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藍天碧水永處──蕭紅的愛路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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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薄如紙,心高於天

首頁圖來源:Blanka

有人說蕭紅是「命薄如紙卻心高於天」,確實,打從她出娘胎,便置身於以父親為象徵的冰冷家庭和以祖父為象徵的溫暖世界的兩極中。這些在她的作品如〈家族之外的人〉、〈永恆的憧憬與追求〉、《呼蘭河傳》都有述及。後來在祖父的支持下,她終於衝破父親、繼母以及包辦未婚夫家庭的阻擋,離開偏遠的呼蘭縣,來到哈爾濱的第一女中讀書。從中學生活開始,她經歷了祖父去世、逼婚逃婚、受騙懷孕直至陷於哈爾濱某旅館頂樓面臨被賣的絕境,蕭紅經歷了心理上並未成熟為女人,但身心均已遭受屈辱的時代。


一九三二年夏天,《國際協報》收到一位女性讀者來信,請求給予幫助,能夠為她寄去幾本文藝讀物,因為她是被旅館所幽禁的人,沒有外出的自由……信是寫得很淒切動人。主編斐馨園便讓蕭軍到旅館看一看情況,是否屬實。這天黃昏,蕭軍帶著介紹信和幾本書找到道外正陽大街南十六道街的東興順旅館。穿過二樓昏暗的長長通道,蕭軍來到名為張迺瑩的房間,敲門,沒有動靜;再敲門,門扇輕輕地開了,黑暗中出現了個披頭長髮的女人,活像一個幽靈。一張近於圓形的蒼白的臉,嵌在頭髮中間,一雙特大的閃亮的眼精,直視著蕭軍,聲音顫抖著:「您找誰?」,「張迺瑩!」,「唔……」。蕭軍走進這斗室,燈光昏暗,霉氣沖鼻。他把老斐的信遞過去,打量起這位姑娘來。姑娘身穿一件已經褪色的藍單長衫,開襟有一邊已經裂開到膝蓋,懷孕的身形,烏髮中,竟夾雜著根根白髮。然而那蒼白的臉是美麗的,一雙大眼精,閃著秋水般的瑩光。


姑娘坦率地向蕭軍傾吐了自己不幸的身世和遭遇:她當時二十歲,是個中學生,逃婚在外。未婚夫找到她後,花言巧語地騙姦了她,在旅館已經住了半年。她懷孕後,又被薄情的未婚夫遺棄,現在欠帳無法歸還,被當作人質軟禁在這裡。說罷,她深情地打量這個穿著藍布學生裝的、充滿剛毅之氣的青年。姑娘讀過蕭軍的作品,但沒想到他是這樣隨和的青年!


無意間,蕭軍發現了放在桌子上的詩作:
 

這邊樹葉綠了,那邊清溪唱著……
 

──姑娘啊!春天到了……
 

去年在北平,正是吃著青杏的時候;
 

今年我的命運,比青杏還酸!
 

剎那間,猶如一道電光石火,在眼前閃爍,蕭軍感到整個世界全變了!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是一顆晶明的、美麗的、可愛的、閃亮的靈魂!於是,他暗暗發誓,要不惜一切犧牲和代價,拯救這位不幸落難的才女!他決心同她結婚,這既是為了愛,也是為了將她從苦海中搭救出來。至於她的被誘姦、懷孕,他完全不去考慮。他愛的是她那驚人的、超凡的才華和她那純美的無瑕的心靈。於是他將自己兜裡僅有的五角錢留給她,又給她寫下了自己的地址,連夜向老斐匯報去了。蕭軍與蕭紅(案:張迺瑩就是後來的女作家蕭紅)就這樣認識了。


而就在八月初連降大雨,松花江決堤,道外一片汪洋。旅館的老板們都逃命去了,只剩下一個茶房看門。蕭紅乘混亂之際,搭上一條救生船,找到蕭軍住的老斐家,受到老斐一家的熱情接待。兩個文學青年,終於幸福地結合在一起,但也開始了他們艱苦的跋涉。不久,蕭紅產下一女,但因無錢償還住院費、醫藥費,況且他們的生活又沒有著落,於是在出院後,他們忍痛將女嬰送給了別人。


