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闇心魔的悄聲吟唱——哲儀《人偶輓歌》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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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哲儀《人偶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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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晴,照片由本人提供

【書籍勘誤公告】

本書《人偶輓歌》第007
第八行:「員警程式」應為「警察程序」
第十五行:「艾勒裡.昆恩」應為「艾勒里.昆恩」

本書已於Google電子書、再版紙本書修正完畢,相關詞彙、用語皆以下全文為準。

文/既晴

那應該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地點在台北。

當時,我和一群推理作家聚會,哲儀就坐在我的身旁。席間我們恰好談到日本新本格浪潮,提及以綾辻行人為首、包括我孫子武丸、麻耶雄嵩、法月綸太郎等人的「京都大學推理小說研究社」作家群,剛好近幾年來作品發表數量很少,被戲稱為「京大遲筆俱樂部」。

我開玩笑地說,最近我們的創作難產,也寫得很慢,應該叫「台灣遲筆俱樂部」。沒想到,哲儀卻苦笑一下,自嘲地說——他不是這個俱樂部的作家,因為他已經加入「台灣停筆俱樂部」了。

我當時大笑兩聲。不過,笑完後卻有一種莫名的苦澀湧上心頭。同時身兼評論家的我,縱覽台灣推理三十年,的確,從來沒有一個台灣推理作家,能投入創作前線連續十年以上。終究,所有的創作者,將會全都加入「台灣停筆俱樂部」。

我一直記得他這句話。時至今日,儘管顛顛簸簸、跌跌撞撞,隨著台灣推理的創作環境有所改善,有愈來愈多曾經沉寂、曾經離開文壇的創作者,近來紛紛復出,面對新世代的閱讀群眾,獲得新世代的再評價。這個「十年」的「創作天險」,也總算被攻克了。因此,本書《人偶輓歌》的問世,具備了紀念性的意義。它不但是哲儀鍛造多年的長篇處女作,也代表了創作環境的質變——只要作家堅持到底,終能尋得開花結果的契機。

《人偶輓歌》的初稿,二○○五年間我就曾經拜讀過。那時,哲儀只寫完前半,約五萬字。後來,他將當中的第一個案子獨立出來,改寫成短篇〈輪椅上的真相〉(2012),發表在台灣推理作家協會會訊刊物,後來在中國的《歲月推理》雜誌[銀版](2013.7)也刊登過。經歷了超過十年的時間,《人偶輓歌》終於完整誕生了。

不過,於我而言,《人偶輓歌》的意義卻不止於此。我認為,從這部作品裡,甚至可以挖掘出台灣推理的「環境價值觀」之變遷歷程。

現代台灣推理小說,始於一九八○年代後半。政治解嚴、媒體解禁,觸發了小說創作的思想解放。然而,以理智、邏輯為本質的推理創作,歷經了過去四十年的資訊大斷層——這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推理小說突飛猛進、席捲全球的關鍵時刻——不得不急起直追,這卻也造成了台灣推理發展歷程中一個特殊現象,進而導致了作者、論者、編者、讀者在理解、建構台灣推理小說系譜的困境。

一九九○年代的台灣推理,百廢待舉,一切必須從頭開始,是建立推理創作格式的探索期。這段時期,創作者必須師法典範,盡快吸取外國成功作品的經驗,構築出有效產生作品、提升作品素質的創作方法。

然而,面對眾多流派的各類經典,出版資源有限,不可能盡數消化,於是,師法成了一種選擇,同時從另一個角度來講,也是一種放棄。當時師法對象有二:一是古典解謎,學習推理小說基本元素的運用;二是社會寫實,學習同一時代、品質及商業價值已經卓然有成的日本社會派作品,求其速效。

在創作氣候未成之際,師法路線由評論家所主導,影響了整體環境的價值觀。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松本清張、土屋隆夫三位,成為發展初期的選擇對象。相對的,適合普羅大眾閱讀口味,例如赤川次郎的幽默推理、西村京太郎的旅情推理,閱讀者眾,卻被師法路線放棄。更巨大的遺憾是,被放棄的尚有冷硬(hard-boiled)、懸疑(suspense)及警察程序(police procedural)三大流派。

到了二十一世紀初,台灣推理的新生代創作者,則有截然不同的風貌。一、受網際網路的廣泛影響,師法作品不限於譯作,甚至參考了原文,對類型創作的理解,掙脫了傳統紙本的枷鎖;二、媒體的多樣性,使小說不再是創作範本的唯一來源,更多範本是來自電影、來自影集、來自漫畫、甚至來自電玩遊戲;三、認清推理類型元素在大眾閱讀市場上的侷限性,嘗試跨出純粹的推理創作框架,結合不同類型元素,稍稍彌補了二戰後過渡到現代推理的空白。

當時的師法對象,主要有本格路線的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橫溝正史、島田莊司、綾辻行人。這歸因於創作者多是三十歲以下的本格迷,較專注鑽研解謎推理的本質,對社會寫實作品不若前一世代熱衷。

哲儀出道於此一時期。他先以〈勿忘我〉(2004)參加第二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獎(當時名為「人狼城推理文學獎」),再以〈血紅色的情書〉(2005)獲得第三屆首獎。

從調性來看,哲儀比較接近綾辻行人,作品裡充滿懸疑氣氛、深究人性的異常心理。不過,綾辻行人之所以成為彼時的創作範本,乃因本格派的「館系列」,而非懸疑派的「耳語系列」。換句話說,心理系科班出身的哲儀,選擇的創作方向並非主流路線,這也使他的動向,比起前後屆的得獎者,較少引起矚目。

