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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神的犯罪到人的犯罪:凌徹的推理拓荒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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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偉老師(照片由本人提供)

文/陳國偉(國立中興大學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副教授)

2013年5月,台灣書市出現了一本有著詭譎黑色封面的長篇推理小說,作者的名字對許多年輕推理讀者有些陌生,故事講述著一個會將委託人殺害的偵探社,以及一篇記載著偵探即將殺害委託人的小說,更神秘的是,這篇小說的作者竟然真的成為兇手,並且在殺人後自殺。這本有著離奇謎團、結構複雜的作品,就是凌徹的《殺人偵探社》,而這是他出道17年後,出版的第一本推理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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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對很多人來說彷彿才初登場的作者,其實對台灣五、六年級世代、特別是長期關注《推理》雜誌的推理迷來說,早就是耳熟能詳的。1996年9月,他以亞特為名,在《推理》雜誌發表了第一篇作品,中篇小說〈列車密室消失事件〉;將近一年半後,他更換筆名為凌徹,在1998年1月發表了第二篇同為中篇的〈重力違反殺人事件〉(發表時由雜誌更名為〈反重力殺人事件〉),此後便一直使用這個筆名。但接下來他又沈寂了數年,直到2004年他才開始陸續在《野葡萄文學志》、《挑戰者月刊》、《Mystery》等刊物與出版品,以每年一篇的速度,分別發表〈白襪〉(2004年2月)、〈與犬共舞〉(2005年5-6月)、〈幽靈交叉點〉(2006年6月)等作。其中〈幽靈交叉點〉更翻譯成日文,刊登於《ミステリーズ!》2008年的6月號上。

大概從第二篇開始,凌徹便逐漸發展出他的創作風格,也就是兼具「日常性」與「幻想性」。〈白襪〉、〈與犬共舞〉的故事立足於我們一般人的生活情境,是偏向日常性的作品,但〈重力違反殺人事件〉、〈幽靈交叉點〉則是充滿了強烈的幻想性謎團。像是〈重力違反殺人事件〉中死者被目擊屍體漂浮在半空中,似乎是與飛碟的傳聞有關,而〈幽靈交叉點〉則是在狹窄的巷弄中,機車與汽車在無法閃躲的十字路口交會,但最後竟然相互穿越過去。

這種匪夷所思的幻想性謎團設定,其實與台灣推理小說近廿年的發展息息相關。從日治時期開始,台灣便已出現推理小說的創作,當時主要流行的兩個子類型是完全虛構的「偵探小說」,以及改編自真實案件的「偵探實錄」。然而戰後因為國家文藝政策的推行等大環境因素,推理小說的發展為之停滯,一直到1980年代《推理》雜誌創設,鼓勵本土創作才又再度復甦。雖然當時《推理》雜誌在刊登作品的型態與派別上非常多元,本土作家的本格創作也有不少佳作,但在創辦人林佛兒的理念主導下,以松本清張社會派為代表的寫實主義路線,仍具有重要的主導地位。然而到了1990年代中期,當時20歲世代的創作者對於此趨勢感到不滿,希望能夠回到本格的路線,當時對他們最有吸引力的學習典範,便是小說謎團具有高度幻想性的島田莊司。

筆者在自己關於台灣推理小說的研究著作《越境與譯徑》中曾梳理過這段歷史,並注意到凌徹在當時也積極參與了這項「本格復興」工程。由於當時台灣出版社引進島田莊司的小說種類相當有限,比較具代表性的只有《占星術殺人事件》、《奇想、天慟》與《斜屋犯罪》,因此在1996到1997年間,網路上出現許多讀者自行翻譯的作品,像凌徹便陸續翻譯了《出雲傳說7/8殺人》第一章,以及〈某數字的風景〉、〈奔跑的死者〉、〈線鋸與Z型〉等篇,部分發表於當時最活躍的網路介面bbs推理連線版,其他則是由推理迷在私下相互流傳。

此外,凌徹更在翻譯的基礎上,創作了充滿島田莊司風味的〈重力違反殺人事件〉,本以為是超自然現象的事件,最後在系列偵探方揚的偵察下,透過縝密的邏輯性推理予以解謎。日本學界有將受到村上春樹影響的作家稱為「村上的孩子」此一說法,若要數算台灣推理作家中的「島田的孩子」,那最早發表相關風格作的凌徹,當之無愧地可以算是第一個。

