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中年男子的故事:回到1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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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1

9月30日,星期日,晚上十點,米瓦餐館。

這城市竟似準備就寢,像個兒子媳婦帶著孫子們出遊當晚對著電視頻頻點頭的老太太。

火車站前的中正路上,只剩下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清粥小菜店還開著,略微泛黃的白色招牌、陣陣的油香味、老闆翻動鐵鍋發出的鏗鏘聲,讓幾個匆匆趕路的學生及通勤族抬起頭來,投以飢渴的目光。

一棟婦產科醫院旁的燒烤店,攤前的客人不多。一個雙手抱胸,抬頭望著遠處不耐煩的閃光黃燈。一對年輕情侶,坐在機車上,各自低頭「滑」著自己的手機。

最靠近攤子的是個爸爸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孩子們好奇的注視老闆的一舉一動,將肉串翻面、塗上黑黑亮亮的醬汁、用小刀割劃著食材。手忙腳亂的老闆夫妻倆,如臨大敵一般,連額上的汗都不及伸手去揮,生怕這一抬手就會錯失最佳的火候,讓鮮美的食材喪失原本的風味。一輛白色的豐田休旅車停在距離燒烤攤不遠的路旁,一個打扮入時的年輕女子甩上車門,走向燒烤攤……

「來了。」話語聲將我的目光拉回。

順著同桌伙伴的手指望去,那是棟婦科醫院,大樓頂樓靠近馬路側房間的燈已熄。那是一棟綜合醫院,一樓是兒科,二樓是婦科,三樓是產房,五到七樓是病房,嬰兒室由原本的五樓移至了八樓,說是樓層越高越好管理,比較不會有病菌。

為什麼我會對這醫院這麼熟悉?因為,頂樓靠馬路側那個房間裡,剛剛才將燈熄了的傢伙,是我的高中死黨,也是醫院的副院長。

「住得最近的人總是最晚到。」坐在我對面的黑仔捻熄了煙,將煙灰缸順手放到了角落的盆栽邊。

我再將目光移回路邊的燒烤攤前,黑色的紗質上衣,緊窄的米色短裙,黑色的透光薄絲襪,米色的流蘇長靴,真美。

一台冒著青煙的破舊「小綿羊」減緩了行進速度,隔著馬路與我們遙望,騎士開始尋找停車位。眼見對街的停車格都已被佔據,騎士回頭確認來車,看來是準備回轉到馬路這邊來。

「今天,還有懸念喔!」我指了指對街的騎士。

圖片來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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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2

「怎麼又選在這裡?」小白氣喘吁吁的上樓,連手上的安全帽都還來不及放下。

「社長選的。」黑仔聳聳肩,表示不知道原因。

「不過,這裡還真是一點也沒變啊!」小白放下安全帽後,馬上從上衣的口袋中取出一把梳子,梳起頭來。

「喂,都四十歲了。」黑仔說。

「你不懂啦,他是怕頭上躲有蟑螂、蜘蛛一類的,不是愛漂亮啦!」我望向燒烤攤前,那「尤物」正提著一袋烤肉,往回走向白色的豐田車,好美的腰枝。

「去你的。」小白啐了我一口,手上的梳子卻沒有停下來。

「每次經過這,都想著:『下次有空一定要進來,重溫一下年少輕狂。』」黑仔抽出了一張餐巾紙,開始擦拭著桌上經典台灣啤酒的罐口。

「你變成一個好人了?連我們的都擦了。」小白故作驚訝的調侃。

「這些都是我要喝的。」揚起半邊眉毛。

「十罐唉。」我和小白同時脫口。

「我明天不用上班嘛!」黑仔無辜的說。

「你哪天是『必須』要上班的?」我和小白再次脫口,不過這次更多了些低吼的成份。

美容美髮系畢業的黑仔是個髮型設計師,歌唱得好,吉他彈得好。他總說自己的樂團紅不起來是因為「賣相」不佳。178公分的他,有著粗壯的體格,喜歡運動健身,黝黑的膚色,一頭不長不短的亂髮和山羊鬍,看起來像極了擂台上翻來滾去的摔角選手。