生活是艱苦的,但彼此的愛戀支撐著這個新壘的巢。面對著貧乏的物質生活,他們並不氣餒而是努力地想辦法去改變現狀。一九三三年秋,他們合印了第一部作品《跋涉》,收入蕭軍六篇短篇小說及蕭紅的五篇短篇小說。《跋涉》是得到一些友人們的幫助,自費印行的。但是即使印數極為可憐(一千冊)的這本書,也沒能逃脫日本帝國主義和漢奸的眼睛;當書一送到書店的時候,沒幾天便被禁止發售和強行沒收了。


一九三四年六月,他們離開哈爾濱,來到著名的海濱城市青島。在青島,蕭紅完成了長篇小說《生死場》,一舉奠定了她在現代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魯迅在初版序言中稱:「北方人民對於生的堅強、對死的掙扎,卻往往已經力透紙背;女性作者的細緻的觀察和越軌的筆觸,又增加了不少明麗和新鮮。」不久,蕭紅、蕭軍又抵達了上海,並成為魯迅家中的常客。當時魯迅不僅在文學上熱心扶持蕭紅,而且在生活上也給予她很多父愛般的關心。


因《生死場》和《八月的鄉村》而受文壇矚目的蕭紅和蕭軍,在文學上取得了巨大成功後,在感情上卻出現了裂痕。原因在於蕭軍在蕭紅面前始終是以一種救世主和保護人自居,他總是把蕭紅放在弱者的位置而成為呵護的對象。而蕭紅隨著作品的問世,接觸面的拓寬,逐步發現了自身價值。但性格粗獷的蕭軍對此全然不察,這樣就難免會發生碰撞。由於蕭紅的特殊人生經歷,使她在感情上又特別敏感、脆弱、細膩,這樣每次爭吵都會在她心中投下一道陰影。他們的悲劇便逐步產生了。但他們彼此的感情又非常深,蕭軍曾多次對蕭紅說:「妳是世界上真正認識我又真正愛我的人,也正為了這樣,也是我自己痛苦的源泉,也是妳痛苦的源泉。」如果互相不是愛得那麼深,也就不會有那麼多的痛苦,真可謂「情到深處悲亦濃」。


於是一九三六年七月十七日,蕭紅隻身東渡日本,不管她當時出走的真正動機是如蕭軍所述的「由於她的身體和精神很不好」,「她可到日本去住一個時期」,「那裡環境比較安靜,既可以休養,又可以專心讀書寫作;同時也可以學學日文。由於日本的出版事業比較發達,如果日文能學通了,讀一些世界文學作品就方便得多了」;還是像蕭紅研究者所推測的是為了「逃避感情上的痛苦」,因為蕭軍在這之前,在感情上有了「外遇」,蕭紅曾寫了一組名為〈苦杯〉的詩,傾訴內心的哀傷:
 

淚到眼邊流回去,
 

流著回去浸食我的心吧!
 

哭有什麼用!     〈苦杯‧九〉

 

 

說什麼愛情,
 

說什麼受難者共同走盡患難之路程! 

都成了昨夜的夢,
 

昨夜的明燈。     〈苦杯‧十一〉



或者是出於別的什麼原因。蕭紅的內心深處還是深愛著蕭軍。而這次短暫的別離,使他們冷靜、理智地去思考、去回憶那曾經甜蜜、溫馨的愛情生活。為此,蕭軍還去了青島。為的是追尋、回味他們曾在那裡渡過的一段美好的時光,而且還在那裡寫下了充滿愛的回憶的紀實性小說《為了愛的緣故》。裡頭有靈魂的懺悔,有對以往的愛的呼喚。而蕭紅在日本,也發出了孤寂的呼聲。正如駱賓基在《蕭紅小傳》中所說的:「隔著遼闊的海,兩顆純潔的心靈又擁結在一起了。」一九三七年初當蕭紅回國時,兩蕭的感情明顯有了改善。