不過,相較於後來崛起的台灣創作者,或是透過各種超自然想像以滿足謎團的幻想性,或是受到台日合辦「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中島田所提倡的以新科技為核心的21世紀本格啟發,而生產出具有科幻性質的推理創作,不約而同地將小說帶離現實世界。凌徹卻試圖在他的小說世界中,建構出一個可以跟現實密切互動,但仍保有一定程度幻想性的犯罪舞台,他不將謎團與詭計置放於充滿「架空」設定的世界,反而是立足於相當紮實的日常基礎上。這點從他過去的中、短篇作品中已見端倪,〈幽靈交叉點〉裡的街道空間,其實是根據台灣城市的真實條件所設計,若不是在台灣的街道型態中,這個謎團其實是無法成立的。而更重要的是,凌徹並不將他的犯罪型態,設定為人力所難以企及的,也因此他的犯罪者,絕非超越現實極限的「超人」,透過這樣的途徑,貼合回現實。而這樣的一種思維,更是一路延續到《殺人偵探社》,以及這本新作《聖靈守護之地》。

推理小說究其本質,其實是一種努力在制約中尋找出口的類型,它由許多內在規則所建構出來的文體秩序,來對創作者進行書寫的規範。2000年以後崛起的台灣推理創作世代,鮮少不受到島田莊司的啟發與制約,然而最大的差異在於,島田莊司的創作,清楚地對應著他背後深刻的本格推理傳統,所有的日本作家不論是要悖離,還是要歸返,終究是有著這樣一個傳統可以與之斡旋。而島田的傑出才能在於,當日本自身已經透過江戶川亂步、橫溝正史、松本清張的接續努力,建構出本格應該遵守的、或應該被顛覆的日本化在地傳統;而島田再度迎來了西方之力,一種重新召喚愛倫坡,但又能作到和洋折衷的魔幻式謎團,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神話的系譜」,用凌徹曾在評論中的用語,則是「神的犯罪」。也因此,島田莊司作為這個世代創作者精神血緣上的父親,其實帶來的核心問題是:台灣的本格傳統是什麼?這個傳統不能只是西方或日本的純粹模仿物,而應該是真正可以被認可的,一種「台洋折衷」或「台和折衷」的本格傳統,但顯然這個問題,在現階段的台灣推理發展中,還尚未真的被思考與論辯。

然而凌徹現階段的創作實驗,卻已然浮現出專屬於他的特殊書寫位置,一種建立於「日常性上的幻想性」,相當程度地回應了前述的問題。作為台灣推理史意義上的,曾經的「島田的長子」,凌徹其實通過類型敘事秩序上的「離開父者」,也就是放棄島田莊司「神的犯罪」謎團,另起「人的犯罪」式的謎團與詭計,同樣還是在幻想性的基礎上,但卻讓整個類型的內在秩序與敘事結構,走向新的開放性。而我認為這正是寡作質精的凌徹,在這漫長的摸索與拓荒過程中,為台灣推理所找到,新的出路可能。

衍伸閱讀
是巧合?還是預謀犯案?──凌徹推理小說《殺人偵探社》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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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對於那些逼真的夢境,她感到非常驚恐。

她以前從來不曾在夢裡經歷過這麼恐怖的情景,由於實在太過真實,更讓她醒來時總是心有餘悸。

在這陣子,她常常會在晚上睡覺時做同樣的夢。夢裡的情境總是相同,當她尖叫著醒過來時,所記得的夢境都是一樣的。沒有什麼細微的差異,就是一模一樣。

她不知道為什麼,以前也從來沒有發生過類似的情況。她會做夢,但不會做同樣的夢,她本來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這次卻和以往不同。