原本想當歌手的他,為了維持樂團的開銷,開始當起一對一的吉他家教。婚後,為了守住夢想,更多的在老婆開的美容院裡幫客人剪燙頭髮。樂團解散後,掛了個「店長」的名號。

「哪有那麼爽?」黑仔搖了搖手上的啤酒,遞給了我們。樓下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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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3

「咦!我又是最後……」社長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我們三人手中的啤酒噴了一身。

「黑仔買的,錢給他。」我指著黑仔。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規矩,我們早已忘了。甚至,有時候,我們自己都會忘了有這個規矩,最後踏進聚會場所的人,要清當天所有的酒錢。

一次,我們去了法式料理主題的小餐酒館,那天的酒錢是壹萬肆千伍佰圓,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次是我付的。車子爆胎導致遲到,酒錢加上換車胎的錢,那晚的支出幾乎是我近半個月的薪水。還有一次,那是黑仔剛動完肩膀手術出院的那晚,我們滴酒不沾,那天晚上,酒錢是零圓。

「你們真是的,能喝的東西也拿來浪費!」社長一面以袖子拭去額上的啤酒,一面小心謹慎將左手脅下夾著的星巴克紙袋,輕輕的放在鐵網樣式的黑色桌面上。

紙袋上剛噴上的啤酒漬印,正以一種詭譎的姿態向四方擴散,像是一隊即將被坑殺的士兵,在敵軍挖好的土坑裡,踩著同伴的身軀,拼命的想從坑中爬出來,卻力脫氣痿,慢慢的就趴在洞緣,一動也不動了!

社長是一般女性心目中的理想對像,每次聯誼時,女生總是最早指著他竊竊私語。他有182公分的強健體魄,深邃的五官輪廓,又有著客家人的堅毅精神。唯一讓人挑剔的就是那一頭卷卷毛毛的「鋼絲」頭了。

相處的前幾年,我們常為社長找些奇奇怪怪的綽號,但這些綽號都跟他絕緣似的,撐不過幾天。幾天後,我們又會開始叫他社長。

為什麼叫他社長?因為,高中初識時,我們參加了同一個社團。

學校的場地不夠大,「足球人口」又不夠多,所以,社長他總是一個人在操場旁的石階邊,對著階梯踢球。然後,剛跟著黑仔學跑步的我,還有教我的黑仔,統統被「吸收」了。

「反正都要跑,踢足球也可以一直跑來跑去啊!」社長煞有其事的說。

「我總覺得被騙了,他不當醫生的話一定是詐騙集團的首腦級人物。」每次回憶起那次的相遇,黑仔總會抱怨。

那次之後,三人常在放學一起踢球。決定要創辦社團是即將升上高中二年級的暑假,而小白正是在那個時候加入的,加入社團,也加入「我們」,讓我們成了別人口中的「四胞胎」。

小白,人如其名,他的皮膚很白。細看他的皮膚時,可以看見他鮮紅的血管,不同於常人的血管因透過膚色而呈現紫色。身高約170公分,中分髮型,削瘦身形。唇紅齒白的他,總是戴著金框的圓眼鏡,斯文有氣質的假象,永遠是標準的書生扮相,數十年如一日,讓他很有女人緣,尤其是年輕女生。

「請問,如果加入足球社,社團活動的那兩節課,我可以坐在操場旁的樹下看書嗎?」小白在社團招生時,來到足球社的招生攤位前。

「這……」社長猶豫著。

「你去『圖書館利用社』就好了啊!」黑仔有些不耐煩。

「真有這種社?還是你唬我?」總是將選社交給黑仔處理的我,壓根沒關心過校內還有哪些社團。

「我喜歡書,可是不喜歡圖書館。」從小白的回答我得到了答案,竟然真有這種社團。

「這……」社長還在猶豫。

「好吧,你就加入吧!」我說。我覺得他很怪,而我喜歡怪人,怪人總是讓大家的生活充滿樂趣與驚奇。

「可是……」

「反正,招不滿十人,連社團都成立不了。」

「可是……」社長還在猶豫。

「他說得也對,加上他我們才收了8個人。」黑仔說。

小白就這樣加入了。一整年的社團時間,他都坐在樹下看書,偶爾抬頭看一下操場上揮汗如雨、頭頂腳踢的我們。

小白是個運動白痴?不,他的體育可好得很。當我們興奮的從學校教官的手上拿到全國五人制足球比賽的公文時,小白從不知所措的我們的手上接過了公文,也接過了該由指導老師及教練所做的一切。