然而一九三八年春,二蕭卻在臨汾分手了,這一對在松花江畔定情,在青島、上海等地同甘苦、共患難達六年之久的文學伴侶,就這樣在人生道路上分手了,一對魯迅麾下的「小紅軍」,就這樣訣別所愛了!他們此時除了感情的裂痕外,在思想認識上也發生了分歧。我們看蕭軍後來在〈側面〉中的記載,雙方各執己見地爭吵著,蕭紅首先發難:「你總是這樣不聽別人的勸告,該固執的你固執;不該固執的你也固執……這簡直是『英雄主義』、『逞強主義』……你去打游擊嗎?那不會比一個真正的游擊隊員更價值大一些,萬一……犧牲了,以你底年齡,你底生活經驗,文學上的才能……這損失,豈不僅是你自己的呢。我也不僅是為了『愛人』的關係才這樣勸阻你,以致引起你的憎惡與鄙視……這是想到了我們底文學事業。」「人總是一樣的。生命的價值也是一樣的。戰線上死的人不一定全是愚蠢的……為了爭取解放共同奴隸的命運,誰是應該等待著發展他們底『天才』,誰又該去死呢?」「你簡直……忘了『各盡所能』這寶貴的言語;也忘了自己的崗位,簡直是胡來!……」「我什麼全沒忘。我們還是各自走自己要走的路罷了,萬一我死不了──我想我不會死的──我們再見,那時候也還是樂意在一起就在一起,不然就永遠分開……」「好的。」於是他們分開了。不久後蕭紅和端木蕻良結婚了,而蕭軍也和王德芬結婚了,終其一生,二蕭並沒有再見面了。


而早在一九三七年夏天,《七月》雜誌的籌備會在上海召開,端木蕻良在會議上認識了蕭紅。雖然在一年前,端木在上海法租界的公園裡,見過蕭紅、蕭軍、黃源等四人在一起散步,但還是默默無名的端木(他的《科爾沁旗草原》要到一九三九年才出版),只能在遠處默默地注視這群已成名的作家。八月,上海「八‧一三」事變起,端木前往武漢,居於小金龍巷,與蕭紅、蕭軍、蔣錫金、葉以群等同住。而根據端木後來的夫人鍾耀群的《端木與蕭紅》書中的描述,後來蕭軍、蕭紅夫妻搬走了,但也常來,有時是蕭紅獨自來。來了就笑端木的髒、亂、差,邊說邊幫他順手理一理,蕭紅見到毛筆、墨盒和紙,高興地鋪在桌上又寫又畫起來。端木這才知道蕭紅也是學過畫的。因為端木小時候也學過畫,很自然地談到一些對畫的看法。談得晚了,蕭紅要端木出去吃飯,端木正趕寫一篇稿子,便說在家吃,要蕭紅嚐一嚐他下麵條的手藝。蕭紅興致很高地說:「今晚月亮那麼好,還是出去吃吧,我請客。」端木看了看窗外,月色確實不錯,挑了一處江邊的小館子,靠窗邊的桌子,要了兩個菜和些零吃,邊吃邊聊,從手頭寫的創作談到各自的理想。蕭紅只想能有個安靜的環境寫東西,當個好作家,就是她最大的願望。端木仍想當戰地記者,只要有機會,他就走這條路。蕭紅聽了直搖頭,說他那樣的身體根本不是那塊料……這頓飯吃了足足有兩個小時。回來路過一座小橋,蕭紅拉著端木在橋上看了會兒月亮。蕭紅依著欄杆,輕聲唸道:「橋頭載明月,同觀橋下水……」詩明明沒完,但卻不唸下去了。端木覺得蕭紅有些興奮,便說:「不早了,咱們回去吧。」蕭紅說:「好吧!」便挽著端木的胳臂往回走了。走到小金龍巷口,和端木說聲「再見!」便轉身回去了。有一次,端木出去辦事回來,看到桌上鋪著紙,在一些行書草書中間,很明顯地題了幾句詩:「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最後一句重複練習了好幾行。端木知道蕭紅又來練過字了。不過她引用張籍的詩,沒引全。有時蕭軍過來也到屋裡來,提起毛筆在毛邊紙、報紙上揮揮灑灑地練字寫詩。有一天,邊題邊唸出聲來:「瓜前不納履,李下不整冠。叔嫂不親授,君子防未然。」還寫了「人未婚宦,情慾失半」八大字。蕭紅見了,笑道:「你寫的啥呀?你的字太不美了,沒一點文人氣!」蕭軍瞪了她一眼:「我並不覺得文人氣有什麼好!」其中「文人氣」指的是端木,鍾耀群後來和端木生活了三十多年,她的描述代表端木的回憶,無疑是可信的。而在這當中,我們已感覺蕭紅的心漸漸從蕭軍移向端木了。