那是一個恐怖的夢。

在夢裡,一名男子拿著刀向她逼近。沒有前因後果,夢境總是突兀地從這裡開始。

她不知道為什麼男子要拿刀,也不清楚兩人是什麼關係,她就這麼不知為何地被男子持刀威嚇。

她的全身顫抖,腳步踉蹌,不斷往後退。面容凶惡的男子持著刀刃,讓她承受了極大的壓力,精神極為緊繃,沒有辦法平心靜氣地和對方談判。

除了不斷向後退之外,她什麼事都做不到。

然後,她從客廳退到了陽台。

陽台並不大,寬度只能容納一個人,於是在她踏入陽台之後,身體很快地就碰到了牆壁。

陽台的牆壁大約一公尺高,頂端就在她的腰部附近。而牆壁上方並沒有鐵窗,完全是對外開放的。

男子並沒有停下腳步,仍然持續向前逼近,很快地,來到了她的面前。他手上的刀子閃著光芒,無聲地恫嚇著她。

她的恐懼到達了極點,進入歇斯底里的狀態。她已經無法思考,就只是不斷尖叫並狂亂地揮舞著雙手,想要將男子驅離。

男子似乎被她突如其來的攻擊嚇了一跳,刀子並沒有刺向她,反而是用手去抵擋女子的攻擊,也因此她的行動產生了意外的效果。

男子的手撞上了牆壁,刀子掉落地面。

刀子掉在地板上的清脆聲響,讓她瞬間恢復清醒。見機不可失,她搶先一步,很快地撿起刀子,持刀面對著男子。

形勢瞬間逆轉。

男子臉上的表情從凶惡變成驚訝,武器被奪走,或許是他根本料想不到的發展吧。

她用兩手握住刀子,筆直地對著前方,不讓男子有攻擊她的機會。而男子不知在思考什麼,也沒有任何動靜,就是一直看著她。

只是兩人的僵持狀態並沒有維持太久,變化來得突然。男子突然向前猛衝,來到了她的面前,兩人的距離非常的近。

然後,她被男子猛力推了一把。

為了抵擋男子的力量,她原本就是靠著陽台的牆壁。而牆壁上方並沒有鐵窗或其他遮蔽物,因此當男子將她往後推的時候,她的上半身便順勢向後傾倒,雙腳騰空而起。整個人轉了一百八十度,倒栽蔥地朝陽台外側而去。

她的身體往下墜落。

雖然人在半空中,但她的臉卻朝著上方,視線仍然看著自己剛剛掉落的地方,也就是她家的陽台。

她看到男子的上半身出現在陽台的牆壁上,臉正朝著自己。

他的雙眼圓睜,卻面無表情。

夢境在此中斷。

只要做了這個夢,她總是滿身冷汗,彷彿是自己在現實中親身經歷了被謀殺的情境。

她當然沒有被謀殺過,甚至連被攻擊的經驗都沒有,但在夢境過後卻總是真實得如歷其境,讓她毛骨悚然。

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做過這個夢,就連類似的也沒有。

她也想過,是不是因為看過和夢境相關的電影或小說,在劇情的引導下才做了這個夢。但是不管她再怎麼回想,都不記得曾看過相同或相似情節的故事,所以應該也可以排除這種可能性。

不是自己的經驗,也不是戲劇裡的情節,她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

不只如此,過去她也不曾出現過一模一樣的夢。就算是其他的夢,也從來沒有重覆出現,跟這次完全不同。

她並不是那麼常做夢,或者應該說她睡醒時通常不在會做夢的時段,因此就算有,在醒後也不會記得。對她來說,做夢並不是很常見的事,所以她很確定,從來不曾有過這種現象。雖然她不會將夢記錄下來,但仍然可以確定從來沒有發生過。

她平常的工作十分忙碌,所以在剛開始發生時,她並沒有特別的感覺,只是覺得奇怪而已。雖然夢境讓她不舒服,但就只是一場惡夢,醒了以後就沒事了。

只是隨著發生的次數愈來愈多,她開始感到困擾。並不是在清醒之後就會消失,而是必須不斷體驗那個殘酷的情境,就像是在夢境中永遠出不來。

就算不是真的遇害,她的身體並沒有受到實質上的傷害,但是在夢中被殺,卻也像是死過一次一樣,讓她非常不舒服。

每天晚上要睡覺時,她就開始緊張,不知道是不是又會做這個惡夢,這讓她的精神壓力變得非常大。

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奇怪的事情,她原本也是毫無頭緒。不是自己直接或間接的體驗,那究竟是什麼?只是隨著發生的次數逐漸增加,她開始懷疑起,是不是因為自己身上曾經發生過的重大事件,導致她在心理或生理上發生了變化,已經不再是過去的那個自己,才會出現這麼怪異的現象。

這麼一想,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在三個月前,她曾經進行過心臟移植手術。

她患有擴張性心肌症,雖然一直都有接受治療,但卻都無效。如果不能治癒,將會心臟衰竭甚至猝死。只是並非完全沒有希望,雖然無法用治療來修復心臟機能,但還是有一個救命的方法,那就是進行心臟移植。