因為社團成員才13人,掛名指導的社團老師連足球都沒踢過,更別說擁有專業的教練。小白一手包辦了報名、場地研究、詳細競賽規則的研讀,甚至是比賽的陣形安排及人員的調度。更難能可貴的是他竟然能讓全社的人馬在參加比賽的過程中,都服服貼貼的。最令我難忘的是八強戰,他在2比2的僵局下,將前鋒社長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速度較快但身體碰撞能力偏弱的一年級學弟,高壯的社長沒有多說話,只是沉默的坐在一旁。

沒想到,對方高壯的後衛開始對瘦學弟施壓,瘦學弟慢慢的退後到中場,前鋒往後退意味著進攻能力的降低,我卻看見小白的臉上有著欣喜的表情,再次不解的望向學弟時,發現他正在看著我。

「眼鏡!」黑仔將球傳給我時,學弟忽然跑離對方的後衛,直襲對方球門,那壯碩的後衛原本就轉身不靈活,一個重心不穩後,想再轉身回追,哪裡還來得及!

不停球,我馬上將球一腳往前送,瘦學弟接到球後直接面對守門員,單刀進球。五人制定足球沒有越位規範的,小白連這都清楚的計算進去了。雖然隊友們都將功勞記在我的「妙傳」上,但只有瘦學弟和我才知道,最大的功臣是給出指令,布下陷阱的小白。

他們都叫我眼鏡,因為我總是戴著厚厚的眼鏡。然而,鏡片再厚也濾不掉我眼中所透露出的悲劇性人格成份。從小數理成績比較好的我竟然在高一時,一頭栽進文學的池水中,一心只想著要當作家。高一下學期,更從自然組轉到了社會組,一路往文學邁進。

「我可以當國文老師,空閒的時候才寫我想寫的東西。」我總是這樣告訴爸媽,告訴別人。爸媽認同了,我才能選「國文系」;別人認同了,我才能安心的讀國文系。我所有的投稿都石沉大海,然而,開始在學校任教後,指導學生寫作,學生的作品卻屢屢獲獎。在某個夜闌人靜的夜晚,忽然發現常笑李白為撈月失足溺水的我,不也為了一輪虛幻的映月而失足跌落了一池「難以言喻的什麼」之中嗎?另一定失足,是在三十歲那年,未婚妻在結婚前夕因車禍意外而過世。

還會有人愛我嗎?下一個會更好嗎?大學一年級,相識之初,是未婚妻主動追我的,說她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再也提不起勇氣重新戀愛的我,甚至是再也提不起勇氣追求女性的我,總是告訴別人,我深愛著已逝的未婚妻,別人認同了,我才能安心的逃避。

我想,最不能認同我的人,就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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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4

「喂,別這樣啦,都說幾次了!」我不耐煩的說。

黑仔總是喜歡把煙捻在盆栽的土裡,雖然知道這對植物不會造成影響,但我的心裡就是不舒服。

這店裡,二樓的小露台上,桌上,地上,所有的盆栽都是我帶來的。例如桌上的這兩盆白線網紋草,就是今年教師節時,學生送給我的。角落那兩盆石蓮花,原是學生們在做完生物課的觀察實驗後,隨手將一瓣葉片丟在我辦公桌上的小咖啡樹盆栽裡的,沒想到它們竟然越長越好,在它們即將喧賓奪主之際,我給了他們新家,然後就隨手帶來這裡了。靠馬路的鐵欄杆上,擺了一排的「綠鑽」,很美的名字吧!