一九三八年二月下旬,晉南戰局起了變化,日軍逼近臨汾,而原先在民族革命大學任教的蕭紅、蕭軍、端木蕻良也隨之撤退。端木、蕭紅、塞克、聶紺弩,將隨丁玲的「西北戰地服務團」到西安,而蕭軍卻沒有和他們同行,因為他準備棄文從軍,直接參加抗日部隊打游擊。於是二蕭終於在臨汾分手了,雖然蕭紅最後回答:「好的。」但在心裡一定是痛苦不堪的,畢竟是六年的患難共處了。後來蕭紅曾含淚告訴聶紺弩說:「我愛蕭軍,今天還愛,他是個優秀的小說家,在思想上是同志,又一同在患難中掙扎過來的!可是做他的妻子太痛苦了!我不知你們男子為什麼那麼大的脾氣,為什麼要拿自己的妻子做出氣包,為什麼對妻子不忠實!忍受屈辱,已經太久了……。」在蕭軍的大男人主義與過份的保護傾向中,蕭紅感到了附庸的屈辱,這種屈辱對於一個心氣甚高、才華橫溢的女作家而言簡直是不堪忍受的。


一九三八年五月,端木和蕭紅在武漢的大同酒家舉行了簡單的婚宴。但他們的朋友們似乎始終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在他們的筆下──蕭軍的〈側面〉、胡風的〈悼蕭紅〉、以及駱賓基、聶紺弩、梅林、高原、蔣錫金的作品裡,端木都變成了「無名氏」,他們不是稱他為「T」就是「D」,或者「某君」甚至「××」、「凹鼻子杜」,駱賓基更無視他們「結婚」的事實,而把他們當為「同居」關係。然而端木對這些事似乎不在乎,他認為男女之間的事,外人無需置喙的。對於外界傳言蕭紅的怨,他不能領會也不承認,他認為他對蕭紅好,一如蕭紅對他的好。而對於蕭紅被拋在砲火威逼下的武漢,懷著身孕絆倒在船塢,而他卻先行入川的指責,端木在幾十年後的解釋是武漢吃緊,他們只有一張頭等船票,依規定不能換成兩張次等的票同時去重慶,他要蕭紅先走,蕭紅要他先行,他不肯,蕭紅就生氣,說因她懷有身孕,會有安娥等人照顧她,一定要端木先行入川,端木於是依言先行。端木或許不知道,蕭紅雖痛恨做附屬品,但在心理上仍是個渴望愛情的女人,假使端木不那麼聽話先走了,或許會惹得蕭紅發脾氣,但蕭紅心裡終究獲得安全感與安慰。但端木以為終於和常常對他悄悄叨念「恨不相逢未嫁時」的蕭紅結了婚,以為接受了懷著蕭軍孩子的她,就表示了足夠的愛。他不懂,真的不懂,一個在感情生活中有那麼多顛沛經驗的,需要的是更多。


在重慶,蕭紅身體不好,情緒消沈。加之端木忙於社會活動和寫作,與她思想交流漸疏,以致蕭紅亦常常有寂寞感。一九四○年初,原復旦大學教務長孫寒冰邀請蕭紅、端木前往香港編大時代文藝叢書。對重慶沒有好感,迫切想改變環境的蕭紅欣然允諾。這天,蕭紅與端木從重慶搭乘飛機前往香港。一個月後,蕭軍抵達重慶。一個月的時光,在人生長河中僅僅是瞬間,但蕭紅和蕭軍卻失之交臂,終其一生再沒有一面之緣。


