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患奇談-那些長者病患們

2018/7/25  
  
本站分類:創作

病患奇談-那些長者病患們

寂寞難耐

李宗盛是台灣著名的歌手,在大馬有很多的粉絲,我也是其中的一位,他創作的歌很多,其中一首《寂寞難耐》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根據報導,美國心理學家調查發現,如果你和寂寞的人交朋友,你自己感到寂寞的機率會增加百分之五十二,而這種「寂寞」,最容易由女人傳染給女人。因此,「寂寞」是現代人的通病,也是一種「傳染病」。囉哩囉嗦一堆,到底「寂寞」是甚麼東西?這首歌詞的第一句─「總是平白無故的難過起來」清楚明白的告訴了我們,「寂寞」就是一種讓人不愉快的情緒心理感受。

我想,現代人應該都很寂寞吧!歌詞裡頭不斷強調的─寂寞難耐,寂寞難耐,好像有點「性」的暗示,卻是不折不扣的發自內心深層孤寂的呢喃自語,這種情緒總會在你心靈最脆弱的時候像藤蔓般爬上來,尤其是在夜深之時,心靈上的空虛就會讓你不知不覺的走到有人的地方;如此深沉的夜,除了醫院,尤其是燈火通明的急診處,還能有甚麼地方可以讓你感到有「人」的氣息而可以排解寂寞呢?

當老阿嬤熟悉的身影從計程車下來時,急診醫護人員都知道老阿嬤的「寂寞」病又發作了。

老阿嬤八十好幾,因為保養得宜,看起來只有六十幾歲,一身整潔的裝扮加上特好的衣料,家境顯然不錯,要不然一個月的急診費加上計程車費就是一家普通人家的收入,誰負擔得了?她看病的主訴數十年都沒變,就是晚上睡不著。檢查做了N次都無異常,打了針領藥回去沒幾個小時一定又倒回來,還是一樣睡不著,貼心的護士小姐會像她女兒般把老阿嬤帶到病床上,聊著聊著就睡著了,而且還睡到早上。

聊多了,也約略知道老阿嬤的事,她的家境確實不錯,老伴早已過世,兒女都在台北經商,這麼多年來我也只見過一次家屬的面。苗栗鄉下只留老阿嬤獨守,經常夜半溜來急診看病,照顧的人跟著睡不好,也不知換了多少個,最後無法度,只好任由老阿嬤自己叫計程車來醫院。除了「寂寞」,我也不知還有甚麼病可以形容老阿嬤的失眠。

另一位也是八十好幾的阿公,官拜少校兵階退伍,獨身,下午三點半是他報到急診的時間,數十年看病的主訴也一樣─全身癢,身體健康的和年輕人沒兩樣,打了針領藥還是不肯走,總是要和護士小姐聊兩句,除了「寂寞」,還有別的嗎?

《寂寞難耐》到底還是首商業歌曲,歌詞萬變不離宗,講的還是大家都喜歡聽的戀愛心情─愛情是最辛苦的等待、愛情是最遙遠的未來……。老實說,現代人的寂寞也大都和愛情有關,寂寞雖然難耐,卻也能夠排解,因為不管如何繁忙,你總是知道身邊至少還有個她,都會男女的生活就是如此。

除了愛情、親情、友情,甚至還有一些不知如何定義的情,這些都是你我都會感到寂寞的原因。年輕人的寂寞來自長期忽略和他人建立關係的孤寂,老年人感覺是被社會遺棄的孤單,青少年大都源自被人排擠的那種疏離感,別以為小孩子就沒這種情緒的困擾,他們或許不曉得「寂寞」的含義,卻經常以其他的身體症狀表現來找你看診,比如腹痛、胸悶等等等,還有心理學家把精神病的分析模式拿來套在「寂寞」身上,說是一種童年時期受到的傷害長期隱蔽在心理內化不知覺中產生出來的恐懼和不安情緒,如果拿放大鏡來看,大家真的都有病。

不管如何,這種來自內心深處的莫名空虛悄然來襲時,有人習慣追求外在實質的東西來填補內心的空虛,也有人藉著各種酒精藥物,以及肢體感官的刺激來麻醉逃避。至於我,找精神科同事聊天他還不一定有空,還是宅在家扮英雄打怪獸吧!