說來簡單,但是由於心臟的捐贈者稀少,相較於數量龐大的病患在等待移植,兩者是完全不成比例的,無法讓每個需要移植的病患都有辦法取得可用的心臟。

因此雖然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登記,但是不是真的能夠在有生之年等到合適的心臟,也只能憑運氣而已,沒有人可以保證她一定能夠進行移植。

她只能抱持著些許的希望,等待著幾乎不可能出現的捐贈者。

沒想到,儘管機率奇低,卻真的等到了。

手術的過程非常順利,並沒有出現太大的問題。她在醫院待了四週,術後的復原情況良好,於是就出院了。後續的回診也都很正常,她深感幸運。

她彷彿重獲新生,而且新的心臟跟她似乎相當合得來,取代了原本機能缺陷的舊心臟,在體內良好運作。她有時候會撫著左胸,感受心臟的跳動,同時也總是感到驚嘆,這真的是現代醫學的奇蹟。

一切都很好,除了這個怪夢之外。

她曾經聽說過,有人因為心臟移植而改變了個性,移植者的人格變得像是捐贈者。這是不少虛構故事的題材,就像許多人一樣,她雖然沒有大量接觸,倒也曾經看過一些。雖然不知道傳聞是否屬實,而且過去所接受的科學訓練,也不允許她接受這樣的事實,但既然發生在自己身上,那可就不能無視了。

她開始上網收集資料,而不出所料的是,能夠查到相當多的案例。在心臟移植之後,捐贈者的部分特質隨著器官而轉移到了移植者的身上,包括性格的改變、記憶的繼承與技能的習得,這種奇怪的現象古往今來所在多有,並不算極為罕見的特例。雖然不是每個進行移植的人都會如此,卻也不是只用巧合就能解釋的現象。

事實上,不只是心臟,像是腎臟或肝臟等其他器官,也有可能出現同樣的現象。似乎只要接收了別人的器官,就有可能連同精神或記憶都同時轉移。

儘管移植手術是將器官視為零件,將壞的換成好的,基本上的概念相當簡單。但是從這些奇怪的現象看來,卻又似乎是在說明人體的器官絕非只是單獨的機器零件。就算只是人體的一部分,都有可能包含了那個人的精神特質。

雖然她所接受的科學訓練,並不接受這種超自然現象,但她覺得過去的想法已經不重要了。愈是調查就愈清楚,她並不孤單,也不是特例,更不是無法解釋的。她身上所發生的現象,在世界上的其他角落,也有著許多人和她一樣。

她恍然大悟,對她來說,這是一個非常簡單明瞭的解答。

她所做的夢,就是心臟捐贈者的記憶。

就是因為如此,她才會在移植心臟之後開始出現這個夢。也因此每次的夢境總是相同的,因為那是過去曾經發生過的事。

如果她的猜測屬實,如果不斷重覆出現的夢境就是事實,那也就代表捐贈者正是因為被男子從陽台推落至地面才導致死亡。

這個困擾她許久的惡夢,或許正是捐贈者的死亡過程。而也正因為捐贈者的死,她才能夠得到可供移植的心臟。

她無法得知捐贈者是誰,因為照規定是不能通知移植者的。但是因為夢境的關係,她非常清楚捐贈者是女性。她記得夢中的穿著,是短袖T恤與家居短褲,露出了修長的美腿,也有隆起的胸部,身體特徵全都是女性性徵。雖然她沒有機會看到長相,但也已經不需要用臉來判斷了。

話雖這麼說,但身體特徵只是客觀的證據而已。這些特徵都是其次,就算不用從外觀來判斷,她也很清楚的知道,夢中的自己就是女性。

捐贈心臟的女性被人殺害,是被害者。

她移植的是被害者的心臟。

就算過去不是沒有案例,但是在自己身上竟然出現這麼怪異的情況,應該沒有人可以想像得到吧。捐贈者被害時的記憶,竟然藉由心臟這個媒介,準確且固執地傳達給移植者。

這是在申冤吧。

已經無法再說話的被害者,只能藉著還存活在世上的器官,無言地表達委屈與不甘,她不得不這麼想。

她的右手撫著左胸,心跳規律地傳達到她的掌心。被害者的心臟還在這裡跳動,多虧了它,自己才能夠從等待死亡的生活中解放開來。

不知名的女子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知道對方是誰,也不被允許知道對方是誰,但是既然已經繼承了對方的記憶,知道曾經發生的事,她就必須做點什麼才行。