在香港蕭紅似乎找尋到她的樂土,她給友人的信中說:「這裡的一切景物都是多麼恬靜和優美,有山、有樹、有漫山遍野的野花和婉轉的鳥語,更有洶湧澎湃的浪潮,面對著碧澄的海水,常會使人神醉的。這一切不都正是我日夜所夢想的寫作的佳境嗎?」於是她在一九四○年底完成了著名的中篇小說《呼蘭河傳》,之後還有長篇小說《馬伯樂》和短篇小說《小城三月》。而對端木蕻良而言,也是創作上的豐收,他出版了《新都花絮》、《江南風景》,又發表《科爾沁旗前史》,以及無數短篇、散文、雜文和評論。然而好景不常,一向身體虛弱的蕭紅,卻病情日益加重,她被確定為肺病,得住院治療。


「什麼是痛苦,說不出的痛苦最痛苦。」這是蕭紅在她題名為〈沙粒〉詩中的最後一句。此時的蕭紅正處於這種最痛苦之中。其實他們到香港不久後,作為香港文協研究部的負責人,端木很快就投入到他的工作之中,對體弱多病並且多愁善感的蕭紅而言,她特別需要的溫存就少了。蕭紅是在心境很孤獨的情況下勉強寫作的。而一旦當她從創作狀態回到現實,她就不免有一種失落和惆悵。昔日那種令她如癡如醉和夢縈情牽的感覺沒有了,而激發起她無比熱情的心的交流和撞擊消失了。生活失去了應有的光彩,令她感到深深的失望和心碎。而其實蕭紅和端木並不是沒有感情的,關鍵還在於他倆的性格。好友周鯨文就說:「兩人的感情基礎並不虛假,端木是文人氣質,身體又弱,小時候是母親最小的兒子,養成了『嬌』的習性,先天有懦弱的成份。而蕭紅小時候沒得到母愛,很年輕就跑出了家。她是具有堅強的性格,而處處又需求支持和愛。這兩種性格湊在一起,都再有所需求,而彼此在動盪的時代,都得不到對方給予的滿足。」於是他們之間就出現了裂痕。


和蕭紅日趨衰弱的身體形成對比的是,她精神上的渴求更加強烈。她太需要愛,更需要一種依附和寄託。於是,又有一個人走進了她的生活,她就是駱賓基。在蕭紅人生的最後旅途上,駱賓基是她最後的感情驛站。駱賓基是蕭紅胞弟張秀珂的友人,作為蕭紅東北同鄉,他希望能得到關照。蕭紅將他介紹給端木,端木把自己在《時代文學》上連載的《大時代》停下來,發表駱賓基的〈人與土地〉。為了感謝蕭紅夫婦對他的幫助,駱賓基經常去看望他們。特別是蕭紅住院期間,對她懷有敬慕知情的駱賓基則長時間廝守在她身旁,以致護士小姐都以為他是蕭紅的丈夫。病中的蕭紅有著無限的思鄉之情,駱賓基那一口濃烈的東北口音,配上他那娓娓動人的聲調,對蕭紅不啻有種飲甘露而止渴的作用。太平洋戰爭爆發後,九龍已陷於砲火之中,端木既要照顧蕭紅,又要考慮撤退以及籌款事宜,同時還要與文化人保持聯繫,因此他不可能一直陪伴著蕭紅,於是駱賓基自然責無旁貸地照顧蕭紅。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經過十八天的抵抗,香港終於淪陷了。十多天後,輾轉躲避的蕭紅被送進跑馬地養和醫院。她被不負責任的醫生誤診為喉瘤,第二天即被送進手術室。蕭紅接受了一次痛苦的喉管切開手術。手術後,蕭紅病情轉劇,身體更加虛弱。由於傷口難以癒合,使她痛苦萬分。一九四二年一月十八日,端木和駱賓基將蕭紅扶上養和醫院紅十字急救車,轉入瑪麗醫院重新動手術,換喉口的呼吸管。蕭紅已經無法再說話了。她用手勢示意駱賓基給她取來紙筆。她寫下:「我將與藍天碧水永處,留得那半部《紅樓》給別人寫了。」最後一句話。


