的外賓來訪,光是做牌樓就忙不完,另外還有製作模型和寫字畫畫。按照道理,我們家的經濟狀況應該會慢慢好轉才是。然而我們一住便是十年,直到政府將那片區域強制拆除,我們不得不搬遷為止,父親依舊是口袋空空,甚至還背負著不少的債務。

「錢都留不住的。每次只要你爸賺了點錢,一定會發生什麼事,都是左手進,右手出,錢都必須要花掉。」

親常常不勝感慨地對我們說。

母親說我幼兒時期身體一直都很好,但自從搬到杭州南路後,我便開始莫名其妙的大小病不斷,這我倒是記得清清楚楚。我只要一感冒,不是氣喘,便是發高燒,別人服帖藥就沒事的,我不但得向學校請個三天假,還得半夜跑幾趟醫院,吞下數不清的藥丸。我常常想起父親抱著氣喘病發的我上醫院的情形,他在夜半時,在泉州街上,敲著診所的鐵捲門,大聲喊著:

「張醫師……張醫師……」

敲打鐵捲門的鏘鋃鏘鋃聲和父親的嘶喊聲迴盪在無人的街上,從沒有鄰居開窗抗議父親夜半的喊叫聲,這就是溫暖的人情吧。路口的街燈慘白映著父親的面容,他的眼神,他前後踱步的動作,我都記得。

時間停止在那一刻。

我像是逃進絕路的困獸,奄奄一息等著獵犬的撕咬,一邊又期盼此次能逃過死神的追蹤。當鐵捲門啟動的機械聲響起,父親趕緊走來握緊我的手,拉我走出黑暗的騎樓。他的手厚實巨大,我感覺到那熱度,溫著我喘不過來的支氣管,它們似乎也停止了顫抖。張醫師穿著咖啡色的長睡袍,也不多話,也沒埋怨,好像父親半夜將他叫醒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照例聽診,然後幫我打一支針。不過,他打針的技術實在很不好,針戳進皮膚的動作太慢,真的非常疼痛。我也顧不得是大半夜,醫師家人和整條街的住戶都在睡覺就嚎啕大哭,父親沒有罵我,只是一直跟張醫師道歉。當時覺得如果能在白天發作有多好呢,護士的技術好得多,我幾乎可以忍住不哭。

那無數個夜晚,冷清的街道旁,蒼白的路燈下有許多的飛蟲,伴著不眠的夜。有時候父親會帶我到金華女中附近,新生南路上從前有一家「兒童保健醫院」,找岳大夫。我也記得岳大夫,因為他很和善,跟父母說話時完全是同理的,充滿關心的語氣。我生平第一次注射點滴就是在那兒。那一夜母親在醫院陪我,我還記得她的眼神溢出滿滿的心疼。她問我打針的手痛不痛,我說不痛。有了母親在我的身邊,一切都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我睡睡醒醒,隔天回家,在我看來不過又是一場感冒,但是每一場感冒都讓父母焦慮掛念,好像經歷一場大戰,戰況激烈,臉上的皺紋不知增加了多少條。我想我在同年紀的孩子裡,吞藥技術絕對算是一流的。我很小的時候就不用服藥粉了,我可以喝一口白開水配合吞下幾顆膠囊藥丸,臉不紅,氣不喘。

能訓練到這程度是因為我常常在深夜時突然喘不過氣來。

多少個深夜,我半坐臥的靠著牆壁,躺在地板的被褥上,張著口看著身邊的父親母親,他們憂心糾結的面龐,這是兒時記憶裡最深刻的畫面。雖然我的氣喘毛病,在我升上國二,搬離杭州南路後便莫名其妙的痊癒了,但一直到中年,身為人母,當我的孩子生病發燒時,兒時的畫面與流水般的時光重疊時,仍讓我感到心裡一陣酸楚。無故折磨了父母多年,鬧了無盡不眠的夜,他們的付出,我一輩子也無法回報。