她決定了,必須調查這個事件。

除了夢境中的事以外,她什麼都不知道。或許凶手早已落網,這樣的話,那麼也就沒有再進行調查的必要。

只是如果凶手仍然逍遙法外,被害者仍然含冤未雪的話,那麼身為心臟的繼承者,她必須為被害者討回公道。

她原本的工作就很忙碌,如果還要再調查事件,必然會變得更忙,時間也就更不夠用了。但是一方面為了被害者,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自己晚上的安眠,她都必須要進行。

有一點是她覺得很慶幸的,那就是沒有人在手術之後,覺得她變得和以前不同。

為什麼會這麼想,是因為有些移植者的性格會變得像是捐贈者,明顯到自己和旁人都能感覺得出來。

但是她不同,她的性格並沒有轉變,也沒有多了其他的技能或是記憶,就只是一直重覆做著被殺的夢。

這對她來說算是一件好事,因為她只在夢中繼承了捐贈者的記憶,平時的自己並沒有因為心臟的不同而發生變化。

也就是說,只要她不講出來,沒有人會發現她繼承了別人的記憶,也沒有人會知道心臟移植竟然帶給她這種影響。

而從夢境出現至今,她也都還沒有告訴任何人。

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別人知道。

在她決定要進行調查之後,便開始回顧那個夢境。她鉅細靡遺地將過程記錄下來,雖然不知道會有什麼用處,但是覺得寫下來的話或許能得到些線索吧。而也就在同時,她出現一種奇妙的感覺,雖然是在調查別人的謀殺案,但卻又像是在找出殺死自己的凶手。

現在的她,就像是在調查自己遭到謀殺的案件一樣。

當她察覺到這點時,心情變得相當複雜。她當然知道不是自己被殺,但卻又無法擺脫是自己遇害的感覺。就算她理性上已經知道全都是因為移植了被害者心臟的關係,但感性上卻又無法一刀兩斷。也就是說,儘管記憶只出現在夢境中,但隨著她的深入挖掘,她似乎沒有辦法將被害者和自己分開了。

這樣下去,是不是會變成另一個人?

本來的她,真的會就這樣消失嗎?

她有點害怕,就算知道這是不可抗力,但還是會恐懼。她怕自己會變得不再是自己,而是別人了。

她甚至將留了很久的長髮剪短,只因為夢中的女子也是長髮。

她怕被害者的所有精神與記憶都會轉移到自己身上,蠶食她原本所擁有的一切。這種感覺,就像是身體被奪走一樣。

因此,她又多了一個必須調查的理由了。

事到如今,她不可能因為這個怪夢,就將心臟再還回去,也不可能再等待另一個心臟。如果找出凶手,讓被害者得以瞑目,那麼自己應該也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接受這顆心臟,不用再擔心會變成別人了吧。

到那個時候,怪夢應該也就不會再出現了吧。

雖然想要調查,但她以前並沒有過類似的經驗。而且她只是想知道真相,並不執著於一定要自己出外打聽。只要能夠查明真相,就算不是自己打聽出來的也行。更何況她並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用在這件事上。

於是她認為,直接委託私家偵探去調查是最好的。如果只要花錢就能解決,會是非常符合效益的方式。

她並沒有和偵探社打交道的經驗,也因此在決定要委託誰來調查時,著實讓她感到困擾。

上網查嗎?但是她又怕水準參差不齊,也怕會遇上不肖的業者。沒有任何口碑的話,對她來說似乎不太有保障。

就在這時,她突然想到,以前曾經有朋友找過一位偵探,並且順利達成任務。朋友對那位偵探的評價不錯,這讓她有點信心,覺得或許可以試試看。

只是該怎麼聯絡上那位偵探呢?