觀乎其後台灣推理在二十一世紀這十多年來的發展、變化,要說是事後諸葛亦無不可,但我認為,哲儀是一位過早現身、過早擁抱懸疑派的先行者。

讀他初期的短篇作品,可以發現在本格推理素材的處理上,他顯得難以適應。石破天驚的殺人詭計、精湛細膩的解謎推敲,這些屬於二○○○年代的創作顯學要素,在哲儀的筆下占有的比例不高,或者更誠實地說,即使入作,他恐怕也不能做出突破性的開展。可是,身處這個時期,他終究無法自外於當下的創作潮流,必須書寫密室、書寫名偵探、書寫不可能犯罪,扭曲、壓抑了他原初的創作意圖。

必須提醒的是,當時懸疑派絕對有經典,也絕對有依循格式。例如康乃爾‧伍立奇(Cornell Woolrich)、派翠西亞‧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艾拉‧雷文(Ira Levin)等大師,都曾有過長、短篇的中文譯作。但是,非常可惜的是,這些經典卻在台灣推理有所選擇的師法路線上被放棄了。

如前所述,這就是台灣推理的發展困境。做為一個拼命追趕數十年斷層的後起者,師法外國作品的選擇必須優先決定,待譯作數量夠多,被再三確認是發展之必然之後,追隨的台灣創作才得以被承認。一旦順序不是如此,台灣推理縱使出現任何領先師法選擇的創意,都難以被理解,更不必談進一步發揚、茁壯的可能了。

追本溯源,哲儀的創造力、想像力,並不是來自理智,而是來自情緒。這是過去在台灣推理中很難找到的特質。我認為,沒有先認識這項差異,就無法理解他的價值。他的作品中經常出現一股捉摸不定的氣氛,令人無法預測劇情的發展方向。而這樣的不確定性,不但真實刻畫了「陷身謎團,不可自拔」的心理感受,也同時反映了作者自己身處於一個「經典至上」、「格式至上」的環境中,下筆時的迷惘與猶豫。

哲儀並不似其他同期的創作者,徹底投入推理本質的研究,對當時創作者們最關心的詭計設想、謎局佈置,他也很少發表個人意見。然而,正由於這樣的迷惘與猶豫,使他的作品經常能呈現出一種曖昧、朦朧的魅力。

哲儀筆下的角色,大多是孤單、寂寞的。能理解的朋友數量很少、距離很遠,更多的時候,這些角色會陷入一種鑽牛角尖的偏激狀態,在泥淖中愈陷愈深。這種密閉、怯於與外界溝通的心理處境,正如同環境的束縛一樣,箝制了創作變異、突破、躍升的可能性。他在〈詛咒的哨所〉(2004)、〈染血的步槍〉(2006)裡所選擇的故事舞台——馬祖軍隊駐地,更彰顯了這個台灣特有的社會情境,是如何凌駕個人自由、凌遲個人尊嚴,而導致悲劇性的結局。在本作《人偶輓歌》裡,這份束縛進一步地化為絲線、化為詛咒,禁錮、封鎖了人的心理。

儘管如此,哲儀的作品裡依舊保有一絲樂天。他筆下的偵探凌業勝排長,常以一種自嘲、自虐的態度在進行調查。他常因辦案被捲入撕裂心神、重創肉體的危機,但縱使面臨種種險惡的極端局勢,他也從未逃避、退縮,而只是淡然地一笑置之。

時光遞嬗。如今,懸疑推理已是台灣閱讀、視聽的主流。的確,我們是沒有辦法改變既定的歷史事實,回到過去聲援曾經在師法選擇下被迫放棄的各類流派。然而,哲儀的《人偶輓歌》也許可以為台灣推理帶來一些啟發——我們其實可以用更開放、更認可的態度,來捕捉、擁抱在創作裡那些一閃而逝的反常。也許這個反常,正是台灣推理未來的獨一無二。 

作者簡介

既晴,推理、恐怖小說家,兼寫推理評論,目前任職於科技業,業餘創作。

1995年於《推理雜誌》發表短篇推理〈考前計畫〉出道。2002年,以融合推理與恐怖元素的《請把門鎖好》,獲得第四屆皇冠大眾文學獎首獎。其後,創造怪奇偵探張鈞見,陸續發表《別進地下道》、《網路凶鄰》等長篇、短篇集《感應》,拓展恐怖、推理小說的無限可能。非系列作品,有開創臺灣解謎推理新世代的《魔法妄想症》、逆敘述連作集《獻給愛情的犯罪》、寫實恐怖短篇集《病態》。

創作之餘,愛好研究推理文學史,有推理評論、專欄雜文百餘篇,內容廣涉各國推理小說導讀、推理流派分析、推理創作理論。

此外,推動臺灣推理的文學發展,不遺餘力。1997年2月,在網路上創立了臺灣第一個推理小說討論團體「密室研究會」,致力推理文學研究;2002年創立「臺灣推理俱樂部」,推廣推理文學閱讀,為「臺灣推理作家協會」之前身。2003年開始舉辦「人狼城推理文學獎」,後更名為「臺灣推理作家協會獎」,培育推理創作新秀。

本文節選自《人偶輓歌》,作者哲儀
編輯/整理:喬齊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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