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我們追逐流浪/以質問的態度質詢自己的影子:古塵《屬於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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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遺忘與古塵的詩語
/李正治

 

如果有所謂「遺忘」,那麼「遺忘存有」大概是人世間最大的遺忘。一個本屬宇宙大化的特殊生命體,具有精神本性的原始配備,卻在世俗框框和人際關係的相刃相靡中,逐漸迷失自我,遺忘精神的故鄉,無由再打開宏觀的視野,獲取超越性的安寧,這是生命最大的悲哀。


所有的遺忘,都是在世俗的關係網中完成的。世俗的詭譎幻怪,其實全都是精神自囚的變相。詩人,一方面是手握藝術秘鑰的存在者,另一方面卻是遺忘與存有之間的探索者。手握藝術秘鑰,因此他能點染世界之美,展現文字的活力與魔力;處在遺忘與存有之間,所以他能質疑人生世相,發現通向存有的契機。詩人的探索,必須進入這兩向自我鍛鍊與體驗的歷程中,方能提昇詩的藝術境界和感悟的深度。


認識古塵之前,古塵已是小有名氣的詩人。他在語言藝術性的營構上,早已脫離散文式的描述,詩語從想像的充分作用中重新塑形,故其詩質濃稠,很容易與散文語言分辨。但所有詩人的語言探索,都不是上天原始的賦予,而是從辛苦的鍛鍊得來,這時前行詩人對每一個學習者都具有重大意義。前行詩人代表著整個現代詩的傳統,他們的存在意義一方面是自我鍛鍊的「典範」,後代詩人的學習必須從此展開,另一方面卻又反過來形成影響的焦慮,焦慮的是無法自樹一格,自成一家。在古塵的詩集中,我們可以看見他在詩語鍛鍊上的軌跡,也可以看見他在焦慮底下的抉擇。


翻開《屬於遺忘》,古塵並不吝於顯露他的鍛鍊軌跡。〈交錯現象〉一詩的語言,給人極為熟悉的感覺,全詩一看,即知來自余光中名句「星空,非常希臘」一語的重新鋪衍與設計,遂出現「天空很鷹/雲都斑馬了/我在窗前印度/街道開始撒哈拉」,古塵將余光中的模式徹底展開,所以需要一個統體的設計,含蓄地表現「我」在窗前所見的感受。由於描述語採用名詞而非形容詞,所以所有的名詞在此都具有形容或動作的意味,這些名詞的意義不再停留在它的「外延」,而聚集在它的「內涵」,全體走向歧義,構成一首頗有想象空間的詩作。〈練習,若無其事〉一詩,題目即聲明這首詩是用來「練習」,開頭幾句利用「上加字」來鍛鍊形容詞,但所謂形容,並不是指語法上形容詞的複製,而是通過想像的重鑄,讓所有事物都呈現嶄新的面貌。「面無表情的電視/影子越剪越短的長壽香煙/一個人獨舞的留聲機」,對電視、香煙、留聲機採取另一角度的觀照,平常事物遂展現不同意涵。詩的後半,轉為利用「下加字」來鍛鍊形容,其意義相同,發展到末句「整個空房正打著好大的哈欠」,使人對「空房」的印象耳目一新。全詩不過描寫宿舍內的事物,但通過想象的形容,事物各取得不同的表情,構成宿舍的新風景,此所謂文字的活力與魔力。


現代詩一向以「創造性」為其極則,古塵的詩語在長期的練習中早已達到創造性的水準,描寫天地萬物、人生世相,都能任意驅遣想像重鑄的語言,但整個鍛鍊過程,給予其最深刻的體驗應是與前行詩人之間的揚棄關係,〈新詩紀的神經末梢〉正觸及這一問題。此詩借助過度繼承無法消化的新詩重症,談到作為一個「創新詩人」所面臨的抉擇,這種「意象停止跳動」而呈現「腦死狀態」的重症,其成因正由前行詩人的影響和攏罩而來,因此要進行生死關頭的大手術,「大膽的將老詩人的影子割除」是其結論。這首詩相當於一篇新詩革命的宣言,革的卻是老詩人在潛意識的歷史幽靈。「我們不是醫生卻很會革命」,古塵要革的是所有傳統詩語的沿襲,革命的成果將是屬於自身獨特的語言,自成一家的語言。在此基礎上的語言,才能針對感觸所及的對象隨物賦形。


無疑的,古塵在語言的營造上具有相當功力,從早期的〈山觀〉、〈上山上山愛〉已可見。但詩語的營構與自我、世界的探索是並行的,自我與世界的拓展,劃定詩人建構的版圖大小,而自我與世界感知的深化,則可看出詩作的深淺度。當古塵伸展感性的觸鬚,首先攀緣的大部分是熟悉的生活經驗與生活現象,宿舍、爬山、夜晚、雨聲、思念、回憶、愛情等等遂成為其反覆書寫的對象,其他則沿著閱讀所及,延伸至藝術、卡繆、卡夫卡等,但版圖尚未真正擴張。這些作品中,除感受世界之美外,更多的是對人世現象的質疑,一個我們所熟悉的人世,在其眼中卻浮現「異化」的暗影,道德、正義如是,神與詩人何嘗不是如此。當根源性的真實被假借,人的現象並非如其表面所可解釋,詩人遂擺盪於「遺忘存有」和尋覓存有之間,對現象進行較深刻的精神辯證。沒有標準答案,這是屬於詩人意識深化的獨特體驗。


有緣,與古塵在南華相識,多少傾談的夜晚,我們只是談學論道,但正如古塵的詩一樣,如斯動人!我喜歡詩集中的一首詩──〈為妳寫詩〉,應該是情詩吧,但卻像一首深情的歌,為所有的人而唱。所有遺忘存有的生命,都需要歌的撫慰!