她並不想去問朋友,因為可想而知,朋友必然會反問她為什麼要找偵探。她當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對她來說,這關係到自我是否會逐漸被侵蝕,是切身相關的事,她並不想暴露自己的隱私。

可以的話,她希望能夠在沒有其他人知情的情況下,順利將事件的真相查明。

但是得到偵探的聯絡方式是調查的起點,無法聯絡上的話,其他也都只是空談。

她只能憑著記憶,回想當時是否曾經提過與偵探相關的情報,以此來進行搜尋。就在她努力回想的時候,突然想起,當時好像曾經將偵探的電話記在筆記本上。

那時並沒有特別想要委託的事件,只是因為朋友對於偵探的好評,讓她覺得如果將來有需要的話,或許可以找這位偵探,於是她就先將電話記了下來。

當時沒有用到,沒想到會在這時派上用場。

她感謝自己的好運,也認為這是個好兆頭,一切都會順利進行的。

她從鐵櫃裡找出了以前的筆記本。因為不知道是記在哪裡,只能一本一本耐心地找。而且在尋找的過程中,看到了過去所記下的內容,也不免讓她分心去閱讀,結果比她所預想的要花上不少時間。

最後她還是找到了,筆記本裡只是簡單寫著「偵探」兩個字,然後下一行有行動電話號碼。那時純粹只是留個記錄,所以也就只有這樣而已。

雖然已經是晚上九點,但她仍然撥了電話號碼。有人接了電話,她很簡單地說要委託調查,對方問她要在何時與哪裡碰面。

她想了一下。在公司附近的話,怕會被認識的人撞見,她不想冒這個風險。距離住處的捷運站附近有間連鎖咖啡店,約在那裡好了。

至於時間的話,如果是要在那間連鎖咖啡店,就只能在下班以後了。

於是她提出在明天晚上八點見面,對方表示沒有問題。然後她再說明咖啡店的位置,之後便掛上電話。

她鬆了一口氣,儘管才剛開始,她卻有種事情已經完成一半的感覺。

第二天晚上,她走著和往常一樣的回家路線。只是今天不同的是,在走出捷運站之後,她要先繞到連鎖咖啡店一趟。

她走進店內,每個櫃檯前都有一兩個人在排隊。這間店的一樓只有櫃檯,沒有座位,要到樓上才有位子可以坐。

她直接走樓梯上到二樓。

二樓的座位大概坐了一半,大部分的人都在說話,也有看起來是學生模樣的人在念書。她環視四周,想找出偵探坐在哪裡。

然後她看見一名男子,獨自一人坐在窗邊的位子,桌上只有一杯咖啡。她心想,應該就是這個人了吧,於是走到男子的面前。

男子抬起頭來看著她,叫出她的化名。她昨天打電話時,並沒有說出本名,而是編出一個名字。她點點頭,坐在對面的位子上。

男子看起來大約三、四十歲,戴著黑框眼鏡。頭髮不算長,不過也幾乎快要蓋住耳朵,兩頰和下巴都留著鬍子。穿著皺巴巴的襯衫,相當落魄的樣子。雖說不能以貌取人,但她不得不開始懷疑起偵探的手腕。

偵探並沒有問她是從哪裡得知自己的電話,也沒有寒暄或說些不相關的事,就只是詢問她要委託的內容。

她提出的委託相當簡單,先說明有個朋友曾經進行心臟移植,而她希望能夠知道捐贈者是誰。在找到人之後,則想要調查捐贈者在死亡之前是否發生了什麼事。

偵探表示器官捐贈都是保密的,原因就是希望隔離雙方,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他再次詢問,是不是真的有需要找到捐贈者。

她表示的確有需要,態度表現得很堅決。

然後偵探詢問她想在何時得到答案,她則表示沒有時間限制,只要能找到就好。

的確,只要能夠查明真相,要花多少時間都可以。

至於費用,她雖然不缺錢,但也不是大富翁,沒辦法花太多錢在這上頭。偵探提出了一個數字,她覺得很合理。

偵探沒有再多說什麼,便接下了委託。

然後,偵探向她詢問移植者的姓名與個人資料。

她不想曝露出自己就是移植者,所以假借朋友的名義,將自己的名字當成是朋友的名字,連同其他與移植相關的資料,包括出生日期與醫院等等,告訴了偵探。

偵探拿出筆記本,將這些資料記了下來。他們的會面就此結束,偵探先行一步離開。

她的委託告一段落,接下來就是等待結果了。

她並不心急,雖然很想知道結果,但既然已經交給了偵探,那麼只要等就好了。雖然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但那本來就不是生死交關的問題,所以也沒有心急的必要。

三天後,偵探打了電話給她。

偵探表示調查已經結束,問她什麼時候要見面詳談。如果她沒時間見面,也可以用電話說明,費用再另外匯款即可。

她相當意外,只花了三天,其實比她想像的要快上許多。這個事件真的有那麼容易調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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