一九一一年蕭紅自中國最北方的城市──呼蘭縣走來,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三日,她又在中國最南方城市的一角──香港淺水灣寂然歸骨,總共才活了三十一個春秋。對於他人正值青春美麗的年華,而對於蕭紅,那卻是她追求、奮鬥、掙扎而又含恨而終的短暫而痛苦的一生。當日本人佔領香港時,蕭紅在半個月不到的時間裡,輾轉在四家醫院的病床中,捱不盡恐懼與病痛折磨,終於死在法國醫院設在聖士提反女校的臨時救護站,兩個男人──她愛的或愛她的,把她火化了,一月二十五日的黃昏,把一半的骨灰葬在淺水灣的海邊。


五○年代的淺水灣曾是喧鬧而優美的海水浴場,在博浪歡愉之際,人們大概記不起這裡的「藍天碧水永處」,曾經埋葬一顆早醒而寂寞的靈魂。就如同詩人筆下的感謂:


……
 

而漫長的十五年,
 

小樹失去所蹤,
 

連墓木已拱也不能讓人多說一句。
 

放在你底墳頭的,
 

詩人曾親手為你摘下的紅山茶,
 

萎謝了,
 

換來的是弄潮兒失儀的水花,
 

淺水灣不比呼蘭河,
 

俗氣的香港商市街,
 

這都不是你的生死場……
 

補記:


關於蕭軍一九三六年在上海期間感情的外遇,據周彥敏的《情愛蕭紅》一書的說法,是蕭軍在哈爾濱時期暗戀和追求過的那個名媛Marlie和陳涓,先後來到了上海,蕭軍舊情復熾,尤其是對已為人母的陳涓更是展開熱烈追求,這給蕭紅造成了巨大傷害。蕭紅寫下了組詩《苦杯》,就是忠實記錄了當時受傷後的苦悶心情。後來蕭軍的緋聞最終以Marlie的淡然和陳涓的離滬而分別不了了之。


為了修補二蕭之間的感情裂痕,蕭紅於一九三六年七月十七日赴日,去投奔在日本留學的黃源夫人許粵華,蕭軍則暫時回青島小住。一個多月後,許粵華由日本返國,再兩個月後魯迅病逝上海,在魯迅治喪期間,黃源、蕭軍、許粵華多所接觸,蕭、許之間擦出「愛的火花」,許粵華甚至為此珠胎暗結,最後施以人工流產手術。晚年的蕭軍在為蕭紅書簡輯存注釋時(一九七八年九月十九日)坦率地承認:「在愛情上曾經對她有過一次『不忠實』的事,──在我們相愛期間,我承認她沒有過這不忠的行為的──這是事實。那是她在日本期間,由於某種偶然的際遇,我曾經和某君有過一段短時期感情上的糾葛──所謂『戀愛』──但是我和對方全清楚意識到為了道義上的考慮彼此沒有結合的可能。為了要結束這種『無結果的戀愛』,我們彼此同意促使蕭紅由日本馬上回來。這種『結束』也並不能說彼此沒有痛苦的!」


蕭軍對好友黃源的「奪妻」之舉,也導致了致黃源與許粵華的婚姻在一九四一年走到了盡頭,原本他們四人之間曾經親密無間的友誼,也在時代的大潮裡分崩離析,灰飛煙滅。


之後,許粵華與黎烈文結為夫妻,在一九四六年二、三月間,黎烈文帶著許粵華應臺灣光復後首任長官公署陳儀之聘,來臺與李萬居共同主持《新生報》社的工作。一九四七年七月,黎烈文應臺灣大學文學院院長錢歌川的邀請,任文學院西洋文學系教授,從此開始了他的在台灣二十五年的執教生涯。一九七二年黎烈文去世,許粵華隨子女定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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