二○一二年四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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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寫詩,成為一種信仰


 

死亡,是一場儀式。如同遺忘。


從開始創作,書寫成為我的生活習慣,意識在現實與抽象之間糾葛,某些片段、某種情感,交織成詩句的重疊,或許,我不是在證明自己的存在,而是提醒自己,我的存在屬於遺忘。


有時候,攤開這個世界,許多美好的線條與顏色構築成為生存的要素與態度,透過符號與符號的重擊,我們發現美學的角度是多樣化,即使在相同的字詞底下,仍可觀察出截然不同的詮釋。也許我的意圖很明確,也許只是單方面的固執,然而,我對於某些字詞很是眷戀,在生命的過程中不斷折返,彷彿刻意的將意識撕裂、複製與繁殖。


詩的形式如同折射、將現實的具象抽離、彎曲、變形,形成超越現實的集合。創作的過程如同演算,以大於等於的概念進行質性的蛻變。我從未發覺時間是如此的濃郁,直到擦拭過一扇窗之後,才看清楚自我與非我的定位與價值。當意象赤裸的自一首詩裏攀爬而出,關於愛與慾望之間,免不了有著敵對的爭論。而我存在。


創作至今,我深感自我的渺小,對於眼前世界的描寫帶有衝突與矛盾,也許是視野不夠開闊,也許是執意在某種氣氛中思考,我想建構出我內心精神觀的心圖,透過這趟寫作的旅程,將寫詩化為一股航向信仰的力量。


我曾在人生的路途上迷失,最終以自我牢籠的方式生活,如此沉寂七年之後以年近三十的歲數進入大學校園重新摸索自我的價值詮釋,在這段時期,我積極投入網路文學,在此特別感謝蘇紹連老師、喜菡老師對我的鼓勵與認同,以及台灣詩學和喜菡文學網的所有詩友的分享,每一次的交流都是使我成長與醒悟的關鍵。


此外,我要感謝南華大學文學系的所有老師,因為有你們的教導,我才真正的體會到自我存在的意義與文學意識的連繫。尤其要特別感謝李正治老師,亦師亦友的情誼,引領我走過低潮、確立人生的目標;陳旻志老師帶領我接觸符號與意識的探索;曾金承老師協助我在文學理論基礎上的掌握。


最後,我要感謝家人的支持與鼓勵,讓我在創作的旅程中盡情遨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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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觀〉

 

羣山沐浴在晨光裏


胸口那片婆娑的葉閱讀著春天,和著


輕煙的呼吸聲繚繞起晨曦的微笑


這是一朵石桌推開兩壺茶香


鐘聲如此踱步。我說


這是草堂裏啜著溪流的水車


像摩天輪般舀起一聲聲輪迴的剪影


這日暮的輕衣像一首歌


悠揚著晚歸的星河


連夜都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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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開這個世界
〉

 

一閉眼就失眠


抽根燃不起的煙;


一睜眼就想睡


飲一壺月光的醉


床頭的檯燈慢慢走入我的人生


行囊是一盞漂泊;


指縫裡塞滿時間的碎屑


我的腳踝是夢的繭


窗外,雨下的撩人


我撐開眼尾的鰭


隨著雨聲擱淺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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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剪影
〉

 

我推開窗


陽光就跌坐在地板上


我揉揉眼,呼吸葉子的呼吸


就這樣吞吐出一個早晨。


拿起麵包去烤箱日曬沙龍,我也一同煎熬著


花生,草莓,葡萄,哪一種能讓我的話變甜?


打翻報紙,讀著咖啡,翹起香菸腿


時間總是步著同樣的苦味


今天的領帶是性交的姿勢


無關色戒的高難度表演


我只是一隻穿西裝的


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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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男兒淚
〉

 

我們緩緩的起身


望著鬧鐘


手腳還綁在夢中


走進了浴室


看到鏡裡的那個人


自然的,拿起一柄牙刷


擦亮他的黑眼圈


美白的護膚品,免了


已經無暇吃飯,出門


迷失,一頭栽進水泥的牆中


。


我是掛在生活中的一具標本


當黃昏搖起下班鈴


我們排隊回家吧


進門,把自己關在冰箱


等月醉了躺暖了床


再把自己鋪成一張明天的日曆


握著堅挺的雞巴,手淫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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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捲軸〉

 

 

走入一場潑墨裏的山水


我們聽畫。


夢的左岸,展開


詩的走勢一筆勾勒


拔一個尖兒


黃山挺起胸膛,吐納


醉意往喉間敘事


抒情唐宋的嘆息


所有的松針都面朝雨聲的方向


雨聲裏,我們聽見赤壁


聽見東坡烹煮的詞


輕舟緩緩


駛進月色的凝視


牽掛的擺動在柳枝


諾言在三月的那戶人家


風化


渲染。在此停靠


(留白正醞釀情緒,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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