如果我喘得太厲害,非得跑醫院,但又虛弱得無法起身,沒辦法坐上父親的摩托車時,父親就得衝到巷口外的大馬路試著攔計程車。

要知道民國六十幾年的時候,可沒有滿街跑的小黃,更沒有二十四小時無線電呼叫計程車。父親這一去攔車總得靠運氣,有時候要很長的時間,我反正也是喘著,只是等著上醫院或診所報到。奇特的是,不論時間等多久,我總是好好的喘著,絕對不會喘得更厲害,也不會緩和下來,好像只是肺腔裡的大小氣管支氣管心情不好,發了頓無理由的脾氣。

我完全不記得身體不舒服的感受,說實在話,的確沒有特別不舒服,就是喘了些,呼吸不順,有點頭暈,我可以聽得到自己氣管發出咻咻的聲音,然後我必需坐著,無法躺下來。

我不曾怕過,從沒因氣喘而哭過,只有在打針很痛時才哭。

我好像只是一個媒介,這一切種種身體的病症,只有一個,唯一的目的,那就是為了要折騰父母。

父親說話時緊張的口氣,匆忙的腳步聲,拿皮夾,零錢,鑰匙的叮叮聲,母親頻頻摸我的額頭的手的觸感,時時幫我調整背後的枕頭,遞衛生紙給我……

這些,都在我的腦海裡。

我還記得有一次莫名其妙的,將母親放進我嘴裡的體溫計咬破,碎玻璃和水銀弄得我嘴裡和地板都是,我並沒有受傷或吞了水銀及玻璃碎片,但是卻又弄得母親忙得不可開交,驚嚇過度。

那時候就是這樣,生活是由許多「莫名其妙」發生的事所組合。

有的不過是弄得全家人仰馬翻,或當成飯後閒談的笑料;但嚴重的時候,也造成受傷及流血事件的發生。

那支體溫計被我含在嘴裡簡直不只上百次了,我也絕對不是不懂事,卻決定在某一天,似乎無意識地,將它咬碎,為接下來的故事開了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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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悽厲〉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讓我們大家覺得十三號不對勁呢?

那是從一連串的聲音開始的。

之前提過我們家的房子是木造地板,地板下是中空,我們常愛在通風口吹涼風。有一天下午,父親正在午睡,我和妹妹又跑到前院的通風口,正向裡面探頭探腦時,突然聽到一陣細微的哭聲,我馬上回頭看妹妹,我以為她哭了,沒想到她也正盯著我,滿臉的疑惑。

這哭聲就在耳邊,也像是從通風口傳出。等我長大後讀了金庸的小說,讀到《天龍八部》裡,天下第一大惡人段延慶以「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將話送入虛竹耳中,教他下棋的那段,說道「細細的聲音鑽入耳中」……

這「鑽入」二字實在是貼切的形容。

那天下午的哭聲就是「鑽入」了妹妹和我的耳朵內。

我們知道聲音就在身邊,可是又極遙遠。

那哭聲,不是普通的哭泣,是碎了心般的慘哭,音拉得很長,不像我們平常哭時,總是脆脆段段,隨時得喘口氣,吸個鼻涕什麼的。

我們呆呆的聽著,也不敢動,也說不出話來。過了幾分鐘,一切歸於安靜,只剩冷風從通風口吹出的聲音。我們以為沒事了,沒想到事隔幾天,二姐在後院被一個聲音驚嚇得全身起雞皮疙瘩。

也是在大白天,二姐正經過後院。

二姐那天心血來潮,正想從後門溜出去,卻在剛跨出門後時,突然聽到一陣淒厲的嚎哭。她說她當時是凍住了,沒聽過這麼可怕的哭聲。聲音就在她耳邊,也像是鑽入耳道,偏偏要讓她聽到似的。二姐試著跨出兩步後想看看聲音是否從隔壁鄰居傳來,但她一走出我們家後門,聲音便消失了,一踏回後院,聲音又傳入耳朵。也就是說,聲音是從我們家發出來的。

這兩次的哭聲讓我們姊妹聊起時心裡都發了毛。

不過,小孩子總是對於該記得的事情忘得特別快,卻記得非常久,然後不該想起來的時候突然想到。

沒隔多久,我們照樣蹲在通風口前吹涼風,照樣背著父母親,往無人的暗巷裡鑽,好玩的本性戰勝短暫的不安。當然,接下來,聽到的聲音換成不一樣的,多到我們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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