其實,那就是火龍果的幼苗,我買了一小包的種子,想在辦公室的桌上擺個兩盆,沒想到,小小的紙袋內,竟然有著1000顆種子,我只好硬著頭皮,完成了20個盆栽,在他們發芽之際,分送給願意領收的同事後,剩下的10盆就被我分了5次帶到這裡來。鐵欄杆上還吊有武竹、天竹葵,窄窄的角落裡佇著一年四季都會開花的長壽花,臥著一年有三季開花的松葉牡丹。

老闆喜歡花花草草,卻不喜歡照顧,所以我帶到這邊的大多是耐旱的植物,他兩三天甚至一個星期澆一次水,我來吃飯時偶爾擺弄一下植物,這個陽台就成了一個奇異的存在,一個老闆與熟客共擁的「空中花園」。

初識這家小店的契機,是常和女生混在一起的小白隨口提起的。

「瑩綺說車站附近有家特別的小店,老闆滿有趣的。」小白在練球快結束的時候提議。

「賣什麼的小店?」黑仔邊收球邊問。

「漢堡和咖啡。」小白接過了黑仔手上球中一隻球袋。

「好吃嗎?」

「我怎麼知道?我又還沒吃過。」

第一次進米瓦,我們就喜歡上那裡了。

它的招牌小到不行,比A4紙張小一點,比B5紙張大一些。在附近繞了好一陣後,才發現我們早已從店門前經過好幾次。

它「嵌」在一家鞋店的停車場和一家日本料理店間,整家店的格局是個小小的直角三角形,斜邊緊靠著四線道的中山路,大門位在斜邊的中點上。落地窗外,有兩張圓桌,桌上各插著支半舊不新的大陽傘,僅隔著幾個橫躺的空心磚,再往外就是機車呼嘯而過的馬路。推開門,就看見佔據了整個直角的備餐吧臺。

站在吧台邊,由辣妹老闆娘手上接過菜單上的我們分工十分默契,黑仔專心的分析菜單,高中生嘛,總要用最少的餐費換到最多的「卡路里」。社長先去「探探廁所是否乾淨」,他是最不願勉強自己的人,總是嚷嚷著憋尿對身體有多少害處。

小白忙著看看店裡有沒有「妹妹」。我則是負責選定座位的人,選個不容易吵到別人又能觀察店內所有客人的位子是很重要的。

一進門面就「撞」見吧台,左方是一大片的落地窗,窗邊釘有一排木板桌,再加上一架長板凳,可容四人並排而坐,但椅子和吧臺之間的距離極近,聊天時聲量必須降低。店中央,吧臺旁,是通往二樓的旋梯,再往右看,一眼就望見了樓梯後面的主座位區。走進座位區,左手邊有面書牆,牆上掛了台冷氣,冷氣下是一個圓形的木桌。右手邊,嚴格說起來算是「店外」,那是由往店外延伸出去的遮雨棚,再加上三面半透明塑膠布所圍起來的一個空間。這個空間裡勉強可塞入兩架方型的餐桌,各有三張餐椅。塑膠布外就是馬路邊的停車格,風大時,塑膠布隨風鼓動著,發出啪搭啪搭的聲音。

「樓上,有個露台。」上完廁所的社長興奮的說。

一道極窄極傾斜的旋梯,通往二樓。步上二樓,右手邊是廁所,正前方是一個小儲藏室,為了不讓小店內充滿油煙味,需要油炸或煎烤的食物也是在這裡進行烹調的。左手邊是扇鋁門,出了鋁門有個小小的三角形露台,它位在直角三角形的「斜邊」和「較長的股」所夾成的角。

從那次之後,這個露台就成了我們高中時期最常「泡」著的地方。

每次「泡」到晚上十點營業結束,每次幫老闆關燈關窗推桌搬椅,成為最後一批離店的客人時,我總會在街道的轉角處回望,回望這已打烊的店舖,只剩一樓櫃台處小小的一盞20瓦的黃燈。

這店,像極冰箱深處,在眾多食材及生鮮蔬果後面,一塊被遺忘的八分之一切的黑森林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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