 

 

沒有主角的葬禮

《葬禮揸 Fit 人》是部港產的黑幫喜劇片,內容是說一位曾經叱吒一方的老大被小弟砍殺死掉之後,陰差陽錯之下坐大的新生代大哥想替他辦一場名為「最後榮耀」的盛大葬禮,實際上是邀請各方大老出席,藉著過氣老大的餘威建立及鞏固自己在老大沒了之後的江湖大哥地位。劇情就在老大的兒子為了報復大哥而把老爸的屍體偷走,讓一場沒有主角的葬禮使大哥下不了台,之後展開一連串的笑話烏龍事件就是典型的港產片模式。

片子裡頭理應燒掉的的葬禮主角不見了,看熱鬧的角頭,氣炸的大哥,復仇心切的兩兄弟,加上串場的差佬這些人反倒變成了葬禮上真正的主角,笑鬧之餘,也不免讓人感慨,原來一個「人」存在的意義,其實是他人解讀的結果。你可以想像一下沒有兄弟圍繞的老大,真的是除了自爽之外,看不出有什麼威風可言,這樣子出去談判,除了被砍,還會有甚麼好的結果?

大學時代時,我常與朋友逛舊書攤,不時都會買幾本論斤秤兩的破書,其中一本是沙特的《存在主義》。這本被署名×大賭爛生丟進垃圾書攤的書,換了主人之後被我視如珍寶般藏了起來。當時還買了海德格、卡繆、齊克果等等這些大師的作品,尤其是卡繆的《異鄉人》。不知是否看得太多了,人竟然也變得有點鬱鬱寡歡,六、七十年代這種款可能很受歡迎,八、九○時期就顯得怪怪的。什麼本質先於存在,本體論者,為何而存在而執著於「存在的性質」,理性不可能先於人及決定人的存在等等─或許有點玄,再看一段存在主義的名言─人性是獨特,並且是不被階級或團體的成員所了解的「具體特殊物」,即使社會促其成為「樣式化的客體」,人性卻是自由,永遠不為外界所引導,這到底是什麼碗糕?

看完這部片子,想起我大學時代圍繞的存在主義生活,就會回到多年前的一段往事。當時我已在急診室服務,天天看的都是重症的病患,神經已經麻木,臉上永遠是撲克牌老K的表情,情緒的波動根本看不出來,等到五官糾成一塊,那已是怒火中燒了。因此,那位九十幾歲的老太婆被抬進來時的詭異模樣,也只有我可以瞭解那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憤怒之臉。

老太婆多年來一直被糖尿病、高血壓等等慢性病困擾,幾天前因為發燒入院,幾乎是一腳踩進棺材等著見閻羅王,當主治醫師宣告老太婆泌尿道感染併敗血症休克血壓偏低病危時,家屬早有心理準備,商量過後匆匆帶回家等死。

不曉得是強心藥的作用,還是平日燒香拜拜的結果,老太婆硬是撐了好幾天,家屬眼看不對勁,趕緊又把躺在棺木裡頭穿著壽衣的老太婆抬進急診室「醫師,你看怎麼辦?」

老太婆的意識昏迷,呼吸急促,但還沒到插氣管內管的地步,有脈搏,血壓量得到。

「這恐怕還有一段時間喔!」

「醫師,你能不能想個辦法,時辰都算好了。」

「總不可能叫我殺人吧!」

雞啼天明之時,老太婆的親人終於決定:「醫師,救到底吧!」

那個寒意逼人的晚上,仿如電影情節一般,主配角的易位使我們都成了這部戲的主角,沒有人關心靜靜躺在角落病床上的老太婆。一臉茫然的醫生,不知所措的護士,好奇的其它病患家屬擠滿候診室看熱鬧,整部戲最後都怪我多嘴問了一句話:「葬禮怎麼辦?」醫師,你放心,一切照常進行。

當時年少無知,難以想像一場沒有主角的葬禮到底會是如何的場面?慢慢的年紀漸長,看得太多,想通了,其實人就像一件事物,並沒有精神性,一件藝術作品也並沒有特定的對象,這都必須經過創作者的詮釋與符號的敘述解讀,才有其精神性,正所謂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沒有主角的葬禮又如何?存在主義的荒謬莫過於此,如果沒有第三者的存在,恐怕你我他都是法國大餐─多塊魚(多餘),真如卡繆所言─荒謬的本身正是哲學的開始,世界是荒謬的。但,除非人認定如此,否則它不會是荒謬的。

活著,就必須像創作者一樣,畢其一生的功力,甚至於生命的付出,才會有強大的驅動力來完成一件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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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病患奇談,行醫妙事一籮筐》,釀出版(秀威資訊)提供。

病患奇談,行醫妙事一籮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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